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节

小院当门的蛇和蜥蜴仍在老位置上,时间好像在它们那里停顿了。房间里原来的瓶瓶罐罐少了许多,窸窣的声音却还依旧。荷珠眼睛通红,却不哭。两人轻声讨论亮祖的死。

颖书哽咽道:“灵柩到了便可知晓。”

荷珠说:“灵柩到了,”叹了一声,“那也就是时候了。”

荷珠拭去颖书脸上的泪,要他坐下,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雕花木盒,拿到儿子面前,说:“这是咱们家的一点积蓄,没有多少。你知道你爹不爱钱。”

打开看时,有十来根金条,两个存折,还有些珠宝玉器。

颖书说:“妈,你家管着就是了。”

荷珠凄然道:“以后不一样了,这些东西跟你交代一下。还有那些虫蚁,我已经整理过了,剩下的可以卖个好价钱。”

颖书很不安,说道:“妈,你家有什么想法?我会奉养你家一辈子,我们母子不能分开。”

荷珠抚着颖书的头,说:“我这一辈子有了你爹和你,是心满意足了,再没有什么可求了。”

颖书担心地说:“妈,你怎么不哭?你哭吧。”

荷珠摇头。几个罐子里的响声时轻时重,分明是那些东西在爬动。

母子谈了一阵,复到厅上。这时,太阳已经落山,灵柩还不到。颖书想去迎接,却不知往哪里去。

素初仍端坐在厅上等候,慧书依在旁边。有人端了茶来,她们不接。

“灵车进街了。”几个护兵跑步来报告。

颖书等忙到大门外迎接,灵车沿着翠湖驶来,很快到达严府门口。十几个人从卡车上抬下严亮祖的灵柩,斜阳的一点余光正照在棺上。如果亮祖有知,会想到那年他离家出征时看到的是朝阳的光辉。

颖书、慧书扶着灵柩直到厅中放稳。素初早站起,在棺旁哭泣。荷珠猛地扑到棺上,开始捶棺痛哭。一面说道:“军长!军长!你怎么撇下我们走了!你赶走日本鬼子就没有事了吗?”

颖书、慧书跪在一旁也是痛哭失声。众人无不下泪。

一时,哭声渐小。副参谋长对颖书说:“你就是严公子?运输不方便,没有组织迎接,可以在家中开吊。”

拿出严亮祖遗书,递给颖书。

“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颖书举起遗书让母、妹观看,大声念着。荷珠也止住哭声。

颖书又拿起写给家人的一份,荷珠说:“我先看。”伸手抢过,见上写四人名字,遗书内容是:“我离开你们不是出于本心,我的本心是要大家一起好好过日子,这很难做到。我太累了,很想休息。对不起。颖书已自立,我知道在任何时候,他都不会让我丢脸。慧儿的志愿是出去上学。我也放心。素初、荷珠今后的生活,我完全可以想得出来,我无法管了。各凭自己的心做去便是。”

荷珠看过,递给素初、颖、慧看了。大家真如万箭钻心,一起又哭。副官等上来劝住。

颖书知道这不是哭的时候,忍泪介绍了两位母亲。副参谋长好奇地看了荷珠几眼,走到一旁,和颖书、慧书谈开吊、下葬的事。

天色已经昏黑。荷珠站在棺前,一手举着一个酒杯,酒色血红。她把左手的酒洒在棺上,右手的酒一仰头饮入口中,悄然向灵柩下拜,又对素初说:“这些年荷珠多多得罪了。”

素初睁开半闭的眼睛,警觉地说:“你要做什么?”

颖书猛回头,看见荷珠一手扶棺,身体摇晃,忙跑上前拉住母亲的手。又见棺上摆着两个酒杯,红色的酒液从棺头上流下来,不觉大惊,喊了一声:“梦春酒!”

