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节

玹子掠着漆黑的鬓发,笑吟吟地问:“你们往哪里去了?三姨妈正找你们呢。”

嵋与合子连忙上楼,先往碧初房中报到。碧初来渝后一直发烧,医生查不出原因,只好说是天太热所致。

这时绛初正在这里,她坐在床边,碧初靠在床上。姊妹俩正做闺中闲谈,议论亲戚的家事。这时她们最关心的是北平的情况。半年以前,凌京尧因汉奸罪被捕入狱,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子勤曾去北平视察华北电力,因公事繁忙,又不愿有更多的牵扯,只去看望了赵莲秀,别处都未走动。知道赵莲秀就要暂时离开香粟斜街,去陪岳蘅芬居住。

这时姊妹俩说起这事,碧初说:“婶儿是个善心人,凌太太正需要人照顾。”

两人为凌家叹息了一阵,话题转到自己最重要的家事,那就是玹子和峨的婚姻。

光阴如箭,玹子已经二十八岁,峨也二十七岁了。峨的事情有些古怪,因为峨的心是关闭的,姊妹俩每次谈及都不能深入,也就撂开了。而玹子至今也没有一个说得上是朋友的人,甚至没有可以谈论一下、稍作考虑的人,让人奇怪。事情往往是这样,越是漂亮活泼的,在寻找知心人这一方面往往落后。

绛初先是埋怨怎么出现了一个麦保罗,又数落了一阵包括朱什么清在内的各个偶然的提名人。然后话题转到卫葑,卫葑的存在实在是很尴尬的。

绛初叹道:“照管阿难我不责怪,战争期间谁都该管一管。只知道卫葑一去没有音讯,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倒放心,可也要替别人想想呀!”她心里认为阿难影响了玹子,只是不好明说出来。

碧初说:“我有一句话一直没有说,我觉得卫葑总有一天会表明态度的,那就是求婚。我看玹子也是愿意的。”

绛初冷笑道:“总有一天?可他就是合适的吗?”见嵋、合进来,就不再说下去。

碧初见两人脸上汗津津的,随手把蒲扇递给嵋,说:“天这样热,出去不怕中暑?”

嵋接过扇子,先给二姨妈扇了两下。

绛初站起道:“我到厨房去看看晚饭。”便走开了。

嵋拿着蒲扇给合子扇了两下,又给母亲扇,说:“我们和无因哥去看嘉陵江了。”又说临时宿舍都搭起竹排了。

碧初道:“所以爹爹着急,又出去商量交通工具的事了。”

门口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一个小人儿出现在门中,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绸背心,罩到膝盖处,小胳膊小腿儿圆嘟嘟的。他走进房间拉住嵋的手,说:“妈——姑叫嵋姑。”

嵋蹲下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阿难都会传话了。”便把扇子递给合子,拉着阿难来到玹子房间。

玹子正坐在桌前写什么,阿难甩开嵋的手,跑过去依在玹子身边。

“这是你最大的洋娃娃。”嵋说。

“所以别的洋娃娃都不用了。”玹子笑说。

“这是什么书?”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书的纸很坏,封面却颇醒目,上面写着《灭亡·新生》。青年中流传着许多宣传新社会将代替旧社会的书,这本书影响最大。嵋只听之薇说过,还没有看,想不到玹子倒先看了。

嵋想,怪不得这些日子玹子和以前不同了,对现实颇有批判,对当时学生中流行的民主自由的理想颇有想往,原来她有这些学习资料。

玹子从桌边拿过几张请帖,抽出两张递给嵋。

嵋问:“这是明天跳舞会的?”

“昆明也有人喜欢这种舞会,我很少参加。”玹子说,“这里很时兴这个,明天这场以后,许多人都要走了。你去看看吧,慧书也去,殷大士也去。”

慧书到重庆以后,住在澹台家,也常到殷家行馆住几天,这时正在殷家。

嵋接过请帖,随手夹在那本书中,把书举了一举说:“你看这个?”

