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空空树

极花 贾平凹 第1页,共2页

地里开始挖土豆。

土豆是这里的主要粮食,村里人便认为,它是土疙瘩在地里变成的豆子,成熟了就得及时去挖。如果不及时挖,就像埋下的金子常常会跑掉一样,土豆也会跑掉的。所以挖土豆是一年里最忙碌又最聚人气的日子,在外打工的得回来,出去还侥幸着挖极花的得回来,甚至那些走村串乡赌博的偷鸡摸狗的都得回来,村子如瘪了很久的气球忽地气又吹圆了。黑亮锁了杂货店门,贴上纸条:挖土豆呀,买货了喊我。黑家的地在南沟和后沟有五块,挖出的土豆就堆地头,瞎子用麻袋装了,拉着毛驴往回驮。毛驴来回地跑,受伤的腿又累得有些瘸,瞎子让它驮两麻袋了,自己还掮一麻袋。

第一麻袋驮回来,挑了三颗土豆,都是小碗大的,敬在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前。

他们不让我到地里干活,也不让我做了饭送去。早晨一到地头,黑亮要在地上挖一个坑烧土豆,那是在坑里放上一层土豆,再架上一层柴禾,又放上一层土豆,再架上一层柴禾,把柴禾点着了,用土坷垃盖住,仅留一个小口冒细烟,到了晌午,烟不冒了,扒开来土豆就熟了。父子三人吃了土豆继续劳动。我独自在窑里做些面糊糊吃,再把黑亮拿回来的土豆叶蔓用刀剁碎了喂猪,剁着剁着有了想法:黑家人都不在家了我可以逃么,而肚子咚咚地就又剧烈地动了几下,竟使我没坐稳跌在地上,就骂道:你这狗崽子,你爹不看守我了你倒成了警察?!苦笑着不再剁了,把刀扔出门去,刀却落在门外卧着的狗面前,狗忽地坐起来,双耳竖立,虎了眼盯我。

我不再有想法了,想法有什么用呢?黄土原想着水,它才干旱,月亮想着光,夜才黑暗。

我给狗说:你睡你的吧,我不会逃走的。就在厨房里烧水,烧了水要提到地里去。

水还没烧开,肚子却又疼起来,这次疼和上几次疼得不一样,不是隐隐作痛,也不是针扎地疼,而一抽一抽,像是有什么手撕拽着肠子,或是有刀子在搅动。我在灶火的木墩上坐不住,起来趴在灶台上,腿哗哗地颤,汗就湿了一头,叭叭地滴下珠子来。我先咬着牙忍着,后来忍不住了,觉得要死呀,让狗去叫黑亮,狗跑出去了不一会儿,却在硷畔上汪汪叫,我抬头一看,回来的是瞎子。瞎子从毛驴背上卸麻袋,突然站在那里不动,朝着窑门口,说:干锅啦!我这时也闻见了一种怪味,他已经进来,揭了锅盖,锅底红着,锅盖沿已经烙焦了,他忙添了几勺水。我说:我要烧点水的,哎哟。瞎子说:烧水还能烧干?啊你病了?我咵地从灶台上软下去,扑沓在地上。瞎子就站在我身边,但他不知道了怎么办,忙往窑门跑,头还碰了一下门框,他去叫来了老老爷。老老爷见我倒在地上,忙说咋啦咋啦,要把我扶起来,他扶不动,喊瞎子又把我往炕上抱,瞎子说:我去拿被单。老老爷说:人成这样了讲究啥哩!瞎子就把我抱起来,他一对胳膊伸直,硬得如同铁棍,竟然是平端着,而自己却把脸侧到一边,把我放在了我窑里的炕上。老老爷说:哪儿疼?我说:肚子。老老爷说:咋个疼法?我说:要死呀。老老爷说:这是生人啊。给了我一根筷子,让我咬住。瞎子就说:我去喊黑亮!跑出门,一只鞋掉了。

黑亮是跑回来了,满头的水,把我抱在怀里,不停地问:还疼吗,还疼吗?我的裤裆就湿了,往出渗血,疼得扑过来扭过去,黑亮抱不住,他硬还要抱,我就双手抓着他的胳膊,竟要把那一疙瘩肉拧下来似的。他说:你拧你拧。我又松开了手,把头在炕沿上磕得咚咚响。黑亮吓得跑出窑外,他爹在硷畔上跪了,对天作揖,黑亮说:爹,爹,她疼得能吓死人!他爹说:人生人就是吓死人。黑亮说:她真要生呀?他爹说:快去背满仓他娘来!黑亮就跑,狗跟了他,他边跑边骂狗:让你有事了来叫我,你为啥不来叫?!

满仓娘不是背来的,她小跑着,还拉着她的小孙子。满仓娘一来就进了我的窑,没让孙子进,让黑亮给小孙子找个啥吃的,黑亮给小孙子一个生土豆,对他爹说:她家里就她和孙子,孙子硬要跟着来。他爹给小孙子一个熟土豆,换下了生土豆,说:好兆头。黑亮说:啥好兆头?他爹说:这小孙子一来,该生个男孩呀!

