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节

严府丧事过后,素初等回到家中,各自休息。晚饭时,慧书来到母亲房中,见母亲闭目斜靠在榻上。

娘是累极了,慧书想,便静静地坐在一旁。

“慧儿,”素初睁开眼睛,慈爱的目光抚着慧书,“我们的大事办完了,我要和你说说我自己的事。”

“娘有什么事?”

素初坐起,两人坐到窗下小桌旁。这些天,她们都没有到餐室用饭,只在这里用些点心。青环推门进来,端来两碗粥、一盘乳扇和一些蔬菜放在桌上。

“娘有什么事?”慧书又问。

素初坐得笔直,郑重地说:“我想你也猜到了。”慧书定定地望着母亲。素初说:“我要出家。”

慧书的眼泪直流下来,说:“娘,你还嫌我们不够伤心吗?”

素初拉着慧书的手,眼泪滴在纤巧的手背上,另一手轻轻擦着,喃喃道:“娘对不起慧儿。”

慧书呜咽道:“以后就是娘和我相依为命了。娘除了我,还有谁?我除了娘,还有谁?我已经没有了父亲,娘还叫我没有母亲吗?”

素初拭泪道:“我怎么舍得扔下你!可是,前思后想,你有你的前途。我知道,很多年来你都盼望着离开这个家,到外面去,我只会拖累你。我有佛祖可靠,你也可以放心。”

慧书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两人哭了一阵。

慧书道:“娘,你有佛祖可靠,我怎么办?”

素初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爹在时,已将你托付给三姨父、三姨妈,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慧书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到粥里,粥面上浮现出一片清水。

素初又交代说:“二姨父、二姨妈也是亲人,还有殷府也会照应的。家里的东西一向都是荷姨掌管,哥哥是好人,不会缺你的费用。”指着墙角小桌说:“那边抽屉里,有我从小到大留下的几只戒指、簪子、手镯,想来够你留学的旅费。”又说:“那镯子是一对,是你爹给我的聘礼,你留一只,给颖书一只。”慧书点头。

青环来收拾碗碟,桌上食物一点没有动。

过了两日,一天下午,素初到慧书房中坐了,邀颖书过来,她有事要谈。

“亲娘。”颖书进门招呼道,又向妹妹点头,把手中的雕花木盒放在桌上。慧书房中错落的帐幔发出花椒的气味,让他想到母亲,想到慧书对母亲的防御。如今可以不用了。

三人说了些这几天的事。素初几次欲言又止,慧书只低着头。

颖书道:“亲娘,有什么话只管吩咐。”

素初看了女儿一眼,对着一幅锦幔,慢慢说话:“这些年你们爹辛苦劳累,那些硬仗岂是容易打的!千难万难赶走了日本鬼子,本该全家人静享太平。不想,他又为唤醒国人反对内战,拼了一死。若有荷姨在,这个家还能支持,现在她也跟着去了。你们两人各有自己的事业和学业,我呢,也要有我的归宿。”

慧书泪滢滢然,仍低着头。颖书见嫡母把父亲的死意说得这样清楚,很是感动。他也猜到一些嫡母的心意,又唤了一声“亲娘”。

素初微叹:“我的话很简单,我要出家。”

颖书听了,望望慧书。慧书低头不语。

颖书道:“在家里静修也很好,照顾、伺候总方便些。”

素初平静地说:“出家和在家究竟不同,这意思我早就和三姨妈说过。那时有你爹在,有荷珠照应,你们有各自的生活,我在家中可以尽心佛事。现在他们两人都去了,我在家中,对于你们是个牵挂,倒不如出家干净。去哪里我也看好了,就在安宁曹溪寺附近一个小庵,叫落雨庵的。”

曹溪寺是著名禅寺,昆明人大抵都知道。颖、慧二人常到安宁,自然熟悉。落雨庵规模小,且是尼庵,隐藏在山林之中,少为人知。慧书随母亲去过多次。那里佛像庄严,房舍依山建筑,虽有些破败,景致却好。颖书也去过,印象尚可。

素初继续说:“那里的老师太上智下圆,讲经时昆明的人都去听呢。”

颖书知嫡母在家诵经已有多年,现在家中遭此变故,自会看破红尘,想是出家之意已决,踌躇着说:“亲娘的意思我不能违背。我会照顾妹妹,只是我不能久留昆明,妹妹也不能一个人住在这宅子里。”

