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节

孟弗之没有犹豫,让他进了门,一直引他到合子的房间,问道:“吃饭了吗?”朱伟智摇头。

弗之温和地说:“休息一下吧,这里不暖和。”

朱伟智道:“比外面好多了。”

弗之到过道茶桌前倒了一杯热水。这时嵋听见响动也起来了,弗之告诉她来了避难的学生,还没有吃饭。

嵋便去厨房取了两个馒头,找了点咸菜,回到过道交给弗之。

弗之道:“你快去睡吧,小心着凉。”

弗之安排好朱伟智,仍回到书房,书桌上摊着他正在写的关于帝制的文章,但他已无法继续刚才的思路。

“咚咚咚”,又有人敲门,这回来的是几个军警。

他们看见眼前分明是一位教授,问道:“有学生来吗?”

弗之大声回答:“没有。”

军警又打量弗之几眼,向四周看看,拿着手电随意照了几下,不再停留,出门走了。

弗之听见车声远去,仍来看朱伟智。不敢开灯,只隔着门说:“睡觉吧。”

朱伟智哽咽地说:“孟先生放心。”

他想,这一声“没有”,大概是孟先生平生仅有的一次谎话。

朱伟智在孟家躲了一天,等这一次搜捕的风头过了,辗转去了解放区。

晏不来在拘留所住了两天,终于弄清楚他并不是朱伟智。

警察盘问他为什么冒认,晏不来答道:“我们当时正在讨论一场话剧,我是在念台词。”

警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说:“看着也不像学生啊?是老师吧?”不再深究,予以释放。

晏不来回到学校,知道朱伟智已经走了,甚感安慰。

李涟走了以后,晏不来得到他的小院。房管科说西厢房要分给青年教师,晏不来说:“欢迎。”

过了几天,他的小院迎来了喜事,西房来了新的主人,那是邵为和吴家馨。

他们之间的感情在两碗面条的基础上飞速发展,已经结婚。嵋和季雅娴都来祝贺。小家庭是温馨的,但因整个的局势,大家都有不平安的感觉。

又一次的大规模搜捕开始了,地下党先获得了消息,通知了各校内的组织。

季雅娴很自然地来到孟家躲避。嵋认为自己的卧室比较安全,这几天她发现天花板上可以藏身,那是走电线的地方,有一块板是活动的,可以从那里进去。

嵋搬来人字梯,自己先上去看。里面黑洞洞的,模糊看见一条一条的电线。靠气窗处倒是可以清理出一块地方,只是灰尘太厚,便要擦拭。

季雅娴苦笑道:“来得及吗?”

嵋道:“不擦一下,你怎么坐。”

两人很快擦干净一块地方。嵋给季雅娴拿了一个小毯子和一个枕头,让季雅娴上去。

季雅娴捏了捏嵋的手,爬上去说:“真好,可以躺着。”

嵋说:“离电线远点。”盖好天花板,收拾干净。

到晚上,嵋给季雅娴送了饭。季雅娴怕弄湿了电线,小心地吃了。

从气窗看到外面,天色已经黑了,光秃秃的树木在风中摇摆。黑暗越来越浓重,似乎涌进窗来,她觉得很累,靠着枕头迷迷糊糊。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外面有车声,紧接着门铃声大作。这时夜已深了,弗之和嵋连四妮都起来,仍然是孟先生去开门。不一会儿,脚步声向嵋的房间逼近。

季雅娴有些紧张,心“怦怦”地跳个不住。心想,不要给军警听见。

这时,听见警察问嵋:“你是什么人?”

嵋清楚地一字一句地说:“我姓孟,我是孟灵己,我住在这里。”

其实嵋想说,“你是什么人?夜入民宅。”但她咽下了这句话。

警察知道这是孟家的女儿,拿着手电往床底下照了照,对后面的人摇摇手走出去了。

到了合子房间,警察问:“这是什么人住的?他上哪儿去了。”

弗之说:“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他是学生,住在宿舍里。”

军警点点头,拉开衣柜看了看。他们这回搜查得很仔细,连厨房后面的小屋也看了。临去时,倒是向弗之说了一声“打扰”。

季雅娴在天花板上躲了两天,嵋到宿舍为她拿了一些衣物。第三天清晨,她准备离开,嵋拿了钱装在信封里递给她。

季雅娴又捏了捏嵋的手,将钱塞在背包里,对嵋说:“我走了,你不用出来。”径自出了方壶后门,过了小桥,穿过树丛向黎明走去。

合子回来,三人在合子屋里说话,说起逮捕的事。

合子道:“这是反动政权穷途末路的表现。”

嵋道:“下回再搜查,可不能躲在这里。”

合子道:“你还等着下一回吗?他们来不及了。”

弗之只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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