满仓娘个头不高,双膊过膝,来看了,说就是要生呀,却不急了,拿了烟锅子在窑门口吸,她好像几十年没吸过烟似的,头不抬地吸了十几口,然后烟雾就从嘴里没完没了地往外冒。黑亮爹坐下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眼睛一直看着满仓娘,满仓娘说:你这让人心慌不?去烧水煮剪子呀。黑亮爹哦哦地去了,满仓娘又说:布拿来。黑亮爹问什么布?她说孩子生下来得包裹呀。黑亮爹说还没有。她就说:没有?怎么不提前准备下?!黑亮就去杂货店取布,满仓娘交代一句:拿些红糖。就又继续吃烟。

等到黑亮把布和红糖拿回来,我已经疼得在炕上大声叫唤,他还来抱了我,劝我忍着,我就骂他,骂他我怎么能忍住,又骂都是他害我,骂得他不敢抱了,我再叫唤起来,他再过来抱我,说:我不劝你了,只要能减轻疼,你就叫唤,你就骂。满仓娘吃够了烟,说:黑亮,你出去,这没你事,让我孙子不要乱跑。黑亮说:她咋这疼呀?满仓娘说:生孩子不疼啥时候疼?!黑亮一走,她脱了我的衣服,用被子垫起我的后背,端来的水和煮好的剪子放在门口了,她拿过来,说:不敢把力气叫唤完了,过一会儿该用劲时咋办?黑亮就在窑门外,她说:提半笼灶灰来。黑亮说:灶灰?她说:一会儿血水流的得垫脚地呀。打三个荷包蛋来让她吃,孩子没生下来大人倒虚脱了。黑亮说:她咋还声唤哩?她说:现在知道做女人艰难吧?闭了门,又坐在炕沿上吸烟,说:都这样,女人谁都这样,没啥怕的,我生头胎时还锄地哩,满仓就生在地里,用石头砸的脐带。她再一次查看了,手指头还在里边塞了塞,嘟囔一句:开了。我还想问是什么开了,一阵更剧烈的痛,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这回是坐在了窗子的第三个格子上,看到了满仓娘。嘴里还叼着烟锅子,把胡蝶的两条腿分开了,在腰下垫上枕头,就有水流了出来,接着半含半吐地有了一块肉,立即又不见了。满仓娘在说:啊,横生呀?!那块肉再次露出来,是一只小小的脚丫子。满仓娘就把烟锅子扔了,半跪在炕上,黑亮趴在门上,说:哎,哎,咋不声唤了?满仓娘说:是个螃蟹。黑亮说:生了个螃蟹?!满仓娘说:人道上不好好走,别人都是先出来头,他出来了脚。黑亮说:啊,啊?!满仓娘说:你进来,进来,给我帮个手!黑亮进来,他吓坏了,不敢朝下看,去看胡蝶的脸,胡蝶的脸变了形,他说:人昏过去了。满仓娘忙掐胡蝶人中,拍打胡蝶的脸,说:醒来醒来!黑亮就哭腔下来,大声叫胡蝶。满仓娘说:那是疼昏了,没事,你哭啥么!弯腰在炕下的水盆里抓水,水有些热,甩了甩,又在胡蝶脸上拍了拍,胡蝶就把眼睛睁开了。

我睁开了眼,疼痛比先前更厉害,再声唤起来。

满仓娘开始搬动我的身子,黑亮要帮她搬,她不让黑亮搬,搬了六下,再搬了六下,把我翻侧着,在背上推,然后让我趴下,我趴不下,她就让我双腿屈着趴下,又是在背上推,说:黑亮你眼睛好,背上那条梁是不是直了?黑亮说:我看不来。她说:翻过来翻过来。黑亮把我翻过身来,紧紧地把我上身抱在怀里,我又恢复了先前的姿势,她又在肚子上揉动,她已经满头满脸的汗了,趴下来看了一会儿,说:好了,你这是要生皇帝呀,折腾我!就坐下拿了烟锅子吸,问:煮了荷包蛋没?黑亮说:煮了,给你也煮了一颗,给小孙子也煮了一颗。她说:你下来,给她喂鸡蛋。黑亮把荷包蛋端来,我却血流了一炕,又昏了。