“慧儿总是要出去的。”素初说,“大学要回北平去,可以跟着三姨妈到北平上学。”素初爱抚地看着慧书,“还有二姨父、二姨妈,都会照应的。也可以安排留学。”走得越远越好,这是慧书的心意,素初是知道的。

大家静了片刻。“亲娘决定的事很周到。”颖书说,“这么办是最好的了。”他指着那雕花木盒说:“这里有咱们家的积蓄,我妈交给我的,可以做妹妹的生活费用。”说着,要打开盒盖。

素初伸手按住,看着颖书说:“难为你想着妹妹。我想把安宁的房子卖了,给慧书用。这些东西你留着。”

颖书说:“我做事了,有薪水。安宁的房子可以卖,这些东西也要分了才好。”

素初仍按住那盒子,眼光凄凉。

颖书想了想,觉得不是分东西的时候,说:“以后再说吧——至于那些虫蚁,我妈也交代了,可以卖掉。”

“有人买?”慧书问。

“当然有。”颖书答,“这是一种生意,那天吕香阁还问呢。”

该办的事都决定了。三人默坐一会儿,颖书道:“落雨庵那里要派人去收拾,我和妹妹一起送亲娘去。”

素初摆手:“你的工作忙,尽可回永平去,我这里有慧书就可以了。出家的事也还需要几天,不必等了。”

慧书忙道:“哥哥走以前,得把那些东西处理了。”

颖书道:“你是管不了它们,明后天我就叫人运走。”

三人起身到厅上,在亮祖像前上了一炷香,各人心中默默祈祷。

颖书看着妹妹纤弱的身躯,犹有泪痕的脸,心中难过,对嫡母说:“妹妹年纪尚小,亲娘放心,我会照顾她。”

慧书走过一步,拉着颖书的手。素初拉着颖书另一只手,轻声说:“到底是哥哥。我是放心的。”

一时,素初母女回房去了。颖书在宅内走了一转,楼上亮祖房间久无人住,却是干净整齐。又到荷珠小院来,见院门紧闭,门旁木香花正在寂寞地开放。

一个护兵走过来好心地说:“莫要进去,那些野物几天没有好好喂了,提防它们咬人。”

颖书点头,在院门外徘徊片刻,回到自己房间。

父亲的大幅戎装照片和与两位母亲的合照仍在那里,看去十分精神,可是三个人都是那样遥远。颖书无力地坐在椅上,以前和父亲接近太少了、谈话太少了,以后再不能看见他、听见他了。怎么能再见他一次,哪怕是训斥、责打也好。父亲和母亲很亲近,这是他们的幸福。自己也和母亲很亲近,却又有多少了解?颖书觉得很空,靠着床栏杆,坐了很久。

次日,颖书到绿袖咖啡馆找到吕香阁。香阁说原以为女土司和美娟会买,谁知她现在变了主意,连自己养的野物也要脱手。这些东西做药材用,要有比较科学的养法,她懒得张罗。颖书一时不得主意。

这天晚上,颖书约了之薇,在翠湖图书馆下面的茶座见面,那里清静无人。两人对望,千言万语无从说起。

颖书说:“这一年来,变故太多,我从此是无父母的孤儿了。”

之薇道:“还有我呢——事情都办完了?”

颖书犹豫道:“那些野物没有人要,我想把它们烧掉。又想着它们是我妈养的,她一定舍不得。”

之薇道:“人到头来,有什么舍得舍不得?该烧就烧了了事。”

颖书看了之薇半晌说:“这一年多你变得多了。”

之薇道:“我是觉得我自己变了很多,这现象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颖书道:“你变得活泼了,本来对社会学来说,人际交往是很重要的。”

之薇说:“我很遗憾,这一年没有去看你的母亲。”

颖书转过脸去,停了一会儿说:“你最好到大理那边做民族调查,我会提供方便。”

“学校要迁回北平。”之薇说,“你能不能到北方工作?”

颖书道:“那太远了。不过,我想离开永平。父亲死后我不想留在军队里。”

之薇道:“有机会回昆明也好。”

颖书道:“你毕业后回昆明工作好吗?”

之薇哧的一声笑了,干脆地回答:“我当然愿意。”

颖书问之薇父母可好,他能不能去拜见。

之薇又扑哧笑了,说道:“欢迎,欢迎。”遂约好次日下午到李家。

两人说好了,默然相视,都觉心里有一种平安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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