荷珠微微一笑,倒在颖书怀中。最后说:“好儿子——”就断了气。

次日,孟家人得到消息,来到严府,厅上已是摆着两具灵柩。严家在大理已无亲人,不必回到原籍。安宁那片小树林中亮祖曾经舞刀的地方,正是合适的墓地。

弗之说:“军人本不在乎葬身之地,亮祖兄总算亲眼看到了胜利。只是他死得突然,不知有没有什么未了之事。”

颖书告诉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并拿出遗书请弗之、碧初看。

弗之叹道:“我明白了,亮祖兄所想的正是千万中国人想的。他用一死来表达。”

千万中国人所想的并不能见诸报端。几天后,报纸上登出一则小消息:抗日将领严亮祖心脏病突发,不幸逝世。

江昉见报,和弗之谈起,说:“严军长身体很好,怎么这样突然?”弗之讲了经过,江昉道:“严军长表示了不打内战的决心,这是死谏啊,其悲壮不下于战死沙场。他是用血肉之躯表达自己的意见,我们只会用笔墨。”

弗之说:“官方要尽量缩小他的影响,所以,发那样一条小消息。”江昉叹息。

弗之写了一篇文章,阐述严亮祖之死的意义,送给相熟的报社。

编辑看过,说:“孟先生叫我们为难了,严亮祖军长的逝世当然令人惋惜,但他是患病身亡,不好联系到反内战。”不肯发表。

弗之无奈,回家和碧初谈论,都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讲,亮祖之死和吕老人有相似之处,却心照不宣,都没有说出来。

军部留守处派人到严家,建议开吊、下葬合并举行。殷长官那里也有人来,大家商量后都认为尽快下葬为好。

葬地没有问题,葬法是慧书最担心的,她估计颖书会提出两棺合冢,先和母亲商议对策。

素初说:“听其自然。”

慧书不满地说:“总要有人说话啊。如果听其自然,那就是听哥哥的了。”

素初道:“也不是。”

慧书说:“反正我不同意两棺合冢,那样的话将来娘放在哪里?”

素初不语,手捋佛珠,喃喃诵经。

后来颖书并没有提出具体意见,倒是说:“要看亲娘怎么样想。”素初只看着慧书不说话。

慧书有些着急,说:“娘,你说一句啊!”

素初说:“怎样葬我都没有意见,不过我们都该听祖母的话。”

亮祖的母亲素来反对荷珠,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颖书便明白了。

亮祖下葬的那天,军政两方都有人来,还有一些亲友。殷长官一身戎装,和夫人一起,直接去了墓地。

墓碑已经立起,棺木已在穴中,两穴两碑,一大一小,相依为伴。大碑上赫然刻着:“爱国军人严亮祖将军之墓”。小碑是经过研究的,因不知荷珠本来姓氏,写的是:“严府荷珠之墓”。墓地两旁各有四名兵士荷枪站立。

殷长官在严亮祖墓前作了简短讲话,他说:“严亮祖军长是爱国抗日军人,是人人皆知的。他打过的战役、立下的功劳也是人人皆知的。他做到了古训‘武将不惜死’。现在,在可以不死的时候,他还是不惜一死。也许,他有几分迂,但他真是十分可敬。我从来就敬重他,现在更敬重他。”

讲完,转过身带头和将领们一起举手向严亮祖敬礼。

殷长官没有在讲话中申述亮祖的遗愿,他已将遗书上呈,并且做了详细说明。如果他能够,他还要劝共产党也不要打内战。他认为,打内战的主要原因在共产党,国府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打。现在的形势如同一驾下坡的马车,已经无法逆转。

殷夫人随大家行礼,并向严家人慰问后,自到荷珠墓前站了片刻。

孟家人都去参加葬礼,还有李之薇和吕香阁。

之薇和嵋在一起向严亮祖墓鞠躬,也向荷珠墓鞠躬。她俩觉得荷珠的死很奇特也很壮烈。

吕香阁也鞠躬,她心中很平静。这两个人就是活着,对她也没有用处了。她低声问一个认识的护兵:“那些野物还在吗?”护兵点头。香阁想,她可以转手卖给和美娟,也许能赚一点。

人渐渐散尽了,士兵也撤去,只剩下这一块墓地。隔着绿树,是空旷的田野。

天色阴暗,忽然飘起雨来。雨丝中,田野上,一个人在慢慢行走。他走得很艰难,还摔了一跤,是个跛子。他跨过田埂,绕过绿树,走到严亮祖坟前,三鞠躬后,双手抱住石碑,痛哭不已。

雨丝不断飘落,很快浇湿了一大一小两座新坟。青草还没有将它们覆盖,那不会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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