我再次站在窗格上,瞧见黑亮在掐胡蝶的人中,满仓娘似乎在生气,一把把胡蝶的手拉过来,在虎口上掐,说:你是个懒人,该你出力呀你给我昏过去!黑亮爹又跪在硷畔上给天磕头,问旁边的老老爷:没事吧,不会有事吧?老老爷说:太阳这红的,鸡在窝里窝得静静的,能有啥事?没事!满仓娘再次趴在了胡蝶脚前,她的鬓发都散了,一撮子灰白头发扑撒下来,用手去拢,手上的血就沾在了额颅上,随之说:见头发了啦,见头发啦!黑亮脸色煞白,汗水淋漓,靠在窑壁上,不敢看。满仓娘说:去,把荷包蛋热热。黑亮一出窑门,软在地上,说:爹,爹,你把荷包蛋热热,有些凉啦。黑亮爹却往厕所跑去。胡蝶好像是又睁开了眼,满仓娘说:醒了?胡蝶长长出气,满仓娘说:醒了先憋住气,用力努,努!胡蝶在咬着牙用力,满仓娘还在说:你咋不用力哩,再努,用力努!黑亮爹从厕所出来,端了鸡蛋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把热了的荷包蛋再端出来,交给黑亮了,他又去跑厕所。黑亮说:你咋啦?他爹说:不知道咋啦,我后跑,去了又拉不出什么。胡蝶在不规则地发着吭哧声,像是毛驴在爬坡,又像在拉漏气的风箱。突然噗地一下,如一盆水泼出来,溅了满仓娘一脸,而孩子就在水泼出来的同时,像是条鱼,冲到了炕席上,又光又滑,竟掉下来,正巧落在炕下的灶灰笼里。满仓娘说:你是个脏东西!忙从灰笼里捡出来,提着后腿就拍屁股,孩子哇地哭了。

不一会儿,黑亮提了胞衣出去,硷畔上站着黑亮爹,老老爷,瞎子,他说:是个男孩!

胞衣就埋在了石狮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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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孩子,名字叫黑一。这是黑亮起的名,他说生下一个,他还想再生下二个三个,七个八个:如果你配合好,咱就重建一个村子。建一个光棍村?我在地上唾了一口痰,蚊子苍蝇才不停地生蛆呢,猪和老鼠才一生一窝哩,越是低下卑微的生命越是能繁殖,他黑亮就是个小人贱命。

黑一生下来时,我原本是不想看的,以前麻子婶说过,当女人生下孩子了只要第一眼看到,那一生就离不得了,所以我并不打算首先看到他。但满仓娘说了句:“你是个脏东西!”我知道他是掉进了灶灰笼里,也吓了一跳,就坐起来看了一眼。他太瘦小了,像精光的老鼠一样,而那个小脸竟还满是皱纹,是那样丑陋又十分肮脏,身上除了灶灰还有一种黏糊糊的白色液汁。满仓娘说:怀上了就不要同房,同了房孩子就不干净。我躺下没有言语,脸上烧烫了一下。那就是我的孩子吗,我怎么生了个那么难看的孩子?这孩子是罪恶的产物,他是魔鬼,害我难过了那么长日子,又横生着要来索命!好吧,我把你生下来了,你带走了我的屈辱、仇恨、痛苦,从此你就是你了,我就是我,我不会认你是儿子,你也别认我是娘。

但是,就在夜里,窑里黑隆隆的,黑一却哭起来,他哭得响亮,好像是突然点了灯,生出了一团火焰,使整个窑洞里的桌子椅子,瓦罐陶瓮,炕上的被褥枕头,门窗上窑壁上所有的纸花花都醒了灵魂,在黑暗里活着,好过着。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满心身的是一种莫名的愉悦,就对黑亮说:你把他抱过来。黑一睡在了我的怀里,哭声戛然而止,我触摸着亲吻着他的脸蛋,他的屁股,他的小手小脚,是一堆温暖的雪和柔软的玉。我在心里说:这是我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黑亮也睡过来,我推开了他,让他睡到地铺上去,他的脚太臭,不能熏着我的孩子,他睡觉爱动,不让他在睡梦中胳膊腿压着了我的孩子。我只和我的儿子睡。

这是天意。黑亮睡在地铺上了,仍是激动着,说:第一次就有了孩子,天赐给我了你和儿子。

是天意。我在默默地说,天是让我的儿子来陪我的。

我突然觉得孩子的名字应该叫兔子,嫦娥在月亮里寂寞的时候,陪伴她的就是兔子。我就抱着儿子亲,叫着:兔子,兔子。

黑亮说:你把黑一叫兔子?

我说:他不是黑一,是兔子!

兔子就兔子吧。黑亮妥协了:这名字也好。他又说:兔子几时会叫爹呢?

只会叫娘。我看着窑顶,其实没有窑顶,只是黑暗。我再一次把兔子的脚丫子含在嘴里,那是一块糖,几乎要消融,我又把脚丫子取出来,在心里对兔子说,相信娘,总有一天娘会带着你到城市去,这个荒凉的地方不是咱们待的。

那时候,我觉得满世界都在缩小了,就缩小成我一个人,而在这个村子,在这个土窑里我就是神。

十天里,我一直就坐在炕上,我的身下铺着黄土。这是村里的习惯:从坡梁上挖下纯净的黄土,晒干再炒过,铺在炕上了上边苫一张麻纸,产妇月子里就坐在上边。这黄土还真能吸干身上的脏水,快速地恢复了伤口。十天后,我开始下炕走动。那一个晚上,从吃晚饭起兔子又哭闹了,兔子差不多有五天了,总是白天睡觉,晚上哭闹,老老爷写了张纸条:天皇皇地娘娘,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老老爷让我们把纸条贴到村子里的树上去,我和黑亮贴了往回走,天上繁星一片,我一眼就看到了先前发现的那两颗星,星星的光一个大一个小,发的不是白光而是红光。我指着说:那是我和兔子的。

