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走山

极花 贾平凹 第2页,共2页

我说:村长恨自己不是鞑子人?

他哈哈笑起来,说:本村长是共产党的人呀!可我告诉你,胡蝶,黑亮按辈分把我叫大大的,你也得叫我大大!噢肚子都这么大了,好地么,种子一种上就发芽了,你要对我好些,你和孩子要上户口,那还得我出证明呀!

村长是来买酒的,但他并不买整瓶酒,只要二两喝,就说沟畔里的野鸡多啦,你也不去打几只给胡蝶补身子?黑亮说我咋不想呀,可政府把猎枪全收缴了么。村长说你用弹弓打么,你瞧瞧我昨天打了一只今日又打了一只。黑亮说我有那本事?挪了酒坛上的红布沙包,用列子提了两下,把酒倒在了一个杯子里。村长说不喝腿就软得走不回家去么。他站在那里咂着酒,香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皱得只有个大鼻子。

酒是好东西!村长说:给我记上。

不记啦。黑亮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本本。不记啦,给你记啥呀,你看看,以前的账我给你撕了。

小本本真的就撕了,一堆碎纸屑。村长说:胡蝶,黑亮是好的,我不会白喝的,饭里亏了茶里会给你们补的。

天黑下来,我要回去做饭,黑亮还在店里忙,就派了狗陪我回去。来的时候狗是一直在前边引路,而回去狗却尾我身后,遇到外人了它就护我,没外人了,我稍微在巷口迟疑一下,它就咬我的裤腿。你他娘的真是姓黑!它是白狗,我偏骂它是黑狗,这东西见到那些石刻的女人,便把一条腿搭上去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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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吃过午饭,黑亮和他叔在垒猪圈墙,黑亮爹给黑亮说立春请他去给他们兄弟分家呀,你垒好墙后拿上笔和纸也来写个契约。猪圈墙垒好后,黑亮拿了笔纸要走,我说:你就这样去呀?黑亮说:我不去没人能写契约么。我说:衣服上满是泥去丢人啊!黑亮怔了一下,立马过来亲了我一下脸,说:啊有媳妇管我啦!瞎子就在旁边,瞎子肯定是看见了,因为瞎子转过身就离开了。我说:分家这事得村长主持,咋叫你爹和你去?黑亮说:听说村长去骚情过訾米,立春和腊八不信任村长吧。我说那我也去,黑亮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却给我了一个棍。

立春腊八兄弟俩就住在村子西南角,我们刚走过二道巷,什么地方一阵猪的尖叫声,就见张耙子抱了个小猪过来,黑亮说:干啥哩?张耙子说:谢村的阉客来了。黑亮说:给你阉了?张耙子说:说啥话?给我的猪阉了。黑亮笑着说:给你阉了才对哩!张耙子说:你以为你有媳妇呀,我已经给村长说了,今年再有消息,第一个就给我,我花五万元弄一个哩!我掉头就走,黑亮也不和张耙子胡说八道了,拉我出了巷道,往西头的一面斜坡上,上到二百米,一拐弯,土崖下有了两孔窑,狗就汪汪吼起来。我拿着棍还没来得及打,立春从左边窑里出来说:吼啥!没看来的是谁?!右边窑的布帘一挑,走出来个女人,惊乍乍地叫着:是不是胡蝶?跑过来拉了我的手,一双眼睛把我从头往脚上看。果然是个大美女么!她说着,把我额头上的一撮头发往耳朵上夹: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了!

这就是訾米。我预想到了訾米能说会道,是个花哨人,但眼前的她早已半老徐娘,头发干涩,眼圈发黑。立春让我和黑亮到窑里坐,他领着进的是左边窑,窑里便坐着黑亮爹和另一个男人,那男人肯定是腊八,一脸严肃,额头上皱着一个疙瘩,他们说话很久了,每人面前弹了一堆烟灰渣子。我不愿意进去,訾米说:让他们分家去,咱到我窑里拉呱。

右边的窑是她的,里边昏昏暗暗,她把布帘揭了,又打开了门窗,西边落山的太阳正好把霞光照在窑壁上的三块镜子上,窑里一下子亮堂了,能看到无数的灰尘活活地飞。訾米握着我的手,说我的手多软,像棉花一样,越捏越小,却又说我眉毛太粗了,嘎嘎地笑:美人都有一陋啊,几时我给你修修!这是一孔并不大的窑,布置差不多和黑家一样的格局,一面大土炕,里边有一个被筒,外边有一个被筒,里边的被筒分明是她的,缎子被面,一个软枕头,枕头上还铺着一块手帕。贴着炕的墙壁上是一排钉上去的木橛,挂着各种式样和颜色的衣服,有冬季的夏季的春秋季的,下边放着几双高跟平跟坡跟的鞋。在窑的中间,也有一张方桌,不同于黑家的是摆着五个碟子和一个木刻,木刻不是鸡是鱼。还有一个碗盛着汤水,里边有半个荷包蛋。她说刚才给他们吃过了,要给我再煮一颗,我忙说我不吃荷包蛋,怀孕了以后吃鸡蛋就恶心。她说:是不是,我没生过娃,吃鸡蛋怎么能恶心?就端起那剩下的鸡蛋吃了,又觉得那汤水的颜色黑,以为我奇怪,说:我放的酱油。这里人不吃酱油,我来了要酱油,立春说咱有蓖麻油芝麻油,吃什么酱油,他以为酱油就是油。

她又笑起来,胸部抖得颤颤的。

黑亮家就没酱油。我说,你过的好日子。

好什么呀!她说:要说好,那还是在城市的那些日子,我是啥吃的没吃过,啥穿的没穿过,啥男人没见过?

我拿眼睛瞪她,朝窑外努嘴。她说:不怕他们听的!别人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我是嫁得了皇帝也嫁得乞丐么。我一来就给立春说,你别绳捆索绑,也别一天到黑跟着我,我要跑,你就是拿钉子把我钉在门板上,我也会背了门板跑的,但我不跑。我还给立春说,你要上身来,那你就给我钱,多的没有总有少的吧,他是每一次给我一元钱,咱不能亏了咱么!

她真的是妓女出身。我有些后悔跟着黑亮来了。

都说黑亮有了个城市的媳妇,我一直要去看呀,可就是在暖泉那儿一住几个月,忙得鬼吹火似的!你是哪个城市的?

省城。

干啥工作?

爹娘有个店面。

哦,你是真正的城里人,把他的,哪像我走出农村了又回到农村。你来了也好,不管是从农村去的还是原本城市的,那里是大磨盘么,啥都被磨碎了!

