玮没有一点犹豫,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冲过街道,跳过矮墙,来到树下。他没有脚扣,也从来没有做过这样职业性的爬树,他留心地观察,觉得可以用树保护自己。他爬上去了,到了树干分叉处,因线挂在树顶,他只能转身踩着颤巍巍的树枝,不再受到树干的遮蔽。他取到了线。
“真沉啊!”他想。他一手紧紧地抓着电缆,一手拉着树枝,两腿用力,退下树来。忽然又是一阵枪声,敌人打枪了,我方的火力压过去。
“啊!”玮叫了一声,右手用力一推,把电缆抛在地下,那是他全身的力气。他的左手无力地拉着树杈,一个兵跑过来接住他。玮受伤了。
“拉电缆,拉电缆!接头拧紧,拧紧!”他用尽平生之力,向搀扶他的兵大声说。士兵把他微弱的声音嚷出来。几个人拉起了电缆,跑了一段路,和这里的电话线接上了。
营部设在民房的敞间里,玮和谢夫都被抬进来。玮靠在竹椅上,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谢夫。一颗子弹正中他的颈部,他的头歪在一边,已经停止了呼吸。
玮不解地望着眼前的中年军官,那是到这营巡查的团长。
团长说:“他死了,你受伤了。”玮觉得背后湿漉漉的,伸手去摸,一阵剧痛,使他昏沉。
“快找担架!快找担架!”模糊中听见人喊。一个卫生兵跑过来,解开玮的衣服,为他包扎。
电话铃响了。
营长拿起电话说了几句,跑过来在玮耳边大声说:“电话通了。”担架兵抬起了玮,营长又追了几步,几乎是在喊:“电话通了!”
玮听不见。
担架出了城,换了两个民夫抬着,奔往上绮罗医院。他们走的是小路,枪炮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他们上坡下坡如履平地,还赶上了前面的两个担架。这时天已薄暮,走到一个荒村,有几个人在村口等着,立刻上前换班,原来的民夫仍回城去。新接手的民夫抬起担架,继续向前。走不多久,就看出民夫们的力气相差很大,两个担架走得快,抬玮的这一个走得慢,玮的血浸透了包扎的纱布,又浸透了担架,一点一点滴在路上。
“快赶,快赶。”两个民夫相互鼓劲。忽然飘起了几点雨,一个民夫脱下自己的上衣,盖在玮身上。这民夫里面穿一件扎花衬衣,显得很苗条。
荒野茫茫,只有一个担架在弯曲的小路上,孤零零的。
“快赶,快赶。”一个民夫又说。
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声渐近,十余骑挟裹着风雨奔了过来,为首的人是彭田立。他仍然农民装束,骑在马上,很是英武。他到担架旁边,勒住马缰,低头看担架上的人。
“是那公子哥儿。”他心头一震,转脸问民夫:“他是谁?”民夫摇头。
他是谁?他是千千万万中国士兵中的一个。
不知什么缘故,彭田立很想为这位“公子哥儿”做点什么,他环顾旷野,四周是逼近来的黑夜。他没有什么可效力,也没有什么可赠予。
“今天晚上我会打一个漂亮仗。”彭田立向躺在担架上的玮大声说。他知道不会有回答,还是伫立一会儿,然后扬鞭策马而去。骑兵们跟着他转眼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两个民夫低声说:“这是飞军。”他们也加快了脚步。
雨停了,夜已深。天空乌云散去,露出几颗星,星光黯淡,黑夜沉重。到医院时,已是半夜。
“又来一个。”负责接收伤员的护士低声说,“这是你的衣服吗?”她把盖在玮身上的短衣递给民夫,眼睛只看着担架上的伤员。如果她看民夫一眼,一定会为她姣好的容颜惊异。民夫交代清楚,要出门去,另有人问他们吃过饭没有,他们摇头。
这时,嵋走过来,和一个民夫打了个照面,都不觉停住脚步,两人对望了一阵,都叫起来。
“你是孟!”
“你是阿露!”
原来阿露和近村的一些傣族妇女做了民夫,女扮男装,比较方便。阿露和嵋都很高兴,拉着手说话。
“阿露,”嵋拍拍阿露的手说,“我很想念你,我给你写了信的。”
“我也想念你,我们那里是收不到信的。”
“我一直觉得你该到医院工作,你愿意吗?我们去找丁医生。”嵋说着,拉着阿露就向里面走。
“现在担架人手不够,我以后来找你们。”阿露的汉话较以前流利了。
“担架?对了,你是抬担架来的。”
李之薇快步走过来,说:“孟灵己,你快来,你知道今天送来的伤员是谁?”
嵋转脸向着之薇,带着笑容:“是谁?”
“澹台玮。”
b长官日记/b
8月18日
某团亡长官二,士兵二十六,伤四十余。美通讯官谢夫亡,翻译官澹台玮重伤。我军向前推进一百余公尺。
彭田立率部伏击敌增援部队,歼敌数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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