但黑亮说看不到呀,那儿哪有星?这让我惊奇,他怎么看不到呢?他说真的没有什么星呀,是你看花了眼吧。我没有再和他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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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要过满月了,黑家备了酒席要招呼村里人。太阳还在崖头上,硷畔上就来了一批,有给孩子拿衣裳的,有给孩子送鞋的,更多的是抱一颗南瓜,提一筐土豆,端一升苞谷糁或扁豆。半语子也来了,他拿了一个小炕虎。小炕虎几乎家家都有,石刻的,拳头那么大,黑亮就说过,家里有孩子了,孩子在两岁前,这炕虎拴一条绳,绳一头系在孩子身上,孩子在炕上玩耍就不会掉下炕去。孩子两岁后媳妇抱着出门或回娘家,也同时抱着炕虎,就能辟邪。黑亮在小时候就系过炕虎,但他长大了却不知道把炕虎丢在了哪里没有寻到。而半语子带来了小炕虎,小炕虎被汗手抚摸得油光起亮,他说他小时候用过。我很喜欢这个小炕虎,高高兴兴接受了,就放在兔子身边。黑亮却进窑拿走了小炕虎,给我说:不能用他家的。原因是麻子婶现在还昏迷不醒,她是生过孩子,但没活成,用他家的不吉祥。他说:我给黑一做个新的。我说:叫兔子。他说:噢兔子,兔子要用新的小炕虎!

太阳正端的时候,訾米来了,她又是穿得花枝招展,人还在硷畔入口处,声就传过来:这是给咱村过事哩么!她拧着腰身往我窑里来,有人就问:你给孩子带了啥礼?訾米说:我给我干儿子带了一棵极花!她拿的一个纸卷儿,打开了真的是一棵极花。但她却说兔子是她的干儿子,这就胡说了。问话的人说:干儿子?你和黑亮认了亲家?!亲家母的沟蛋子,孩他爹的一半子!她却嗬嗬地笑着进窑了。

訾米把极花放在兔子的旁边,趴过去在兔子脸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红印,她说为什么她没早来,她有重孝在身,来了对孩子不好,昨日去东沟岔给立春腊八烧了纸,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来烧纸了,她再也不会去了,她要重新活人呀,回来就把孝衫脱了,门上的白对联也撕了。你瞧,我这红上衣怎么样,好看吧?她展示着给我看,还悄声说:胸罩内裤都是红的。我说:你去挖极花了?她说:这极花不是我挖的,昨日从东沟岔回来,东沟口遇上有人挖了极花,我看是有虫子有花的完整就买了。你家里有了一个极花才有了你,你让黑亮把它晾干了也装到镜框去,有了孩子就又有极花,这多好的!她又去抱兔子,亲兔子的屁股,兔子就被弄醒了,哇哇地哭。她说:胡蝶,你是扎下根了,我还是浮萍哩,让孩子认我个干娘吧。我说:你不是已经给人说是干娘吗?她说:我怕你不肯么,先下手为强呀!兔子却在她怀里尿了。

开始喝酒吃饭啦,黑亮爹做了三桌菜,当然是凉调土豆丝,热炒土豆片,豆腐炖土豆块,土豆糍粑,土豆粉条,虽然也有红条子肉呀焖鸡汤呀,烧肠子呀,里边也还是有土豆。但大家都喜欢地说:行,行,有三个柱子菜!如果再舍得,有四个柱子菜就好了!黑亮爹说:原来有羊肉的,黑亮去了王村张屠户那儿,不巧屠户老张在镇上住院,人家关了门了么。今儿酒好,二十元钱一瓶的,黑亮,上酒上酒!

这一顿饭风扫残云般地吃过了,而酒还是继续喝。凡是喝完一瓶,瞎子就在旁边捡空瓶子,先对着空瓶子咂一下里边的剩酒,然后放在硷畔沿边,那里已经垒上了十几个空瓶子。半语子首先醉了,须要黑亮爹也来喝,黑亮爹过来连喝了三盅,半语子还要和他划拳,黑亮爹六拳都赢了,半语子说:你们打个通,通关,吧!黑亮爹说:你们喝,我得招呼大家呀。半语子不行,胳膊扳着黑亮爹的脖子。老老爷是坐在上席,他不喝酒,只喝水,就给黑亮说:你去挡挡酒,别让你爹喝醉了,他有高血压哩。黑亮也不好去阻拦,就进窑抱了兔子出去,说:你们还没看我儿子吧,让孩子认认爷爷奶奶伯伯娘娘的。喝酒的人就停下来。兔子是用小被子包裹着,人们都在说孩子长得胖长得好看。半语子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说:我看看,像他,他爹,爹还是像,像,他爷?!忽然有个妇女在硷畔入口上来,她的公公瘫痪几年了,黑亮爹盛了一碗饭还夹了一块肉让她送回家去,那妇女把空碗放回桌上,却对半语子说:麻子婶醒过来了?半语子说:她要是醒,醒过来,来了,还能,能不来?那妇女说:我咋看麻子婶在你家门外摘南瓜花哩?半语子说:大白,白天,的,你见鬼,鬼了?!那妇女说:明明是麻子婶,穿了一身长袍子么。半语子说:啊,啊!起身就跑回去了,他脚下拌蒜,后边就有人跟着,怕他栽了跤。