我不想和她多说了,就在窑里看他们有多少瓮,瓮里有多少粮食,但他们的瓮并不多,都是整捆整捆的血葱在后窑垒了一人多高。訾米又撵着我说:他们兄弟俩不会过日子,血葱是卖了不少,可就是爱赌么,身上有两个钱了就在家里坐不住,三更半夜不回来,我就说了,晚上八点得做爱,你回来不回来我八点必须做爱。

她脱下上衣,要换上一件粉红线衣。她的身子比脸还要瘦,肋骨一根一根都看得见,奶却是布袋奶。

我说:那你就在这里过一辈子呀?

她说:残花败柳了,有个落脚也就是了。

窑外,立春和腊八突然争吵起来,黑亮爹在大声呵斥,呵斥了又嘁嘁啾啾说什么,腊八就叫訾米:嫂子,嫂子你出来!

訾米拿出了她的一双白帆布鞋要送我,鞋是洗干净了,颜色却发黄,她又取了粉笔在鞋面上抹,大声应道:甭叫我,你们分你们的家!小声给我:黑亮店里没有胭脂口红眉笔的,头一年不画眉就觉得没长眉毛似的,到了第二年才习惯了,抹鞋的粉也没有,我先是拿面粉抹,立春打过我,还是腊八去镇上的小学弄了些粉笔。

立春腊八还有黑亮就开始把腊八窑里的家具、农具、粮食全抬在窑外,又进了这边窑抬方桌、麻袋、椅子、插屏、筐子,还有一对铁丝灯笼。黑亮来揭炕上的被褥,搬动炕角那个木箱子,訾米说:箱子不能动,炕里边的枕头衣服都不能动,这是我的,不是他杨家的。她把柜子上那个祖先牌子让黑亮拿了出去,黑亮说:不分这个。訾米顺手把吊在门口的帘子拽下来,扔出去,扔在了黑亮的头上。

訾米拉我往炕沿上坐,问我吃糖呀不,我说不吃,她打开看她的箱子,里边全是她的胸罩、裤头、丝袜子、假发、耳钉、项链,也有一小罐红糖。我有低血糖毛病,她说,捏一撮糖在嘴里。我喉咙里又泛酸水,在地上唾起唾沫。

从窗子看出去,黑亮爹把一个柜子挪到一边,说:老大的。黑亮就在本子上记了。黑亮爹又拿起一个笸篮,说:老二的。挪到了另一边,黑亮又在本子上记了。那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分成了两堆。黑亮爹说:祖先牌呢,啥都拿出来了,不要祖先啦?立春就进窑取祖先牌子,对我说:你和黑亮给咱造下孩子啦,种子就要成个栋梁哩!訾米说:啥给咱造下孩子啦,你出过力?!立春说:我没出力,我给黑亮的血葱。訾米说:血葱厉害,你咋不造个孩子呢?立春说:地是盐碱地么!訾米踢了他一脚,他抱着祖先牌出去了。

狗日的骂我是盐碱地?!訾米说:别人是实用的,我是艺术的。她忍不住再笑了,低声说:以为我不会怀吗,那些年我也是怀过三次的。我偏不给他怀,孩子是做爱的产物,我并不爱他,我是带有避孕环的。

我差点叫起来,自己不懂这些,后悔没和訾米早认识呀,自己才成了现在这样子!我说:訾姐!我开始叫她是姐,我说我也不想怀呀,那我该咋办呀?

訾米说:该咋办?能咋办?!去刮宫没医院,你只有让他在肚子里长么。

窑外再次吵开了,先是立春高声,再是腊八高声,兄弟俩像是在打枪,子弹越打越快,越打越稠。黑亮爹在劝解,但似乎不起作用。訾米侧耳听听,脸上颜色就变了,却说:是打的事么,吵个×哩!我说:他们经常吵?她说:过不到一块了才要分家的么。黑亮爹便在喊訾米:立春家的,你来一下。訾米半天不动,在镜子前梳她的刘海,黑亮爹又喊了一声,她拉着我出去。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立春腊八争吵起因于嫌财产分割不公,他认为把什么财物都拿出来了,却还有个大财物没拿出来,那就是訾米。訾米买来的时候是花了三万元,这钱是兄弟俩挣的,他当时说那先尽当哥的吧,就做了立春的媳妇,可现在要分家了,訾米也应该分,那就是:谁要訾米,就不能要柜子,箱子,方桌和五个大瓮,谁要柜子,箱子,方桌子和五个大瓮就不能要訾米。黑亮爹一下子主持不下去分家了,他说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摊着手,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黑亮说:腊八哥,这事就是立春哥同意也是违法的,婚姻法不允许啊!

腊八说:婚姻法让拐卖媳妇啦?!

黑亮看了我一眼,他再不吭气了。我看着訾米,只说訾米一定很愤怒了,要骂立春怎么保护着自己的媳妇,腊八能说这话还不上去扇耳光?要骂胡说八道的腊八了,不管这嫂子是怎么个来路,既然已做了嫂子,哪有这样待嫂子的?!但是,訾米一直笑笑,好像这事与她无关,把放在地上的一个旱烟锅子拿上吃起烟了。

这要听听你嫂子的意见。黑亮爹终于说了。

我没意见。訾米说。

我说:你没意见?你是人还是了财物?!

訾米说:我只是个人样子!

訾米的话让我突然醒悟了这个村子里其实有些人并不是人,不是外人给他们强加的,而他们自己也承认。前几天猴子和一个叫社火的吵架,社火骂猴子大白天的在巷口尿,巷里那么多人的你不把×塞进裤裆里,故意亮在外边,还是不是人?猴子说:我就不是人,咋?!现在訾米也说她只是个人样子。也就是訾米说了这话,我觉得訾米不是我要依靠的了,我若再给她交往,将来肯定和她一样而我又没她那么个性格,我只会沉沦得连个人样子都没有了。我对黑亮说:咱回吧。黑亮说:我得写契约呀。我说:这有啥写的,回,你不回我就回呀!黑亮撵上我,说了句你比訾米好,我们就离开了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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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黑亮爹给黑亮说,他是在鸡叫头遍了才给立春腊八彻底把家分了。先是立春认为他有了訾米,三分之二的家产都归了腊八,觉得太亏,腊八就表态:如果訾米能给他,血葱当然还合伙经营,收入一分为二,而家里的财物除给一瓮粮食一口锅两个碗外,他什么都不要了。立春说:让我弟吃腥去!但你要在先人牌前发个誓。腊八就跪在先人牌前说:爹,娘,我会让訾米给你们生一炕孙子的!当时訾米就搬进了腊八的窑里。

黑亮爹说着这些话,就起风了。这风是一股子暴风,从西北原上呼啸地刮过来,没有迹象,毫无道理,突然间黑土黄沙在空中舞了龙,村子里刹时噼里啪啦响,谁家的厕所屋顶被掀翻了,谁家的席在飞,谁家的豆秆垛子倒了,狗吠驴叫,似乎地皮都要揭起来。硷畔上的耱咵地摔在磨盘上,磨盘上晾着豆子的簸箕落到井里,扫帚在跑,鸡像毛蛋一样滚,白皮松上的乌鸦巢掉下来三个,而葫芦架如帐篷忽地鼓得多高,又忽地陷下去,然后就摇摆着歪了一角。一家人端了碗往窑里跑,我的筷子也从手里刮走了,黑亮在喊:老老爷老老爷,把门窗关好啊!