玹子说:“这是薛蚡拿来的。”

薛蚡和玮玮在军队是同事,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学校,现虽毕业,仍在学校参加由进步势力组织的读书会等活动。玮玮殉国后,他常来澹台家探望,给玹子带来一些进步书籍,玹子也算是读书会的成员。

年轻人大多或紧或慢地向着心目中的光明、向着想象中的太阳走去。这是潮流,也是宣传的力量。

玹子说:“我这样的人现在很少。已经不是学生,也不工作,有这些书看看,好像自己还很年轻。”

嵋很想问问卫葑有消息吗。自己又好笑,这问题怎么问玹子。于是跟她谈了几句巴金的小说。

绛初走进房来说:“你们明天穿什么衣服?”她对玹子参加舞会一类的活动一向很支持。

“妈妈看哪一件好?”玹子说着,从一个打开的箱子里拿出几件衣服摊在床上。

三人围着看,又在身上比试。绛初帮着挑定一件镂空白纱旗袍给玹子。玹子偏爱绿色,挑了一条绿缎衬裙。

绛初道:“太素了,还是白纱衬红缎好看得多。”嵋也同意。最后选定了红缎衬裙配那件白纱旗袍。

绛初又指着另一件红底白色碎花旗袍对嵋说:“这是你的。”

嵋却挑中一条天蓝色间白花的两截裙子,上衣是同样的蓝色,但没有花。

玹子笑道:“你的眼光不错,我做这套衣服是费了些心的,只穿过一次。”

绛初拿着衣服让嵋试了,有些大,可以凑合,就选定了。

这时,澹台家的女仆李嫂在天井里大声叫:“开饭喽!”噔噔噔走上楼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碧初的晚餐。一路又嚷:“开饭喽!”

“我去照顾妈妈吃饭。”嵋说。绛初等人下楼去。

嵋侍候母亲用过晚餐,端了托盘下楼。绛初、玹子、合子已经坐在桌旁,阿难坐在旁边的高椅上,这种高椅正是合子离开北平时的座位。一面墙壁前一排摆着四个脸盆,盛着清水。

大门响处有谈话声,孟樾和澹台勉一起进来。

弗之看上去有些疲惫,一面走一面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一径上楼去看碧初。

子勤是坐车回来的,神气很安详,和几年前没有多大改变,伤腿似乎也好了一些。他直接到饭厅,脱去长衫,在脸盆里洗了手脸,坐下看一眼桌上的菜,对绛初说:“弗之今天的交涉有成绩,下礼拜可能安排飞机。”

“也许还是你先走。”绛初说。

“那当然。”子勤说。

“我们最后走。”玹子说,不知为什么心头有些怅惘,这在她是不多见的。她和母亲还要在重庆处理一些事,随后到南京。

一会儿,弗之也到,合子给大家盛饭。李嫂又端了两个菜上来。

“辣不辣?”合子问。

绛初笑道:“早吩咐少放辣椒了。要重庆人做菜全不放辣椒是不可能的,不放手痒痒。”

弗之说:“今天跑了几个部门,秦校长往南京那边通了消息,总算有确切的安排。可能是下星期四用货机送我们,这实在已经很不容易。”

子勤道:“就是,复员期间千头万绪。而且不是令出必行。真是很不容易。”

弗之又说:“听说天津封了许多杂志,这还是文的。战事也越来越升级了。”

子勤叹息道:“内战其实已经开始了。如果不打内战,恢复建设要快得多。”

弗之道:“军调小组还在做最后努力,看来希望不大。”

子勤又道:“听说司徒雷登也在帮忙,可是我看希望不大。”

弗之道:“对中国人来说,千辛万苦得到了胜利,最应该做的是同心合力建设国家。现在的局面真令人痛心。”

合子想问什么,忽然被一块辣椒呛住了,只顾喝水。

嵋对弗之说:“下午我们在宿舍那边看见刘先生和之薇说话,他看见我们就说,你们那里没发水吧?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弗之想了想,说:“刘仰泽是去年从地方大学聘来的,思想很激进。”

子勤叹息道:“这是潮流。”

天色暗下来,太阳的余威还在。大家吃了几口饭,便满面是汗,只好站起去水盆里洗脸,这就是水盆的作用了,一顿饭要洗三四次。

用餐快结束时,忽然门铃声大作,李嫂去开门,在天井里大声说:“孟老爷,有人找!”