后来,厮跟他的人返回来,说真的是麻子婶,麻子婶又活过来了。

人们都骂这是撂天话,那人说他跟着半语子回去,老远看见半语子家的烟囱里冒烟,进屋一看,麻子婶在厨房里烧火做饭哩,她穿着绣花鞋长袍子,半语子一下子扑过去抱住,说:你咋,咋活活,活了?麻子婶说:饿死我了。

麻子婶在炕上昏迷不醒,半语子觉得她是不得活了,就找了木匠做了棺材,棺材做好就放在窑里,又给麻子婶洗了身子,穿上了寿衣,放在棺材里,也不盖盖,说:你睡吧,几时不出气了,我就埋了你。麻子婶在棺材里躺着躺着,突然睁开了眼,一翻身,棺材里翻不过身,就说:人呢,我咋睡在这里,你不来拉我?窑里没有声音,她艰难地爬出来,见窑门掩着也没有锁,说:死家伙你出门了不锁呀,让贼偷呀?!却觉得肚子饥,饥得特别难受,就到锅里案上寻吃食,锅是做过了饭没有洗,案上乱七八糟一堆,也没个能吃的,揭了瓦罐发现还有些苞谷面,用水和了,要在锅里做面糊糊,还觉得面糊糊里应该煮些菜,但窑里什么菜都没有,便摇摇晃晃到门外地塄上看到种的南瓜蔓上叶子肥绿绿的,摘了几片,又觉得南瓜叶煮锅太苦太涩,就扔了南瓜叶,把那三朵南瓜花摘了。

厮跟着的人跑回来说了麻子婶的情况,黑亮爹让那人赶紧再去半语子家,叮咛着不要给麻子婶做饭了,她这么久汤水未进,突然吃了别的饭胃会出事的:把她背来,我给她熬些稀面汤。

麻子婶是被背了来,吃了一碗稀面汤,她说:人这多的干啥哩?我抱了兔子给她看,她说:生下来了?这么大的事都不给我说!就动手掰开兔子的腿,叫道:长个牛牛!将来又祸害谁家的女子啊!大家就哄哄地笑。她却急火火地说:剪子呢,剪子呢?半语子说:你又寻,寻,剪子呀?!她说:我给孩子剪个钟馗,小鬼就不近身了。

那天,半语子回去了三次,取了剪子,又去取了红纸和绿纸,麻子婶偏要黄纸,再去取了黄纸。众人取笑半语子:咋这积极的?半语子说:我这也,也,娶了个新,新媳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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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子婶以后来我这里成了常客,黑家再没嫌弃过她。她一来就在我的炕上剪纸花花,到了吃饭时,也就在这里吃。半语子有些过意不去,掮了一袋苞谷和一背篓土豆。有时晚上了麻子婶也不回去,就和我睡在炕上,黑亮当然搭地铺,四个人在一个窑里,黑亮觉得怪,要睡到杂货店去,麻子婶说:你睡你的,我是你婶哩!她比先前更爱说爱笑,甚至有些诡异,经常是三更半夜就醒了,说神教她一种花花了,点了灯就剪起来。她能把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和人混在一起重新组合成一个形象,人身子或者是树,狗或者有着人脸,又把毛驴叫人毛驴,把老鼠叫人老鼠。甚至常指着窑壁说:你看见那里有个啥?我看着窑壁,上边什么都没有。她说:爬着一只青蛙。便一口气剪出十几个青蛙来。

有一天下午,天上的云全变红了,像燃了火,麻子婶就剪出了一棵树。整个画面是一棵枯树,以树干为中轴线,两边枝干对称伸开,而根部又如人的头部或鼻头,显得朴拙又怪诞。树枝间有产生旋转感的菊花纹,也有飞翔跳跃的小鸟。更奇异的是无数的小黄蜂布满于枝枝干干,并随着树的枯洞如血流一样飞舞,我看着都能听到一种嗡嗡的蜂鸣声。

麻子婶,我说,这是啥树呀?

空空树。她说,眼睛盯着我,那眼光我有些害怕。

空空树?