老老爷的窑里却出来了三朵。三朵是一大早就来找老老爷说个事的,他和老老爷出来先抱住了葫芦架的立柱,再在立柱上系绳子,企图把绳子拴在门框上能稳定住葫芦架,但绳子还没拴上,葫芦架哗啦一下就坍了,藤蔓扑沓在地上又从地上往上跃,就像是一堆乱蛇。

三朵说:老老爷,这大的风,咋有这风,这是从哪儿来的风?

黑亮也跑过去,黑亮说:是不是从熊耳岭刮来的?

三朵说:熊耳岭刮过来的风从来不是这样的,这是妖风么,狗日的妖风!老老爷,这是不是从城市刮来的?

他娘的风!

老老爷就在那一堆藤蔓里,抱着三个葫芦,胡子吹得蒙了脸,露出了没牙的嘴,嘴一直没说话。

东坡梁上又有了金锁的哭坟声,风把声吹得像撕碎的纸屑,七零八散,时续时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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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子越来越笨了,一笨人就觉得蠢,腿脚浮肿,反应迟钝,不停地打嗝,便秘得更厉害,黑亮说要多活动着好,到村里去转转么。他是完全地放心我了,我却没了力气去转,整日坐在硷畔上,一会儿换一个姿势,一会儿换一个姿势,怎么都是难受,而且腿上,腮帮子上,甚或是全身,说不来的就那么跳动一下,惊得我就出一层热汗。村里有妇女来找老老爷的,或向黑家来借东西的,来了一看到我,就给黑亮说:让你爹给你媳妇吃好呀!黑亮说:好着呀,天天都过年哩。她们说:那你媳妇咋瘦成这样?!我说:不想吃,吃啥都吐么。她们说:你正在受罪哩,不想吃要硬着吃,吐了再吃,要不人受不了啊!她们一走,我在拖拉机倒后镜里看我,腮帮子陷得更厉害了,眼睛也鼓出来,可怕的是脸上密密麻麻了雀斑,像蒙了一层黑皮。

在那一日傍晚,拴牢的媳妇领着她三岁的孩子来,给我带了一瓶蜂蜜,说是她家养的蜂,这蜂蜜没掺假,让我每日早晚冲水喝就可以通便。我感激着她,但我讨厌那孩子,那孩子对我的大肚子好奇,竟过来摸了几下,我换个地方坐了,他还是跑过来摸,我就呵斥起来,使拴牢的媳妇很难堪。吃晚饭时黑亮问起这事,说对村人要和气,小孩爱来摸肚子那是好事。我说那算啥好事?黑亮说这是他爹说的,新箍了窑,如果小孩进去玩得开心,那是窑里风水好,小孩哭闹,就是窑里有邪气,如果一个人快要死了,小孩子拉都拉不到跟前去哩。正说着话,村长又是披着褂子来了,黑亮爹说:你这褂子呼呼啦啦的,就觉得你要上天呀!村长说:你说得好,只要咱镇上的书记能上升去县里当政协副主席,那我真的就可能到镇上当副镇长!黑亮倒没接他的话,只问了一句:吃了没?村长说:我不饿。黑亮爹说:不饿就是没吃么,黑亮,给村长盛上饭!黑亮盛了饭,村长也就端上了,对我说:你公公这么热情的,不吃都不好意思么,你要生男娃呀!我说:有饭吃就说中听话?!黑亮说:真要生男孩,肯定是个方嘴,方嘴吃四方么!村长就长了个大嘴,但不是方的,他说:嫌我吃饭啦?黑亮笑着说:能吃是看得起我家么,胡蝶,再给炒一盘韭菜去!我装着没听到,起身往老老爷的窑里去。黑亮就打岔说:你咋能看出要生男孩?村长说:瞧胡蝶的气色么,怀女孩娘漂亮,男孩才让娘丑哩。

村长是连吃了三碗,不停地说黑家总算把脉续上了,以后再不担心大年三十晚上窑门上没人挂灯笼,正月十五祖坟上也有人烧纸点灯了。说得黑亮爹高兴,又拿了酒来喝,还喊来了四五个人陪村长。村长就摆排起村里这几年变化大呀,日子富裕了人也显得客气,这不,走到哪都有酒喝。在座的几个就说:你是说你当村长这几年?村长说:柱子他爹当村长的时候,甭说能让大家富裕,就他自己都穷得干㞗打得炕沿子响!你见过他在谁家喝过酒还是喝过茶,凉水都没人给他舀!一个人说:你当村长又把啥富了,顿顿是不吃土豆啦,还是走亲戚不借衣服啦?!村长说:银来你没良心,你在谁手里娶了媳妇?!村里原先多少光棍,这几年就娶了六个媳妇,黑亮也快有孩子了,这不是变化?银来说:哪个媳妇不是掏钱买来的?村长说:是买来的,你没钱你给我买?钱是哪儿来的,你咋来的钱?!你狗日的不知感恩!

葫芦架重新撑起后,因为断了好多藤蔓,新架子就又小又矮,狗钻在下边乘凉。老老爷把窑门墩上的一本书收起来让我坐,我说你还看历头?他说,你以为你老老爷只有本历头?那是本老县志,今日立秋,在查查历史上立秋后发生过什么异事。我说今日是立秋呀,那咋还这么热的?他说,是热,去年是三十年里最热的夏,可立秋那天就凉飕飕的了,今年是有些奇怪。我说那你不看看你的东井啦?!他说咋能是我的东井?我现在就等着天黑严了看呀。却问我:你还没看到你的星?门墩太低,我坐不下去,就扶着葫芦架,架下的狗却在舔我的脚,我说:走开走开,你倒会寻地方。把狗踢走了,我说:我不看了!我是在给老老爷说气话,话刚说完,肚子里突然咚咚咚动了三下,顿时难受得又要吐,咯哇咯哇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差不多十天了,肚子时不时就动那么几下,而且越来越频繁,一次比一次力量大,我明白这是孩子在发脾气,在擂胳膊踢腿地攻击我,我说:老老爷,我这是怀了孩子还是怀了啥妖魔鬼怪,他不让我安生?!老老爷却在说:你肯定没坚持看。

