一会儿,门外有人叫:“三姑,安歇了没有?”碧初知道这是老太爷的本家侄孙吕贵堂,答应着让进来。老人自己没有儿子,可是一县凡姓吕的都说是他的本家。这吕贵堂认得几个字,在乡下教过几年私塾。前年妻子病逝,负债太多,过不下去,去年带着女儿香阁投奔老太爷来,想找点事做,把债还了。在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南房客人中,他显得头脑清楚,且极忠厚本分,老人因让他常到正院谈谈讲讲,帮着照料家事。他的地位介乎亲戚与仆人之间,只是上上下下对他没有个称呼,一律直呼其名,成为习惯。吕家人本想让香阁上学,贵堂说北平不是他们留的地方,先还清债务再说。父女俩揽了些文稿来抄,大半年来,陆续还了些债,过得很平静。
“来给三姑、孟姑父请安。”吕贵堂掀帘进来,后面跟着十六岁的香阁。碧初每次见她,都觉得她又长大了,更惹眼了,每次也更感到她伶俐有余浑厚不足,却不知为什么。她穿着旧月白竹布衫裤,松宽的裤腿,随着行走飘动,虽是农村装束,自有一种韵致。
“小姑姑睡了吧?”她问的是嵋。
“没有,没有!你来!”嵋和小娃在里间正睡不着。
香阁先看碧初脸色,觉得没有阻拦之意,方从衣袋里拿出两个彩线角儿来,带着亮晃晃的长穗子,笑说:“还是端午节给小姑姑缠的。”往里间去了。嵋和小娃立刻欢呼,他们见了什么都欢呼的。
因给峨的电话还未打通,碧初又往前面去打电话。外间弗之和吕贵堂说了几句时局。贵堂不敢耽搁,弗之留着问农村情况,才说:“有个族弟来信说,乡下日子更不好过了。一个乡的人都得了一种病,先是害眼,再发烧,然后右腿动不得。本来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耷拉着一口气,还有不生病的!日本人再打进来,更没有活路。不知道这次日本人要怎样?”
“先要吞并华北,再要吞并全中国。”弗之说,“就看这一次我们中国人有没有骨气坚持抵抗。要是再让了华北,以后更难打了。”
“孟姑父!不瞒您说,”吕贵堂忍不住说,“我常觉得自己是个残废人,文的虽识几个字,算不得知识分子,武的虽生长农村,可用锄头镐把也不精通。我这样的人每天是混日子罢了。如果抗日的大事上有用得着我的,我没有什么挂牵!”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他往里间看一眼,“香阁嘛,三姑二姑会照应的。”
弗之很感动。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头,绝大部分中国人都会毁家纾难的。可是该怎样把这样的精神集结起来,他不知道。他沉默片刻,说:“明天我们要回学校去,这里还要你多照料。”
“能在老太爷身边,这是我的造化。”贵堂说,随即站起叫出香阁。香阁一边走,一边答应明天教嵋用碎布做玩偶,随着贵堂告辞。
一时碧初回来,已经打通电话,和弗之说过,进里间看两个孩子。
“姐姐在家,没事,音乐会照常举行。”碧初抚着小娃的头,“明天娘和爹爹先回去,你们两个先住在这儿。这儿不是很好玩吗?”
城里的世界丰富而新奇,两个孩子平常总是住不够的。这时一听爹爹和娘要走,嵋立时把那彩色角子扔得远远的。她多么想跟着回家。
“娘,我们不能回去吗?”
“我也想回家!”小娃响应。
“住几天,看看时局变化,就来接你们。”
弗之从外间走过来。“公公会讲很多很多过去的事,玮玮会带你们玩——”
他没有说下去。四个人一时都觉得方壶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地方,无论怎样他们也不愿离开的。
“我们还能回去吗?”嵋把被子拉到脸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应该可以。”弗之只能这样回答。
“很久吗?”
“不过几天。睡吧。”碧初安慰地说。
两个孩子没有想到,需要那么长的时间才能回去。那时他们已经长大,美好的童年永远消逝,只能变为记忆藏在心底。飞翔的萤火虫则成为遥远的梦,不复存在了。
b野葫芦的心/b
亲爱的孩子,我竟从没有见过你们穿着宽大睡衣的样儿,也从没有给你们讲过故事。现在可以讲一个,虽然你们已经睡着了。
我真愿意和娘在一起,就这样坐在床边,守着你们天真的梦,心里为你们默默念诵。
这是大山里的传说,一个原始的,毫无现代色彩的传说。
故事开头,照例是古时候。古时候,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庄。村庄边上有一片野生的葫芦地,好像从开天辟地,就生在那儿。春夏枝蔓缠绕,一片绿阴凉;秋来结很多金黄的葫芦,高高低低悬挂着,像许多没有点燃的小灯笼。全村人都喜爱这葫芦。每有新生小儿,便去认一个,把小儿名字剪纸贴在上面。等葫芦长成,把小头切开,就成为一个天然的容器。认葫芦成为这村庄的一个习俗,像洗三、过百岁、抓周一样。每个小儿都有一个可爱的葫芦,挂在床头。女孩子的更有五彩丝线的网络套着,装着心爱的零碎儿。
一年秋天,敌人打进山里,究竟是什么敌人,从没有人说清过。这些人身披皮衣手持利器,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村人侥幸逃生,也沦入做苦工的境地。敌人到处搜刮,看见这一片金灿灿的葫芦,不少葫芦上有名字。知道原委后,登时哈哈大笑,把所有小儿集中,一刀一个全都杀了。
然后摘下葫芦,也要砍开来用。谁知一刀砍去,迸出火花,葫芦纹丝不动。无论怎样砍、切、砸、磨,连个裂纹也没有。敌人发狠,架起火烧,只见火光中一片金灿灿,金光比火光还亮。烧了一天一夜,仍是葫芦原样。敌人发慌,把它们扔进山溪,随水漂去。
水流很急,葫芦不时沉入水底,一会儿又浮上来。溪面一时布满葫芦,转着圈,打着旋。据当时看见的人说,水上忽然响起一阵愤怒的哭声,撼山震谷,只觉得那漂在水中的,不是葫芦,而是小儿的头颅。
葫芦带着哭声漂远了。
来年野葫芦地里仍然枝蔓缠绕,一片绿阴凉。秋天,仍结了金黄的葫芦,高高低低悬挂着,像许多没有点燃的小灯笼。
嵋皱起脸,像要哭。她是不是在想,每个葫芦里,装着什么样的梦?
小娃伸伸脚。你们真像两个小玩偶,不知战争会怎样扭乱命运的提线。我很不安,为你们该得到却不可测的明天,为千千万万在战火中燃烧的青春,为关系到我们祖国的一切。
许多事让人糊涂,但祖国这至高无上的词,是明白贴在人心上的。很难形容它究竟包含什么。它不是政府,不是制度,那都是可以更换的。它包括亲人、故乡,包括你们所依恋的方壶,我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学校,包括民族拼搏繁衍的历史,美丽丰饶的土地,古老辉煌的文化和沸腾着的现在。它不可更换,不可替代。它令人哽咽,令人觉得流在自己心中的血是滚烫的。
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从不敢任性,总希望自己有益于家庭、社会,有益于他人,虽然我不一定做到。我永远不能洒脱,所以十分敬佩那坚贞执著的秉性,如那些野葫芦。
夜,静极了。传来沉重的炮声。娘走来说,不知明天会怎样。
亲爱的孩子,明天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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