她竟然唱起来:正月里二月中,我到地里壅血葱,地里有个空空树,空空树,树空空,空空树里一窝蜂,蜂蜇我,我蜇蜂,我和蜂被蜇得虚腾腾。

以前的麻子婶从没在剪纸花花时唱歌的,几乎从那以后,她每次剪出什么就顺嘴唱一段歌子。比如她剪了个男人用毛驴驮着媳妇,唱的是鸨鸨,树皮,金锁拉驴梅香骑,金锁拿着花鞭子,打了梅香脚尖子,哎呀哎呀我疼哩,看把我梅香矫情哩。我说:你剪的金锁?她说:是金锁。我说:金锁以前对他媳妇好?她说:好。比如她剪了棵极花,唱的是:挖药的人巾巾串串,吃药的人呻呻唤唤,贩药的人绸绸缎缎,卖药的人盘盘算算。我说:啥是巾巾串串?她说:你见过谁挖极花回来衣衫回全过?比如她剪了吃搅团的,唱的是:天黑地黑雾朵儿黑,吆上毛驴种荞麦,揭一回地拐三弯,揭了三回拐九弯,按住犁头稳住鞭,还不见媳妇来送饭?左手提着竹笼笼,右手提的双耳罐,站在地头望老汉。吃的啥饭,吃的搅团。怎么又是搅团?柴又湿来烟又大,锅板两片锅四拃,笊篱没头勺没把,怀里揣的是你娃,不吃搅团再吃啥?我就笑起来,她说:我再剪一个你看是啥?她一边剪一边唱:能把鸡毛撂远,能把犁辕拉展,能把牛皮吹圆,能把驴笼嘴尿满。她剪出了一个人,我说:是村长。她说:这是你说的,我没说。比如她剪了一个窑洞,窑门口坐了个妇女,旁边有树,树上有鸟,面前是狗,狗在撵鸡。她就唱:太阳一出照西墙,东墙底下有阴凉,酒盅没有老碗大,筷子哪有扁担长,一只袜子不成对,两只袜子刚一双,妈的兄弟孩叫舅,哥的丈母嫂叫娘,七月阴雨九月霜,五黄六月分外忙,我说这话你不信,姑娘长大变婆娘。剪完唱完了,她说:我剪的是你。我的眼泪就往下流,她立即说:我剪我哩。

村里人都觉得麻子婶昏迷醒来后不是人了,成什么妖什么精了,而且传说着她的纸花花有灵魂,于是谁家里过红白事或头痛脑热担惊受怕,都去请她的纸花花,倒是老老爷那儿冷清了许多。

我听到三朵在给老老爷说过对这种现象的不满,老老爷的腿差不多离开拐杖就无法行走了,他坐在葫芦架下,问着三朵:这一月下了几场雨了?三朵说:三场。老老爷说:哦,一月里总有下雨的日子。

麻子婶在我的窑里连续住过了七天,连剪带贴地制作了十几幅大的纸花花,都是一个妇女,头戴着花环,花环用不同的色点缀成,披着过去人时兴的结婚服,衣服上是方方勾纹和金爪纹,褶裙是黑底,红花饰边,坐在五颜六色的大莲台上。唱道:剪花娘子没庭院,爬沟溜梁在外边。热吹来了树梢钻,冷吹来了晒暖暖。自从进了窑里来,清清闲闲好舒坦。叫童子,拿剪子,世上的花花剪不完。人家剪的是琴棋书画八宝如意,我剪花娘子剪的是红纸绿圈圈。

麻子婶,我说,你剪的啥?

剪花娘子。

原来是剪花娘子到你家了?

我就是剪花娘子么。

她把一幅剪花娘子挂在了我的炕壁上。黑亮说麻子婶可能脑子有问题啦,但我不觉得她脑子有问题,拜了她,学剪纸,做她的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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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着娃,剪着纸,我竟然好久都没有在窑壁上刻道了。黑亮爹晚上的呼噜声特别大,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呼噜声,现在响起来像远处在滚雷。狗晚上不再卧在窑门外,白天里我出出进进它也不厮跟,整日的不沾家,回来了到毛驴窑里寻吃的,还到猪槽里尝一口,把鸡食盆子弄翻了,瞎子在给老老爷说狗没个狗样子了,老老爷笑着说:它成了筷子么,啥都想尝一尝。黑亮不经意就胖了,肚子鼓起来,都有了双下巴。我说:你快变成猪了!他故意把双手搭在腮后当大耳朵摇,说:猪有福么。端了水去浇何首乌。

以前,黑亮在硷畔沿上栽蒿子梅,蒿子梅的根让猪拱出来后,他又种了窝何首乌。何首乌种下去一直没见长出个苗,就像是种了个石头,后来谁都把这事忘了。突然有一天,我去硷畔沿拉着的绳上晾兔子的尿布,一低头,那里竟有了一点绿。告诉给黑亮,黑亮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是何首乌生长了,就在嫩苗下放块石头,在石头上缠了细绳,又把细绳拉到晾衣绳上,要让嫩苗能攀着长上去。这嫩苗真的就疯了般地长,长出了两支藤,一两个月的时间里就在晾衣绳上盘绕成荫了。