黑亮在喊:胡蝶,胡蝶!我没有回应,一屁股坐在了门墩上,几乎是把身子扔上去似的,天就很快地黑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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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天上的星特别繁,老老爷在观察着东井,我在观察着老老爷,他坐个小板凳上爬在高椅子上,躬着腰仰着头的样子让我好笑,我说:老老爷你像个在水面上呼吸的鱼。老老爷说:昂首向天鱼亦龙么。我说:是龙,老龙。就咯咯笑。老老爷说:你看你的星!我不看我的星,白皮松上空是黑的,我看了还是黑的,我看了也是白看,我就满天里数星星。从老老爷窑崖上空再到我的窑崖上空,一直到东边坡梁西边坡梁又往南边坡梁的上空细细地数起来,七百三十八颗,再数了一遍却成了七百四十二颗,竟然是一遍又一遍数目都不同。老老爷说:那我教你认东井吧。就指着硷畔上空的对等组成个方框的四颗星说那是水府,水府东边那斜着的四颗星成为一串的,又在串头上方还有一星的那是五诸侯,看到了吗,五诸侯和水府的下面有八颗星,八颗星分为平行的两条,各是四颗星,那就是井,井星的左上方,靠近五诸侯的那颗星是不是隐隐约约,那是积水,积水下的三颗星组成个三角形的叫天樽,天樽下边也是个三角形的星叫水位。他还在说:胡蝶胡蝶,你再往右边看,井的旁边应该是有颗钺星的,怎么偏到野鸡边上了?看见那一大圈星吧,那就是野鸡,这圈儿不是圆的了,是扁圆形了,你看……我的脖子又酸又疼,早垂下来不向上看了,我说:我不看了,我也看不懂。他拧过了头,眼睛就像两颗星星,说:看不懂,我不是在教你看吗?那一片星就是东井,东井照着咱这儿,你不看了?就摆了摆手,让我回去睡吧,自己又仰头看天,嘴里不停地哦哦着。

我还坐在那里,心里想,我才不关心什么东井不东井的,就又往白皮松上空看了一下,那里依旧没有星,再看了一下,还是没有星。老老爷今夜看东井,东井有了什么变化,变化了又预示着什么,这些我都不愿问,要问他一声我还是看不到属于我的星,是我真的就不属于这个村子里的人吗?他好像再不顾及了我,全神专注地看着夜空,不声不响,一动不动,我就觉得问他也是无趣,就站起来要回去睡呀。

我往回走,走过白皮松,白皮松的乌鸦往下拉屎,我担心着屎溅在我身上,就拿眼睛往树上看着,可就在我看着的时候,透过两个树股子的中间,突然间我看到了星。白皮松上空可是从没有过星呀偏就有了星,我惊了一下,一股子热乎乎的东西像流水一样从腹部往头顶上冲,立刻汗珠子从额颅上滚下来,手脚都在颤抖了。天呀,是有了星,揉了揉眼,那星隐隐约约,闪忽不定。我闭了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让我能平静下来,心里小声说:是星吗,是星吗,不会是眼花了吧。再举头去看,竟然两颗星在那里,已经不闪烁了,一颗大的,一颗小的,相距很近,小的似乎就在大的后边,如果不仔细分辨,以为是一颗的。

白皮松上的乌鸦在噗嗤嗤拉屎,屎就溅在了我的脚上,又溅在了我的肩上,我没有动,屎就溅在了我的头上,一大片稀的东西糊住了我的左耳。

我那时心里却很快慌起来,我就是那么微小昏暗的星吗?这么说,我是这个村子的人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这村子的人了?命里属于这村子的人,以后永远也属于这村子的人?我苦苦地往夜空看了多么长的日子啊,原来就是这种结果吗?!

我压根没有想到在我看到星的时候是如此的沮丧,也不明白我为什么竟长长久久地盼望着要看到我的星,这如同在学校时的考试,平日学习不好,考试过了隐隐地知道我是考不好的,但却是极力盼望着公布考试成绩的那一天,而成绩公布了我是不及格。我在那个夜里真的恨我的糊糊涂涂:我到底要看到星的目的是啥,我到底想要什么?也真的怨恨了老老爷,是他让我看星的,他是在安抚我还是要给我希望?他是在沼泽上铺了绿草和鲜花骗我走进去,他是把我当青蛙一样丢进冷水锅里慢慢加温!我是那样的悲伤和羞愧,没有惊叫,没有叹息,也没有告诉老老爷我看到了星了,从门墩上慢慢站起来,默默地走回我的窑里。

村长他们早已经散去,黑亮没有睡,他一直在瞎子的窑里跟他叔学编草鞋等着我,我回到窑里,他也随后进来,关上了窑门。一切星星都没有了,窗纸朦朦胧胧。他说露水没潮上裤腿吧,要不要烧些水烫烫脚?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我也没吭声。他摸摸索索在土炕上铺被褥,给我铺了个被筒儿,给他铺了个被筒儿,又取棍要放在中间。

不放棍了。我说。

黑亮一下子把棍扔了,猫一样地从地下跳到土炕上。但坐在我身边了,没有动弹。

我解上衣的扣子,我脱了袜子和裤子。我要么,我说着,两个胳膊吊在他的脖子上。黑夜里我能感觉到他在笑着。但他抱住了我,亲我的嘴,亲我的奶,从头到脚他都亲了一遍,却不动了,说:这不敢的,拴牢他娘特意叮咛我这不敢的,这样对孩子不好。

这我不管!我平躺在炕上。

黑亮气粗起来,他是再也没有压迫自己,像弹簧一样松开了,像海绵吸了水迅速膨胀,他爬上了我的身子,又跳下炕去,举起了我的两条腿。我尽力地把一条腿挺得又直又高,感觉要挂一面旗帜,是船上的桅杆。他在小心地进入,嘴里嘘着气,同时喃喃着,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我猛地迎上去,他的身子就挤过来,又立即要外出,我感到了疼痛,却就在疼痛里又迎着他,几乎是追着他,一切就急促不已,如夏天的白雨落在硷畔上,哗里吧呀地乱响开来。后来,我完全迷乱了,在水里在云里,起伏不定,变幻莫测,我感觉我整个脸都变形了,狰狞和凶狠,而他在舔我的腿,舔我的脚指头,我也把自己的大拇指用嘴吸着吞着,紧紧地包裹了,拔不出来。黑亮好像在说:你不吃过你觉得辣哩苦哩,你吃过了就知道了甜啊!我就全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我第一回真正知道了什么是做爱,当我坐了起来,坐在黑亮的怀里,他在说:这会不会对孩子不好?我看着我的身子,在窗纸的朦胧里是那样的洁白,像是在发光,这光也映得黑亮有了光亮,我看见了窑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在发光,方桌在发光,麻袋和瓮都在发光,而窑后角的凳子上爬着了一只老鼠,老鼠也在发光。

