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节

正在测量水位时,江边走来一队骡马,驮着粮食。马夫们身材瘦小,和所赶的云南马倒很相称,走到断桥边,停下来歇息,才看出他们个个面目黧黑憔悴。一匹马向河边走去,它要喝水。

赶马人斥道:“刚喝过,又要喝!”有几个人搭话,声音都很尖细。

玮等惊异地发现,这一队赶马人都是女子。其中一个在桥头边的断石上坐下,脱了那只百孔千疮的鞋,她脚上缠着白布,上面有大块大块的暗红色。

她抚摸了一下,抬头看见玮,招呼道:“你家也来了。”

玮看出她就是在保山卖西红柿的妇人,关切地问:“你的脚怎么了?”

“走得肿了破了,流血了,大家都这样。”她不在意地说,一面穿上鞋。

谢夫问玮:“她们都是女人?”

玮解释道:“这里的男人都上前线或者当民夫了,送给养便由女人来承担,她们是辎重运输的辅助力量。”

布林顿忽然大喊了一声:“好!”

赶马人对美国人已经见惯,好几个人一起回答:“你好!”

骡马队伍歇了片刻,向营地走去。随着马蹄嘚嘚,她们一步一步向前留下血的脚印。

玮等正在江岸上忙碌,又是一队骡马走来。赶马人大部分是女子,还有几位老翁。这队骡马过后,走来一个长长的队伍,走得很慢。他们是人力运输的队伍,人力还是妇女和老人。大部分人用扁担挑,一部分妇女用肩背,看来都有百十斤重。

谢夫问玮“glory”中文怎样发音,自己练习了两遍,就挥舞着手中的测量杆大声喊:“光荣!”布林顿让他等一下,两人又一起大喊:“光荣!”

正在行进的人们不解他们的意思,一个老翁走过来问玮:“他们要哪样?”

玮说:“他们不要哪样,只是对你们表示敬佩。”

老人叹气道:“有哪样好敬佩。”转身大声向伙伴们说着什么,回到自己的队伍。

布林顿说:“造好了桥,他们可以省点力气。”

这时天已傍晚,天色阴暗,看不见云霞光辉。玮等工作告一段落,默默地往回走。

江岸上又走来几个妇女。她们被背负的重物压弯了腰,走得很慢。玮想,这是掉队的。

她们也在桥头歇息,大口喘气。有一个包蓝布蜡染头巾的妇人还大声呻吟。谢夫想试一试她们背的粮食有多重,请玮向她们解释,一面伸手去举那包重物。

呻吟的妇女大惊,反手护住自己背的东西。玮又解释了一遍,她不听,只管摆手,断续地说:“我实在背不动了,好在快到了。你们不能动这粮食,死也要送到。”

玮等商议,赶到前面去告诉她们的伙伴。他们正往前赶,就见一个老翁牵着两匹马走过来,正是来找掉队的民妇。

玮等跟着老翁走向江岸,帮助解下民妇身上的重物,放在马上。戴蓝花头巾的妇女满面冷汗,站不起来,大家扶她上了马。另两个妇女低声说:“她的运气好啊,有的人都累死在路上。”一面奋力背起重物,随着马向前走。她们摇摇摆摆,好像随时会跌倒。

老翁对两人说:“你们可以拉着马尾巴。”

她们不响,只是奋力向前走。她们没有跌倒,一直走向夜色笼罩的群山,那里有大军宿营地。

b长官日记/b

6月18日

明光之敌已向固东撤退。明光以南白石岩一带桥梁全部破坏。

瓦甸之敌约四百余,附炮四门,正激战中。

桥头之敌似向龙陵方向转移。

据确报,已续撤腾冲者约三千。函、元两日,腾敌向龙陵方向增援者约一千人,似有转用反攻龙陵企图。

给养不及时,师部缺粮。骡马加上人力,多有累毙。加强空投,土司集粮。

祖国土地上的每一棵草、每一粒沙都动员起来了,哪怕滚着,爬着,都在酝酿准备,要去打赢那无论多么惨烈的战争。为了祖国,也为了自己。

b看那小草听那小草/b

一片青草,绿油油的,这里那里,颜色深浅不一。每株草都是纤细的,柔软的,形成一片,便是那样丰厚润泽,似乎显示着它们所生长的土地的力量。

唉唉,那是什么?