我只知道何首乌是一味中药,吃了可以生头发,也能把白头发变黑发,但我没想到它生长起来是这么旺的藤蔓。黑亮天天给何首乌浇水,我没事了,就抱着兔子去看那些藤叶,昨天颜色还是浅的,今天就深了一层,昨天还是指甲盖大,今天就铜钱大了。令我惊奇的,是它一直只长两支,而且白天里它们分开,一支如果向东,另一支就向西,若一支向南了,另一支必然又向北,但到了夜里,两支就靠拢了,头挨头,尾接尾,纠缠在一起在风里微微抖动。黑亮告诉我,何首乌白天里吸阳最多,晚上阴气最重,那根在地下又会长得像人形一样的。问我要不要刨开土看看。我怕刨开土对何首乌不好,我没有刨,也没让黑亮刨。

你知道我为啥种何首乌吗?黑亮的神色很得意,他问我。

我不清楚他要说什么,我说:你为啥就叫黑亮?

他说:它像不像一家人,孩子是根茎,蔓藤就是我和你吧。

我一下子愣起来,看着他,他在笑着。

真没敢设想,他说,它就长活了,活得还这么旺盛!

我不知道我那时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扭头看见西边坡梁上有了一片火红的山丹花。这里只有蒿子梅和山丹花,山丹花开了?细看时那不是山丹花,是一小树变红的叶子,再看又一树。我抱着兔子回到了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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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晚饭,我抱着兔子在硷畔上,瞎子又在毛驴窖里往外扒粪,扒出粪就堆在白皮松下,他给我说:你和兔子进窑去吧,这粪风吹上一夜,明早就不臭了。我笑了一下,说:没觉得臭呀。说过了,自己也吃惊,扒出来的粪肯定是臭的,我怎么就没闻到臭呢,或许是白皮松上乌鸦天天在拉屎,已经习惯了臭味就不觉得驴粪的气味了。我抱着兔子往天上看,白皮松上空就有着那两颗星。夜空是不经意星星就出来了,两颗星已早在看着我娘俩。不知怎么,我再没抬头看第二眼,抱兔子回窑里,匆匆地把他放在被窝,我也匆匆脱衣睡下,我在给兔子说话。说的是那么杂乱,那么没有伦次:兔子兔子,我是你娘。你是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你是我儿,兔子。我没法说我。我也无法说你。兔子,兔子。我在这村里无法说,你来投奔我,我又怎么说呀。这可能就是命运吗?咱们活该是这里的人吗?为什么就不能来这里呢?娘不是从村里到城市了吗,既然能从村到城,也就能来这里么,是吧兔子?你长得像谁?你没我白。你的爹是黑亮吗,怎么就不能是黑亮这个人呢?娘在小时候,你外婆要去地里干活,就把娘放在院里,院里有猪有狗有鸡的,娘是和猪狗鸡在一块玩,抢着吃食。兔子,我问你,娘怎么不能和你爹在一起?兔子,你听见娘的话吗,娘是不是心太大了,才这么多痛苦?娘是个啥人呢,到了城里娘不是也穷吗。谁把娘当人了?娘现在是在圪梁村里,娘只知道这在中国。娘现在是黑家的媳妇。兔子,兔子你给我说话么。我这么说着,我的兔子一直不回答我,连呀呀声都没有,他只是噙着我的奶头。

我的眼泪骨碌骨碌往下滚,滴在了奶上,兔子还在噙着奶。

后来我和兔子就睡着了。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我并不知道,这让我醒悟着人死如睡着一样,死的人或许知道自己病了,在吃药,在打吊针,但他突然昏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

从那以后,白日里忙忙乱乱没个头绪,天一黑我和兔子就睡了,再没觉得乌鸦在白皮松上嗤啦嗤啦拉屎,也没觉得狗叫和毛驴打喷嚏。

去杂货店了,把兔子抱到村口那胳膊粗的水边,水流得哗哗的,给兔子说:河,这是河。回到硷畔上了,看河在阳光下,是那么细,亮着光,一动不动,给兔子说:瞧,那里放了个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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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剪狗,老是剪不像,剪着剪着就把狗剪成猪了,便唤狗到跟前,仔细观察它的眉眼和走势。黑亮去镇上买了几斤猪蹄,炖了汤要给我下奶,我把蹄骨保留了,每叫狗一次,就给狗一块骨头。我对着狗剪纸,慢慢地,我的剪技大进。麻子婶再来,我拿出剪的狗花花给她看,她却说:剪什么不能剪得太像,要剪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那东西,但又不是那东西,又像又不像,仔细一看比那东西还那东西。她这么一说,我倒又不会剪了。她又说:看我咋个剪。三下两下剪出个手扶拖拉机,拖拉机上坐着一个人,尖脑袋,招风耳,一看就是黑亮,黑亮头上落着一只乌鸦,拖拉机下两朵云。她嘴里念叨:黑亮黑,黑亮黑,要和乌鸦比颜色,炕上有个大美人,拖拉机开得像云飞。又剪了一个毛驴,四蹄朝上地躺着,旁边一个人在喝茶,大头圆脸,眼睛只是一条细缝,而身后是窑窗,窗里爬着一个小儿。嘴里念叨:隔窗看见儿抱孙,我儿看着他儿亲,等到他儿长大了,他儿气断我儿的筋。她剪的是黑亮爹,但我们都不明说,她问:是不是?我说:是。黑亮爹正好扫硷畔扫到窑门口,我们俩就不说了,咯咯咯地笑。黑亮爹说:她婶,晌午甭走,我给咱压红薯面饸饹!麻子婶说:你把芥末放重些!哎哎,你听着,要逮住个东西的大势了,剪子就随心走。