我再一次抱住了黑亮,我还再要。他嘿嘿笑,拿指头戳我脸,羞我。我就是还再要,我把他压倒在了炕上,我要骑上去,但我却怎么也骑不上去,我说你去吃血葱!他似乎在跳动了,我骑上去了,又怎么都骑不稳,左右摇晃,上下颠簸,头就晕眩了,他叫起来:要断呀,要,要断,断,断呀呀!我用手去抓他的胸膛,抓住了,又没抓住,他突然有了那么大的力量,竟把我弹起来,我的头就撞着了壁上的架板,架板上的罐子就哗啦咣啷往下掉,我也从他的身上掉在了炕上,而他竟然掉到了炕下,随之炕就坍了,我窝在了坍了的炕坑里。黑亮赶忙来抱我,他有些立不住,把我抱出炕坑时差点两人都跌倒在地上,而窑顶往下落土渣,黑亮说:你咋啦,你吃血葱啦?!

硷畔上老老爷在大声喊:地动啦!地动啦!

接着黑亮爹在喊:黑亮,黑亮,快往出跑!快跑出来!窑门在啪啪地响,他又在敲瞎子的窑门,就有了瞎子也喊:地动啦!啊地动啦!毛驴和狗同时在叫,乌鸦哇哇地在村子上空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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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真会走吗?

昨晚就走了。

走了?是河对面那条沟里的山吗?

是东沟岔。

走了多少?

走了十里。

走了十里?!

这一晚的地动,村子里倒坍了三孔窑,幸运的是并没有伤到人,三孔窑都是废旧的,一孔是饲养着母猪,压死了母猪和两个猪崽,另两个窑放着杂物,压碎了一些瓮呀罐的和农具。更多人家的窑壁裂缝,门窗扭曲,或厕所和猪圈的土墙倒了,有院墙的,墙头上的砖瓦全部滑脱。到了早饭后,就传来消息走山了。走山是坡梁峁崖大面积崩坍。有好几条沟都走山了,最严重的是东沟岔:连续了十里,两边的梁崖同时崩坍,沟道被堵了三处,幸亏这沟道里虽然也有河,河里不下雨就不流水,因此没有形成堰塞湖。我是没有去过东沟岔,但站在硷畔上能看到东沟岔口,那沟口左边是个峁台,右边也是个峁台,风景不错,我还说这应该叫过风楼么,几时一定去沟里去看看暖泉和血葱生产基地的。但现在沟里竟走山了十里,沟口左边那个峁台不见了,右边的峁台坍了个大豁口。

村里人知道了东沟岔走山,就都叫喊着去救灾,黑亮就是第一拨跑去的。他在天亮后先去查看杂货店,杂货店的檐瓦掉下来了几十片,东墙头裂开了一条大缝,幸好房子没有垮,屋里的货架子七倒八歪,满地狼藉,也就破碎了几瓶酒和七八个瓷碗。正清理着,猴子跑去说东沟岔走山了,他说东沟岔走山啦?猴子说人算不如天算,立春腊八这下就挨上啦!黑亮立即跑去给村长报告,又跑去立春腊八家,立春腊八果然都不在家里,知道凶多吉少,就拿了个铝锅盖敲着吆喝村人,而訾米大声嚎啕往东沟岔跑去。

訾米的哭声我是听到了,我要跟黑亮一块去东沟岔,黑亮不让我去,说我身子那么笨了,行动不方便,何况那里的灾情怎么样还说不清楚。但我执意要去,他说:那你慢慢来吧,自个先跑走了,却又回来给狗交代着什么,狗便厮跟了我,左右不离。

东沟岔里是有着一条路,一会是靠在左手梁崖下,一会是靠在右手梁崖下,路面几乎全壅塞了,梁崖上还不时地往下落土掉石。狗领着我在路上走不成了,就下到沟道,沟道里几处又堵实,再绕到路上。好不容易到了血葱生产基地那里,左边的梁崖足足有三四千米坍塌了,原本是沟道里最大的一个湾,变得比沟口处还要窄。村里人和訾米都在那里,刘全喜、宽余、张耙子、王保宗,还有半语子和猴子,正在推一块石头,那石头有磨盘子那么大,怎么推也纹丝不动。訾米满脸的泪水,在说:使劲么,猴子你喊号子,一块使劲么!猴子就喊:一——二!大伙鼓了劲一起推,还是推不动。猴子便叫梁水来:把镢头拿来!梁水来和三朵用镢头在另一处刨,只刨出了一个小坑,把镢头拿来了,猴子用镢头把支在石头下撬,再喊:一——二!大伙又鼓了劲推,石头仍是不动。訾米就跪在那里扒石头下的土,扒得十个指头蛋都出血了,她还在扒。村长说:訾米,不扒了,这怎么扒呢,就是把这块石头推下去,也就是一块石头,整个梁崖都下来了,咱就是扒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扒得完啊!更多的人就去拉訾米,说回吧,生有时死有地,全当立春腊八的坟就在这里,多大的坟,皇帝的坟也就这么大呀!訾米大声哭喊:立春——!腊八——!立春——!腊八——!像是疯了一样。

场面凄惨,我惊恐得心揪成一疙瘩,双腿软得立不稳,就坐在了地上。黑亮看见了我,让我朝空中唾唾沫,我说:我这阵不反胃,唾啥唾沫?他嫌我声大,低声说:立春腊八横死的,是雄鬼,唾唾沫鬼魂就不上身了。但我没有唾唾沫,眼泪却流了下来。村长让我去劝说訾米,我走了过去訾米一下子抱住了我,说了一句:妹子,我没他兄弟俩了!又嚎啕大哭,鼻涕眼泪弄得我满肩满胸都是。

胡蝶,訾米说,分家的时候他们还争争吵吵,这要走,咋两个就一块走了?!

姐,姐。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她,既然这样了,你不要太伤心,姐。

这都怪我。她却说,我守不住男人,他们把我都撇了!