草地延伸开去,好几处露出败草、枯草,甚至光秃的土地,这是被砍伤了,被践踏、蹂躏过的土地。红色的土地,如同一道道纵横的血痕,红得触目惊心。

微风过处,草地形成一阵波浪,小草们向血痕移动,弯着腰,像要去亲吻它。

唉唉,我们的母亲大地——它们在叹息。

这是澹台玮看见和听到的。他正坐在一个山坡上,一片青草间,感到很奇怪。那和谐的、轻柔的声音在继续。

我是怒江边上的一株草,很小,甚至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是龙川江上的一株草,我也没有专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是上绮罗村的一株草,谁又有自己的名字呢。

唉唉,它们叹息。我们不需要名字。它们继续向血痕移动,弯着腰,像要去亲吻它。

一个衣衫褴褛、十分肮脏的孩子,从草中走来,步履很轻,好像在草上漂浮。

“我是高黎贡山上的一棵草。”他说。

“你?你是——”玮睁大眼睛,仔细端详着肮脏的孩子,“你是福留。”

“是的,我是福留。我在高黎贡山顶上看见你了。”

“看见我了?”玮问。

“是的,看见你了。”孩子在草地上飘动。

“你累了么?坐一坐吧。”

“我已经不累了。我睡在高黎贡山顶上。那里可以通到喜马拉雅山,可以看到全世界。”

“这是小学课本告诉你的么?”玮说。

“我没有上过学,可是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他在玮身边坐下了,坐在草尖上。

“我什么都知道。”福留在草尖上,轻轻摇着,“我看见大山大水,小花小草,我还看见很多人,各种颜色的。”

“人的肤色有不同,种族不同,国籍不同,可是心应该都是一样的,都是掌管鲜血供应的,好让人生长,让人发展。”玮沉思地说。

福留说:“有些人的心给妖魔吃了,变成吸血鬼。”

“世界不属于妖魔,人们不会允许!世界是属于人的。”玮说,“告诉我你的事。”

福留说:“我爬过很深的山涧,几次掉进涧里又爬出来;又钻过几个山洞,其中一个特别长,几乎钻不出来。可是我没有死,我经过枪弹的包围,踩着地雷,可它没有炸,又爬过山涧,钻过山洞,找到了那洞口。”

“听着,福留,你做了很了不起的事。”玮说,“人们会记住你。”

“许多人做了许多了不起的事。谁会一一记住他们?”福留说。

福留身后渐渐升起许多人形。轮廓清晰却又飘浮不定,那是中国抗日军人。他们往上升,往上升,到了天上,从云端朝下望。这是一个序幕。

“牺牲的人太多了。”玮深深地叹息,“每一寸土地都是血肉铸成的。”

小草们向那些血痕移动,渐渐将它们覆盖。

草间又有军人出现,他们后面是一个长长的队伍,队形变化,忽明忽暗。这是抵抗外侮的队伍,是奔涌在历史长河中的正气。

小草分开又合拢,长长的队伍截断又连续,抗日军人从各个方向走来。

也许是牺牲在灰坡的连长,牺牲在大绝地的营长,牺牲在冷水沟的团长,还有牺牲在北斋公房和别的敌堡前的大量士兵。他们停住了,慢慢向上升、向上升,和云端变化着的轮廓一起,消失在白云间。

福留笑笑说:“让人记住有什么意思。后人会忘掉过去的人,忘掉我,也忘掉你。”

玮觉得和自己说话的是一位有着银色长髯的哲人,不过眼前还是这褴褛又肮脏的孩子。

“总是多亏了你。”玮说。

“妖魔的堡垒迟早要毁灭,无论那堡垒怎样坚固。我只是一个偶然因素。”

偶然是必然的综合,玮想,一面说:“是的,没有一个你,也一定要打赢的。因为还有许多个,许多个。”玮想寻找那些战士,放眼望去,已不见一个人影,只见地上发亮的绿草和天上悠悠的白云。

玮叹息道:“无论如何,你是有用的。每一个每一个都是有用的。”

“我想是的。”福留用肮脏的小手托着头。

“可是你死了。”玮忽然惊悚。

“我不过是高黎贡山上的一棵草。”

“那么,我是昆明的一棵草——北平的一棵草。”

玮惊异地看见,大片的青草掩盖了一部分鲜红的血痕,青草还在移动,弯着腰,像要去亲吻母亲大地。

福留也在注视着那片草地。一阵风过,传来轻柔的声音:我是怒江边的一棵草,我是龙川江边的一棵草,我是上绮罗村的一棵草。

“我是高黎贡山的一棵草。”福留说,站起身向草地走去,走到血痕旁边,转过身来,对玮招招手,大声说:“我等你。”

“我等你!”玮又惊悚,这世界上另有一个人大声宣称在等他,在灯月的交辉下,那清澈的声音在兵车间回绕,好像一个誓言:我等你——

福留又笑笑,身形渐淡,消失在绿色的草地上。

忽然下雨了,大雨滂沱,好像雨水不只从天空落下,还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形成许多洪流,无声地奔腾,急速地冲走了一切,连同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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