麻子婶要给兔子剪五毒贴肚裹兜,而裹兜需要一块红布,我到杂货店里去取。出了门,招呼着狗跟我一块去,狗不去,我说:我指挥不动你啦?!它跟着我就去了。取了红布回来的路上,奶惊了,憋得难受,奶水把前胸都湿了一片,我就走进一个山墙边,背过身把奶水往外挤些。那是一孔窑前用土坯盖起来的厨房,窗子小小的,还黑着,我只说里边没人,刚挤着,却听到里边有了话:把嘴给我!吓了一跳,忙放下衣服,朝那窗里瞅了一下,没想到村长和菊香在那里,菊香胳膊搂着村长的脖子,双腿交叉在村长的腰上。菊香说:这厨房我要翻修呀,你得便宜把戏台上的木料给我。村长说:给你,给你。把舌头就堵了菊香的嘴,又抱着菊香往案板上放。但菊香是驼背,在案板上放不平。菊香说:我趴下。村长也不言语,重新抱了在地上转,后来就把菊香仰面放在了一个瓮口上,拉开了两条腿。我心里噔噔地跳,拧身就走,转过那个丁字岔口,还是村长的窑,窑门打开着,我唾了一口,狗却往窑里去,我要喊狗的时候,我看见了那窑里的桌子上正有着一部电话,猛地怔了下,也就走了进去,而狗却出来站在了窑门外。

这一切是突然发生的事,看到了电话立即就有了反应,竟一下子扑到桌子上,抓电话机时把电话机抓掉到了地上,我就蹴在地上拨电话。我拨的是出租屋大院房东老伯的电话号码,拨了一次没通,再拨了一次通了没人接。怎么没人接呢,我以为是我拨错了号,又拨了一次,天呀,拨通了,我急促地就说:老伯,老伯,我是胡蝶!电话里的声音却不是老伯,是个女声,我要把电话按下的时候,听到了那女声在叫喊:老伯,找你哩。老伯在问:谁打的?是老伯的声,我忙说:我是胡蝶!但电话里在说:说是胡蝶。老伯的声音:谁,谁,胡蝶?!一阵脚步响,老伯可能从院子里往屋里跑。但狗在叫了,汪汪地叫。我只能放下电话,赶紧出来,是猴子担着一担土出现在巷口。我拍着窑门环喊:村长,村长!猴子过来了,我浑身在出汗,不敢看他,侧了头说:村长咋没在家?猴子说:没在家吧。我说:他不在家也不锁门?匆匆就走,仍觉得在梦里,等狗撵上了我,我说:你咬我,你咬我!狗把我腿咬住,稍有些疼,它就松口了,我扑沓坐在地上,嘴里说:是真的,我打了电话了!

我是打了电话了,但老伯没有接上我的电话,我恨死了猴子!我想,再寻机会吧,总有一天我还会给老伯打个电话的,让他知道我还活着。又想,老伯没有接上电话,毕竟他已经知道了是胡蝶打来了电话,那电话是能显示来电号码的,他虽不能知道我在哪个省哪个县哪个村,如果他是聪明的,他就会和我娘记下来电号码去派出所,派出所能从来电号码查出我现在的地方的。娘不懂这些,老伯会懂的,老伯一定是聪明的。

我和狗走回到硷畔下,訾米却牵了一只羊在那里,朗声说:正要去你家呀!你是不是感觉我要给你送羊呀就来接我?我说:给我送羊?呀呀,你给我送羊?!訾米说:你这啥口气。好像我是个貔貅只入不出?镇上有个姓万的欠了立春腊八三万元的葱钱,立春腊八一死他就再也不提还钱的事,他凭啥不还?我就是要账,狗日的实在还不了,但他家有一只羊,我一看是母羊,就给我干儿子牵回来了。我说:你瞧我奶水多得都惊了,还吃什么羊奶!訾米说:我看见黑亮给你买猪蹄了,以后别催奶了。又说:脸色咋不好,催奶催的吧?我没敢把打电话的事说给她,却说了村长和菊香的勾当,訾米就在地上拾了半截砖,说:走,我朝窗子里扔一块砖去,把他狗日的吓个阳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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