我和訾米还在那里说话,有人就在坍方上走动,黑亮爹和六指指却突然叫开来,他俩在沟道上,也就是在梁崖坍下去的土石最边上发现了一个篮子和一把剪子,再就发现了麻子婶,麻子婶死在了那里。

人们都往那里跑,果真是麻子婶死在那里,半语子跑过去跌了一跤,跑到跟前了,只说他会哭号,没想他说:你狗,狗,日的跑么!你,你给我,我死到这,这儿?!抱起麻子婶一试鼻孔,鼻孔里还有气,赶紧拍脸,掐人中,又按心口。有人说:没有水,有水喷一喷!大伙这才寻暖泉,暖泉的方位也是全埋了,半语子就解裤带,掏出东西便往麻子婶脸上尿,而麻子婶还是双目紧闭,醒不来。半语子背了麻子婶往回跑,黑亮大声喊:要平抬着,平抬着!几个人撵过去要平抬,但半语子跑得谁也撵不上。

麻子婶为什么会昏死在这里,大家都在推测,就说麻子婶可能是来给立春腊八的瓦房贴纸花花的,她贴了纸花花往回走,刚走到沟道突然走山了,垮坍的梁崖虽没埋掉她,气浪却把她扑倒,随之是碎石土块砸中了她。但走山是后半夜发生的,麻子婶怎么会在那时间来贴纸花花?于是,又认为她是白天里去了寺庙旧址拜老槐树,回来得晚,刚走到梁崖上的毛毛路上就走山了,把她从梁崖上掀了下来,掀的力量大,才落到坍方的最远处。大家说:她命大。

村人要离开沟湾了,訾米不走,我也陪着訾米,黑亮担心走山后常常就会有雨,而且沟道湾里风大,就一定要我回去,訾米也催着我回,却请求黑亮回去后给她捎来一刀麻纸,说她得给立春腊八烧些阴钱。黑亮送我回来后,他认为立春腊八生前有矛盾,祭奠也得各一份,就拿了两刀纸,两把香,还有两瓶酒。他去了,竟一夜都未归。

这一夜,村里许多人都在黑家喝茶,原本是要等着黑亮回来,就说起走山,我才知道这里已经发生过数次走山:二十年前镇街上走过山,山走了五里,毁了三个村子,死了十五人,至今镇上还能看到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人。十三年前西沟岔也走过山,那一次死了四人,但毁坏的农田多,有三个人正套毛驴犁地,毛驴没事,三个人吓瘫了。这一次东沟岔走山,附近的灾情还不清楚,仅村子里损失太大了,死了立春腊八,麻子婶恐怕也活不了。说起立春腊八,他们就疑惑兄弟俩在暖泉那儿是盖了房子,可那房子是血葱收获时才在那儿住的,怎么昨天晚上偏就住在那里?有人便说那还不是訾米惹的祸!问怎么是訾米惹的祸,那人说立春腊八分了家,訾米成了腊八的媳妇,立春当然心里有疙瘩,兄弟俩就多了矛盾,訾米倒无所谓,她自己单独住了一孔窑,晚上窑门不关,兄弟俩谁来都行。听的人说:这不成一圈牛啦?那人说:可不就是一圈牛,公牛和公牛就抵仗么。至于兄弟俩同时都去了暖泉那儿的房子,恐怕是訾米下午去了那房子,兄弟俩一个去了,另一个也去了,结果訾米就返身回来了,让他们谁也不要跟她,兄弟俩就住在那里正好遇着走山了。

这些人七嘴八舌说这些话时,我先还给他们烧水,后来听不下去,就懒得烧了。柱子却说:多亏走山走的是东沟岔,若走的是咱村子这儿,咱现在也睡在土里了,咱捡了一条命,那就该喝酒么。便嚷嚷着黑亮爹拿酒来喝,黑亮爹说家里确实没酒了,等黑亮回来了去杂货店里拿。可黑亮就是不回来,等到半夜了还是没回来。

刘全喜说:黑亮是不是被缠住了?

我说:你说屁话!立春腊八来缠你!

立春腊八和黑亮好,鬼不缠他。六指指说:那里只有黑亮和訾米,这么晚了不回来你胡蝶也不去找找?!

操你的心!我生气回了我的窑里。

**

麻子婶被半语子背回了家,村里的那些上了年岁的人都来整治:掐人中,压百会,瓷片子放眉心的血,在脚底熏艾,麻子婶就是不醒,眼睛紧闭在炕上躺着。

这期间,我去看望了她三次。

黑家父子在这之前是不允许麻子婶再来见我,也不允许我去找麻子婶,麻子婶昏迷不醒了,我去看望,黑亮没有反对。黑亮爹还让我提了一袋子土豆,说,能给你半语子叔做一顿饭就做一顿饭,不知道这些天他是咋凑合吃喝的。

麻子婶的家在村西头那斜坡下,斜坡被錾齐了挖着一孔窑,窑已经破旧不堪,地动时又裂了缝,缝子就像一棵小树长在那里,但门上窗上,凡是有空处的都贴了纸花花,红红绿绿,色彩混乱。半语子正在窑旁边挖着个窟窿,开口不大,已挖进去了三四尺。我说叔挖猪圈吗?村里好多人家都是挖出个小窑了养鸡圈猪的。他说我,我给你,婶,婶挖,墓哩。这让我倒生了气,麻子婶还没死,他倒挖墓了,心里骂这凶老汉,再没理他,就进窑去看麻子婶。窑里一股子酸臭味,几乎使我闭住了气,而且黑咕隆咚,待了半天才看清满地都是乱堆的东西,没个下脚处,那灶台上锅碗没洗,也不添水泡着,上边趴了一堆苍蝇。案板上更脏,摆着盐罐,醋瓶,也有旱烟匣子,破帽子,烂袜子,还有几颗蒸熟的土豆和一块荞面饼。土炕上就平躺着麻子婶,双目紧闭,脸皱得像个核桃,平日那能看到的麻子似乎都没了,睡在那里只显得是个骨头架子,却盖着一层纸花花。旁边的一个木箱子打开着,这可能是半语子打开的,把存在里边的纸花花全倒在她身上。

苍蝇不停地在麻子婶的脸上爬,眼角还趴着一些小蚊虫,我一边给她扇赶着,一边翻那些纸花花。这是我见到最多的纸花花,我一一对照着认识哪些是窗花哪些是枕顶花、炕围花、挂帘花,就翻出了一组红纸剪出的牵手小人儿。麻子婶当初给我招魂时就在我身上摆过这种纸花花,我也就把这些牵手小人儿放在她的头上,希望她能缓醒过来。但麻子婶给我招魂时口里念念有词,她说一念词魂才会来的,我记不住她念的词,就一遍遍叫:婶!麻子婶!

