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手行了一个军礼。士兵们刷的一声立正,表示回答。
“稍息!”他又说,“下面的战斗更为艰巨。大家看,腾冲是石头城。它是石头城,我们是铁的队伍,一定会收复它,把它还给中国老百姓。”
另一个军长也讲了话。师长们又推举高师长讲几句。
高师长说:“我告诉大家一件事。我们现在是军人的誓师大会,可是在场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老人,还有两个被敌人砍伤的村民,他们是腾冲人,他们正注视着我们去夺回腾冲。为了祖国、为了民族、为了同胞、为了子孙,我们一定把腾冲夺回来!打通滇缅路,给我们遍体鳞伤的祖国输血,让他活泼起来,强大起来!”
鼓声响了。高师长骑上白马,抽出刺刀,向天一举,喊道:“流尽最后一滴血,收复腾冲城!”
千百个声音一起响起来:“流尽最后一滴血,收复腾冲城!”
高师长策马向场地一端举刀喊道:“收复失地!”
又是一阵雄壮的喊声:“收复失地!”
高师长又策马驰向场地另一头,举刀喊道:“还我河山!”
“还我河山!”响亮的、雄壮的声音回答。
高师长在场地上两次来回驰马,又在场中举刀大喊:“流尽最后一滴血,收复腾冲城!”
士兵们都振臂高呼,山鸣谷应。声音刚落,那匹白马像是知道要上战场,仰首奋蹄,三次长嘶。高师长跳下马来,亲吻马面,全体士兵都非常激动。
翟军长再次振臂高呼:“收复失地!还我河山!”士兵们又三次呼应。
玮把那些讲话翻译给谢夫他们听,几个美国人要玮教给他们“收复失地!还我河山!”的发音,跟着低声念诵。
玮很激动,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了公公,想起他的“剑吼西风”的图章。剑拔出来了,要得到的只有胜利。
誓师会后,队伍散去。村中一座旧棚,可能是村民们系马、堆柴用的,现在空无一物,这时已摆好桌椅准备宴会。
玮等走进去时,棚内已有很多人,营长以上的军官都来了。几个师的美军联络组聚在一起,低声谈话。
布林顿对谢夫说:“怎么不见舒尔?”
忽然响起掌声,总司令和军长、师长们走进来,在主要一桌入座。近处的几张饭桌有椅子,再往下就没有椅子了,大家围桌而站。
赵参谋和副官们前后忙着,引几个联络组长坐了,走过玮身边,低声说:“连椅子都是从保山运来的。”
玮道:“反正我们不坐。”
赵参谋道:“舒尔呢?有他的位子。”
这时,只见舒尔和炮兵团长、翻译官老贾一起进来,身边还有一个年轻士兵,不是别人,正是苦留,几个人穿过人丛走过来。
玮和苦留对望着,“我们又见面了。”玮说,“你长大多了。”
“我到炮兵团了,还不是正式炮兵。”苦留说。
舒尔介绍道:“苦留学习很快,可以成为一个好炮手。”
原来在一次战斗中,苦留临时帮助装炮弹,这是他在初渡怒江后做过的。舒尔和连长发现他心灵手巧,把他调进了炮兵营,后来又调入了炮兵团。
一道道菜端上桌来,有好几种罐头食品。有几道热菜,是从保山运来的。还有一盘生猪肉,许多人不敢问津。
总司令举杯敬酒,大声说:“任何事成功都要靠骨干,军队能打仗,要靠军官,兵是带出来的。打腾冲要靠诸位!”他举一举杯,将酒一口喝干。大家热烈鼓掌,端起酒杯,有人杯中无酒,有人连杯子也没有,但都情绪高涨。“靠我们。”低语声像波浪一样回荡。
总司令环视大家,说:“杯子不够,用茶杯嘛!瓶子也行。”大家笑了。总司令坐下,看着那盘猪肉,打趣地说:“孔夫子不吃生猪肉,我们进步了。”
高明全说:“陆游有两句诗,‘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度今宵垂泪痕。’这村子的民众大都逃走了,只剩下走不动的病弱老人和被鬼子砍伤的村民。他们在盼着、等着我们来收复失地,真是忍死盼恢复啊。”
翟军长说:“宋朝人没有做到的事,我们要做到。我练字,经常就写‘还我河山’。”
另一位军长笑道:“我们这里儒将不少。”
一时,有人拿了笔墨、纸砚摆在另一张桌上,请大家即席赋诗。
总司令摆手:“这个我来不得。翟军长、高师长都是行家,要大显奇才方好。”
翟军长站起身向全场说:“总司令有话,要大家大显奇才,大家都不要过谦。谁有了,就上来写。”
大家纷纷议论,就有几位团长营长走到放笔墨的桌旁,一个接一个写下诗句。
总司令走过来看,连声称赞:“我们的将士能文能武啊!”