弗之匆匆喝了几口汤,走出餐室,见两个人进门来,一位是钱明经,另外一位正是平时没有来往的刘仰泽。

弗之请他们客厅坐,明经见院中有树和两张竹椅,便说:“就在院子里坐吧,还凉快些。”

弗之说:“也好,客厅很闷热。”请刘仰泽坐竹椅,那边绛初已在吩咐李嫂倒茶。

钱明经自向花坛边上坐了,一面说:“孟先生,刘仰泽教授说了好几回要来看你。天热,又怕你忙。今天总算来了。”

弗之说:“天气这样热,住的条件也很不好,这是大家都关心的。”

他正要说出好消息,那刘仰泽抢着说道:“在重庆住了快一个月了,国府怎么关心大学同仁?说有专机送我们,今天也说有飞机,明天也说有飞机,到现在连一个鸟翅膀也没有看见。住的地方又湿又热,李太太就病得不轻,我的太太也发烧好几天了。”他说着站起身,又“砰”地坐下去,那竹椅咯吱了一声。

钱明经忙说:“孟先生他们正交涉呢,国家这么多事要办,哪就能轮到我们呢。”

孟弗之慢慢地说:“我正要说一个好消息,今天已经交涉好了,用一架货机送我们,定在下星期四。”

“噢。”刘仰泽拉长了声音,说,“是真是假?别到时候又没有飞机,上回说航空公司可以买票,后来连飞机航班都取消了。”

弗之耐心地说:“这确实是仔细安排匀出来的,本来还说要从南京派飞机来才行。”

钱明经道:“这就好了。”

刘仰泽道:“钱先生没有家眷,不知道我们拖着病人和孩子真是难啊!”

钱明经笑道:“我这是无妻一身轻。”

弗之知道郑惠枌和赵君徽在国立艺专,就在磐溪那边。他想问惠枌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住。

钱明经到底聪明,自己说:“郑惠枌他们在艺专生活很好,他们不急于回北平。”

大家又随便说了几句,钱、刘二人告辞。弗之自上楼去。

天色已晚,李嫂又在院中叫:“孃孃,薛先生来了!”

玹子应道:“请客厅坐。”慢条斯理地喝了汤,起身到客厅来。

客厅很小,迎门挂着一张大照片,是澹台玮的全身像,是在滇西前线照的,但不是戎装,十分英俊潇洒。相框左下角还嵌着一张他儿时的照片。

薛蚡刚端起茶杯,见玹子进来,便放下茶杯站起来。他旁边的椅子上放了一摞书,是今天带来的。

玹子笑问:“又送书来了?上次的还没看完呢。我这个读书会成员不及格吧?”

“哪个说。”薛蚡道,“你上回讲的道理就是读懂了书的。”

读懂了什么呢?玹子浅浅地一笑。

薛蚡简单介绍了新拿来的书,说:“今天有点别的事,明天上午你不出门吧?”

玹子道:“这么热的天,我很少出门。”

“那好,明天上午读书会有一位成员要来看你。”薛蚡说。

“可以啊,帮助我进步吗?”玹子微笑。

“只是谈谈。”薛蚡说,“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读书会成员一起谈谈是很平常的,玹子本不在意。薛蚡走后,想想却有些奇怪,什么人要来?还这样郑重地预先通知。

她随手拿起一本刚送来的书翻看着,都是进步书籍,看了几页便扔在一旁。那明天的客人却在心中挥之不去,直到入睡前还想着这个问题。

是谁?要来的人是谁?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

东藏记》《野葫芦引(西征记)》《野葫芦引(东藏记)》《野葫芦引(南渡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