麻子婶的眼皮子似乎动了一下,我赶忙叫:叔,叔,我婶要醒呀!半语子跑进来了,说:她哪,哪儿醒,醒呀?!就又走出去。我在猜想麻子婶一定是知道我来了,是我在叫她,为了证实我的猜想,我说:你要知道我来看你了,你再动一下眼皮。我盯着她的眼皮,眼皮没有动,而一只绿豆大的蜘蛛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竟爬上了她的脸,然后就静静地趴在那里。我立马哭了。蜘蛛蜘蛛,就是知道了的意思,麻子婶是说她知道了,她眼皮子没有动,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动了。

半语子的镢头声很沉重,震得这边窑里都有动静,他听见了我在叫麻子婶,镢头不挖了,又走了过来,说:那,啊那兄弟,俩的,媳,媳,妇没来?

他问的是訾米,我说訾米没来,今天可能给立春腊八过二七日。

我的,的人为,他们家办,办事成了这,这样,她都都,不来看,看一眼是,是死是活?!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摸了摸麻子婶的脸,说:你没给我婶招魂吗?

我不会,会她,那套儿么。他说,她一辈子,辈子给,人招魂,魂哩,到到头没来她没,没,魂了。

叔,你还没吃晌午饭吧?

我我,挖个,窑么。

叔,叔。

我的人,人还,指望能活,活吗?我挖,挖下窑了,等她咽,咽了气,她就睡睡,在里边,能离,离,离我近,些。

我看着这凶老汉,突然觉得他可怜了,就说我给你做饭去。揭他家米面盆子,只有半盆荞面,我调水和面,给他搓了麻食,他就一直蹲在那里看着我,然后吃烟,然后靠墙张口,口张得能塞个拳头,啊啊地声唤。这种张口声唤黑亮爹也有过,似乎只有这种声唤,才能把疲乏从骨头节节关关里都带了出来。饭做好后,我给他盛了一碗,他却放在麻子婶的枕头边,说:喂,你吃,吃,吃过了我,我吃。刚放下一会儿他就端着吃了。

**

走山过去了一个半月,东沟岔口左边的峁台又垮坍了一次,这次是走山的次生灾害,把瞎子和毛驴伤了。村里人要在暖泉那儿给立春腊八栽个墓碑,瞎子牵着毛驴把墓碑驮去的,等到墓碑驮去,瞎子牵着毛驴就先回村了。栽墓碑的人还说:瞎子,你不来栽,立春腊八恨你呀!瞎子说:我驮来的墓碑他们恨我?得回去让毛驴早歇下。瞎子又牵着毛驴刚返回东沟岔口,就碰上峁台再垮坍,瞎子耳朵灵,听到有声音不对往前跑了几步,而滚下来的土块就砸着了他和毛驴,他后脑勺上被砸出个青包,毛驴的一条腿折了。

沟口左峁台再垮坍,黑亮爹站在硷畔上,就觉得垮坍处龇牙咧嘴的像是老虎口,说:这是要吃咱呀?!就吆喝了几个人抬来了一块巨石要凿个狮子,让石狮子就在硷畔上面对面地镇压老虎。但他从来没凿过石狮,也没见过真狮子,就去麻子婶家翻那些纸花花,麻子婶的纸花花里有狮子,狮子都是脑袋是身子的三分之一,而眼睛又是脑袋的三分之一,一时觉得这剪的是狮子吗,拿了纸花花来求教老老爷。

老老爷在和村长说话。老老爷是在黑亮爹去找狮子的纸花花时,让我去把村长叫来。我那时只知道村长住在三道巷,具体是哪一家还不清楚,站在三道巷口才要喊,村长和宽余提着一只炸死的狐狸从二道巷走过来,我说了老老爷叫他哩,他说:宽余,把狐狸让我送给老老爷去!宽余说:老老爷才不会要狐狸的,我得靠这个狐狸卖了买双鞋呀。你真想要,下一个炸着了给你。村长说:哼,那你去炸吧,老老爷就是狐狸,胡蝶也是狐狸!我说:你说什么?!村长就笑了,说:老老爷是老狐狸,你是美狐狸,人活得老了,长得漂亮了,那还不是精?我一拧身子,拍拍屁股上的土,先走了。

村长是去见了老老爷,老老爷说他这一个月腿沉得厉害,才让胡蝶把你叫来,要不就上你家门去。村长说你有了事要找我,我四个腿就跑来了!你腿觉得沉?遭这么大的灾,你应该有预感的。腿沉?人老了,世上最沉的就是腿沉么。我把桶提出来,瞎子就过来把桶下到井里去,我说:世上最重的是心,私心!村长说:你说谁的?我说:你问老老爷,他成精了,他知道是谁。瞎子开始绞水,轱辘咯吱咯吱摇着响。村长说:你啥时候不能绞水?我和老老爷说话哩,你影响?!瞎子把水绞了上来,提着去了窑里,我又坐到门墩上了,觉得嘴里有些寡,想吃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吃的,就吸了一下气,吃空气。而老老爷和村长却在那里说得不愉快。

你是村长,你能不能组织人收拾一下那戏台子?

原来村里的那些东西在楼下堆着,黑亮办了杂货店,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封存楼上了么,你想住到楼上去?

我住到楼上干啥?你该去请请剧团么。

你想看戏啦?哎呀老老爷,县剧团咱能请来?就是人家应承来,路那么远,几十号人咋来,用黑亮的手扶拖拉机?

镇上不是有皮影戏班子吗?

你咋就想到看戏啦?咱村里是多少年没热闹过了。是这样吧,我和訾米黑亮商量商量,訾米家有了丧事,她是该请一台戏的,黑亮也快得儿子呀,他再请一台戏。

那与他们无关。唱戏不是要热闹,也不是要谢呈帮忙的人,戏是要给神唱的,安顿下神了,神会保佑咱村子的。

给神唱?神在哪儿,哪儿有神?!

你不觉得这几年村子里尽出些怪事吗?

以前死了几个人那生老病死很正常么,走山是自然灾害,我已经上报到县上要救灾款了,訾米也会补助的,东沟岔原本没有多少农田,能有了救灾款,那还是好事哩!

算我瞎操心了。

你不要操心,老老爷,村里的事有我哩,既然镇政府任命我当村长,我会把村子弄好的。

老老爷把头垂下去,再不说话,村长就起身走了,走时还朝我摊了一下手,笑着说:就是演皮影,你们家会腾出杂货店吗,腾不出楼下的地方,楼上的东西往哪儿放?我没有理他,我进窑给老老爷端了一杯水让喝,老老爷喝了一下,却呛口了,水淋了一前胸。

老老爷和村长说的话,黑亮和他爹不知道,在场的只有我和瞎子,但我和瞎子再也没给别人提说过。黑亮爹后来从麻子婶儿那拿回了纸花花狮子,在问老老爷:

她麻子婶见过狮子?

