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节

一

永平医院沸腾起来。一方面把现有的伤员大部分送往楚雄医院,只留下不适合再转送的伤员,由张医生照管;一方面准备物资,调配人力。在准备过程中,一个隐藏了许久的问题突然显露了。

严颖书奉调到永平医院不久,就发现账目有问题,尤其是药品。丁医生几次诉苦,说消炎药不够,麻醉药不够,一般的阿司匹林一类的小药也不够。那时,滇缅公路不通,药品缺乏,是常有的现象。但是丁医生和护士长都说,曾见进了药的,用时却没有。颖书几次向“嗝儿”院长建议清查药品,都被压下了。为了医院里许多问题,他们多次激烈地争吵过,有些似乎解决了,药品问题却仍埋在深处。

“嗝儿”院长姓陈,名大富,保山人,读过医士学校。这两年把永平医院从仓库中建立起来,在医院中颇有威信。许多蹊跷事就是在威信的阴影下发生的。

建立野战医院必备药品,清查药品势在必行。这天一早,严颖书到大理交涉车辆,傍晚才回来。回到医院,看见很多人进进出出,神色惊慌,拿着水桶,说是失火了。他问哪里失火。有人指给他,那是小苍山山房一带。他快步跑去,见资料室旁边的一间堆杂物的小屋正冒着黑烟和不多的火苗。陈大富站在那里指挥人救火,几乎全院的人都出动了。嵋和之薇还有几个护士,一个个满脸通红,汗涔涔地也拿着水桶泼水,除了往火堆上浇,还泼在小苍山山房的墙壁上,免得火势蔓延。

陈大富见到颖书,拍着手说:“扑灭了!扑灭了!好在里头没有什么东西。”丁医生心事重重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间不复存在的小屋,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他很怀疑。

严颖书走近火场,觉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皱着眉问:“火是什么时候起的?”又往四处看,说:“这里又不做饭。”

陈大富干笑了两声,说:“大概是两三点钟,有人报告,我跑了来,看见火头蹿得有一人多高,好在救得及时。”

大家又浇了十来桶水,最后的火苗熄灭了。

颖书用目光邀丁医生回到自己房间,两人坐下,半天没有说话。照计划次日要清点药品、对货单,丁医生叹了一口气,说:“明天的事大概做不成了。”

颖书疑惑地望着他,说:“你说这火有点儿蹊跷?”丁医生又叹气。

有人敲门,陈大富进来了,一进来就大声说:“越是事情多,越有多的事。可合?好好的着起火来!”

“得查一查起因。”颖书说。

“已经知道了。”陈大富说。严、丁两人都望着他,看他怎样说下去。陈大富镇定地说:“起因么,哪个也想不到,一个民夫在屋后烧叫花鸡。你们就没有闻见鸡肉香?”

“民夫?是谁?”严颖书问。

丁医生喃喃自语:“岂有此理!”

陈大富说:“鸡也吃了,人也走了。好在一间小破屋,损失也不大。”

“怎么知道是烧鸡引起的火?”严颖书问。

“有人看见。”

“谁看见?”

陈大富不快地翻眼看着颖书:“你是在审贼?火已经灭了,要派罪名也大不到哪里去。”

三人都不说话。陈大富掏出烟来抽,停了一会儿,问:“车子联系好了?”

严颖书说了车辆的情况,确定两日后出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安排去留名单。严去陈留已经是默契,其他人员的去留,尚需商量。

陈大富说:“我这里已经拟了一个名单。”

丁医生见他们讨论行政问题,便走出来,不觉仍走到着火的地方。救火的人已散去,废墟仍冒着黑烟。丁医生仔细分辨,闻不到烧鸡的气味。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即便有过也都消散了。且看明天,他想。

次日一早,丁医生处理过日常工作,便到存放药品的房间。房门已经打开,几箱药品在木架上。陈、严等人站在那里,神色严峻,气氛紧张。丁医生想,药品清查不成了,不过,还有些药就好。

昨晚的争辩似乎就没有停顿,仍在继续。

“清单在哪里?”颖书盯着会计室的人员,他兼任保管。这保管也姓陈,是本地人。

他期期艾艾地说:“这是最新的进货单。”随即递过一张纸。

颖书看见上面只有简单的几种药品,便大声说:“你应该拿出总的清单,至少这半年的吧。”

保管员望着陈大富,仍是期期艾艾地说:“旧账都放在那小屋里。”

严颖书大声说:“你是说烧了?”

保管员又望着陈大富。

陈大富也大声说:“就是烧了。谁想到那点会起火!”

严颖书胸中升起一股怒气,他尽量控制着自己。

丁医生走上前说:“先清点现有的药品吧,有多少是多少。”

陈大富似乎松了一口气。几个人动手清点,近期药品大致不差,除留一小部分外,大部分准备装车。

这时,护士长铁大姐提出蚊帐问题。去年夏天运来大批蚊帐,当时没有用那么多,应该还在仓库里。

陈大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哎呀,还有这事!”

颖书想,是不是也放在小屋烧了,这话当然不能出口。

“野战医院没有蚊帐怎么行,要是在帐篷里住,更得准备。”铁大姐说。

“那当然,那当然。”陈大富说,“我们查,我们查。”

严颖书说:“这也不是小东西,放在哪里,我们去看看。”

“到底进了几顶?”陈大富问保管员。保管员嗫嚅着答不出。

“东西总在吧?”颖书说,“物质不会自己消灭,先去看看。”

“不用看了,这些蚊帐放到别处去了。”陈大富看保管员神色有些张皇,果断地说,“我们会查找。”

颖书觉得胸口那团怒气正在扩大,“这都是什么规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边仓库放不下,”陈大富解释道,“大概放到永平城里,反正不耽误用。”

颖书知道不能再深究,勉强压住怒气。任务紧急,必须做好眼前的事。说好陈大富必须积极查找这批蚊帐,及时送往前线。

这时,一个架着单拐的女孩走进屋来。她约有十一二岁,木拐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说不出她哪里像陈大富,可是一看就是陈大富的女儿。

“你来干什么!”陈大富呵斥道,声音很硬,眼睛里却闪着怜爱的光。

“我妈喊我来看一下。”女孩低着头说。

“看哪样?”陈大富不耐烦地说。

“看你是不是走了。她怕你甩下我们走了。”

“快回去!”陈大富又一声呵斥。

女孩看见父亲并没有走,自己放心地走了。她虽然架着拐,却走得很快,木拐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那年保山大轰炸,把她的半条腿炸飞了。你大概不知道吧?”陈大富对严颖书苦笑,“我原有三个娃儿,炸死了两个,只剩了个瘸腿的。”

严颖书仿佛听说陈院长家人口很多,有三四个孩子。他这时不愿多问,同情地说:“所以要打日本鬼子。”

女孩的出现很自然地结束了药品和蚊帐问题。陈、严二人到办公室讨论去留名单。

对昨晚陈大富提出的名单,颖书提了好几处不同意见,最主要的是让孟灵己和另外一个较有经验的护士留下。因为护士长要去前方,最好留下几个能干的人,现在留的人手显然不够,而且他也不希望嵋上战场。昨晚陈大富不同意把孟灵己留下,他认为这是颖书要安排一个钉子。这时却说,经过一晚的考虑,他同意颖书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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