自己也拿起笔来,写了岳飞《满江红》的下半阕:“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气呵成,笔气豪迈奔放。写完又看了一遍,感觉心头沉重,这个战役又要牺牲多少生命,流干多少鲜血!无论如何,可不能蹈同侪的覆辙。他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大家的鼓掌。
高师长看见玮在旁边,便向翟军长介绍:“这是澹台勉先生的公子。”
翟军长并不知澹台勉是谁,倒是总司令听见了,注意地看着玮说:“这才是好子弟。澹台先生在美国,听说快回来了?”
玮答道:“是,前天收到家信,他们月底可以回到重庆。”
总司令点头,又和布林顿等谈了几句,各桌上的东西已经吃光。总司令再要举杯,酒也没有了。大家举着空杯一阵大笑。
苦留回到营地,班长笑问:“你吃了什么好东西?”
苦留笑道:“东西不够,连酒都没喝着,只吃了一点罐头肉。”
“这里倒给你留了一份。”班长说。果然地上摆着苦留的水壶,里面装了半壶酒,还有一小块熟肉,并有几张纸币,那是军饷。
苦留把酒肉分给别的兵,说:“我吃过了。”
不久,连长来巡查,说:“这些东西并不是人人都有,今天只发了全军的一半,明天再发。”
打腾冲的第一步骤是轰炸,飞机瞄准要依靠炮轰的硝烟。炮轰以前为准确打到目标,又先用飞机考察。舒尔受命弄清腾冲城内敌人工事,以便攻击。
一天下午,从保山飞来一位美国空军上尉,专门和舒尔研究轰炸计划。他们专门到腾冲上空试飞两次。第一次随行的炮手呕吐不止,第二次换了一个人,晕得更厉害。舒尔问苦留愿不愿意去,苦留很高兴。上尉拍拍苦留的肩,说:“好,好。”
次日一早,天空很灰暗,飘着雨丝,舒尔等三人驾一辆吉普车驶向机场。机场是腾冲老百姓协助部队肩挑手抬日夜赶修的,已经起落过数百架次。苦留敏捷地爬上舷梯,飞机除驾驶员外正好坐三个人。
飞机起飞了,苦留觉得身子忽地腾空起来,很快被带到空中,上绮罗、侍郎坝等村庄都在脚下。他来不及多想,飞机已经到了腾冲上空,在这里盘旋,搜寻目标。舒尔和上尉用各种仪器记下目标方位。
厚重的云雾像一大块毯子,遮蔽着腾冲城。为了看清目标,飞机有时飞得很低。一阵阵高射机关枪的子弹向他们射来,飞机忽地升高,然后又低空盘旋,几乎擦过一座楼顶,赶快又升高,就这样盘旋上下。苦留头晕目眩,屡次要呕吐,他都强忍住了。
“你怎样?”舒尔从观测仪器上抬起头来,询问地看着苦留。
苦留摇头又摆手,连说:“没事,没事。”
这样的考察进行了多次,苦留已经习惯各样的旋转姿势,后来他参加了一些测试工作。上尉说他是一个好中国兵。
腾冲附近的几条河流上,架起又拆去,拆去又架起多座桥梁。龙川江上,几座便桥又经检查修固,大军辎重日夜通过,卡车、驮马、人担络绎不绝,一片繁忙景象。百姓把桥让给军队用,自己划竹筏过河,看到桥上人马,站在竹筏上大声喝彩。
经过多方准备配合,七月下旬的某一天,玮在睡袋里,被炮声惊醒,他和谢夫到山坡上看,腾冲城里,一阵阵硝烟升起。不多时,万里无云的晴空里传来滚滚雷声,随着雷声渐近,天空出现了大批飞机,黑压压的直向腾冲上空压来。据记载,这次出战的飞机有八十八架。机群俯冲、投弹、拉起,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玮想起重庆的大轰炸,想起昆明的跑警报,想起一次一次临在头上的死亡的阴影。那时多么可怜,现在轮到屠杀者被轰炸了。“要死多少人?”他忽然这样想,快意中又有些不忍。
城墙被炸出几个缺口,步兵向缺口冲去,但还没有靠近城墙便被敌人的火力网挡住。有的人已经冲进缺口,后面的队伍没有接上,都牺牲在城墙上。又经过炮击,轰炸,步兵在缺口处冲锋,一部分在别处爬城,以分散敌人兵力。
几天奋战后,我军两个营攻入城内,占据了一处房屋,开始了一间房一间房、一条街一条街的浴血争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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