她哪儿见过狮子?!

你见过?

我没见过。

这是不是狮子?

威武了就是狮子。

**

黑亮爹连续几天都是凿石头,石头上先生出个狮子头来,圆脸,大眼,嘴张得像盆子,接着生出狮子前爪,爪子如钢耙齿,最后生出的狮子屁股。给狮子眼睛涂红漆的那天中午,金锁又在他媳妇的坟头上哭,哭声如飘过的一股风,已经没人理会,关心的是訾米又胳膊下夹了一沓烧纸去东沟岔给立春腊八祭奠去了,一算日子,该是立春腊八的七七日了。人一死日子就堆在那里了,不知不觉都四十九天啊。

我本来是陪着訾米去的,可刚走到村口,肚子就疼起来,訾米问我几时临产呀,这我不知道,她说她没生过娃,也不知道这是临产呀还是吃了不好的东西闹肚子,就大声叫喊黑亮。黑亮从杂货店出来,问了情况,就怨怪訾米不该让我去陪她,我说这不关訾米的事,是我要去的。黑亮仍是数落:胡蝶要去你訾米就能让去,胡蝶是啥身子,东沟岔又是啥地方?!弄得訾米很尴尬,我就生气了,给黑亮发火,黑亮才不言语了,把我搀到杂货店。杂货店里坐着张耙子和刘全喜,每人面前都是一堆烟把儿,似乎他们在一块说了半天话了,黑亮要关了店门背我回家去,我说没事儿,过一会儿或许就好了,便侧身卧在店里的那张简易床上,黑亮倒一杯水让我喝了,就又和张耙子刘全喜说起话来。

他们好像讨论着种血葱的事,说立春腊八死了,东沟岔血葱生产基地毁了,他们可以再搞,是在暖泉附近的地方继续搞呢,还是在后沟搞,三个人争论不休。黑亮的意见是要搞肯定不能去暖泉那儿了,一是那儿已没有了湿地,二是即便能搞,立春腊八才死,村里人怎么看,訾米怎么看?张耙子和刘全喜闷了一会儿,刘全喜说:这不是趁火打铁,这叫抓住机会么,别人咋说咱不管,訾米有销售点,咱可以和她一块搞呀,她现在是寡妇,耙子你要能耐,能把她伴回家就好了。张耙子说:这你得给我撮合嘛。刘全喜说:你要硬下手哩。张耙子说:我怯火她。这得慢慢培养感情。刘全喜说:村里可有几个人眼都绿着谋算哩,等你感情还没培养哩,一碗红烧肉早让别人吃了。张耙子说:黑亮,你要帮哥哩。黑亮说:你不是她的菜。张耙子说:她能看上谁?黑亮说:银来啊,金锁啊。我哪儿比银来金锁差啦?你肯帮我了,我给你买媒鞋,全皮的!我坐起来,说:尽说屁话,不怕立春腊八的鬼来寻你们?!三个人立时黑了脸。我起身离开了杂货店回家去,黑亮撵出来说:你好了,肚子不疼了?

村口的河水边,有人在洗衣裳,棒槌在啪啪地捶,王保宗的媳妇从巷口往过爬,谁家的狗被人撵着打,它慌不择路,就一头栽到一个坎下了。我肚子还在疼着,我感觉满世界都在疼。

独自走到村里第三个巷道,一妇女端了碗在那儿吃饭,吃上几口就高声骂一阵,话十分肮脏,而巷道上边的巷道就出来一个妇女在问:饭还塞不住你的嘴呀,骂谁哩?这边的说:骂谁谁知道。那边的说:你骂着是×让人日了吗,还是×闲着没人日?双方就扛上了,骂声像吵了爆豆。一时上巷道下巷道都有了人,不劝也不拉,交头接耳,嘻嘻哈哈。我赶紧走开,回窑里就躺下了。

这村里,人人都是是非精,都是关不严的门窗,都是人后在说人,人前被人说,整日里就没少几场吵骂。黑亮给我说过多次:谁在你面前骂别人,你都不要接话,你不顺着他,他就给你唠叨个不停,你顺着他了,他第二天又和那人好了,会把你的话又说给那人,那人便记了你的仇。我也问黑亮,为什么都这么爱骂呀,黑亮说,骂是在自己面前布荆棘挡人么。我说既然是挡人哩,咋第二天就又好了,黑亮说,都在一个村里,你见不见他,你又能不见?狗皮袜子就没个反正么。我躺在炕上,想着想着就迷迷糊糊了,便觉得肚子还在疼,要看病,就骑了毛驴到谢沟去找医生,听黑亮说谢沟有个小诊所。毛驴受伤的腿是好了,但毛驴已经老了,走起路趔趔趄趄,经过一面坡梁了,下身有东西流下来,我伸手去摸了摸,是红的,颜色是桃花的红那么浅,我就害怕了,叫着:娘,娘。竟然娘就从另一面坡梁上走着,这面坡梁和那面坡梁并不远,却隔着一条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娘是个黑影,但绝对是娘。我大声地喊娘,娘的耳朵笨,她听不见。我再是大声地喊,就醒了,才知道又是一个梦,汗已经把头发都湿了,而肚子还隐隐疼,想,怎么就做这样的梦呢?好久都没梦到过娘了,梦里的娘怎么不理我?如果说梦是反的,那是娘在想我吗,她一想我,我就心慌,身子又有了毛病了吗?上个月我心慌就崴了脚,上上个月心慌了而头痛,现在又是肚子疼:娘还是怨恨我不回去,还是娘知道我失踪了,在四处寻找,可这么大的世界里娘到哪儿寻找啊!我是逃不出这个村子,这个村子只有村长家里有部电话我又无法去打,有什么机会我能打这个电话呢?我这么想着,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从炕上坐了起来。因为我竟然模糊了出租屋大院的那个电话号码,第五个数字是8还是5我不敢肯定了。电话号码搞错了,那我就永远永远地和外面失联,再也见不到娘了。我反复地在恢复记忆,用拳头在砸我的头,对着镜框里的极花祈祷,我终于肯定了第五个数字是5而不是8。为了不再犯错,我爬起来把号码刻在了窑壁上,又担心黑亮发现了会铲去或涂抹,我把十一位数字的号码分开,在厕所墙上刻下0,然后在猪圈墙上刻下2,在崖拐角刻下9,再然后从东向住的方位排顺序,在厨房墙上,我的窑门上,窑里的桌子后,麻袋,瓮后,罐子后,就刻下了88225761。刻完了,我对极花说:我不会消失的,我还在这个世上,娘会找到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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