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能有一小片地吗?”

他有一张多么苦兮兮的脸呀!他那双黑眼睛几乎对她视而不见,仿佛是在看别的什么。他也几乎难以把思想集中到她这儿来。

“我把你忘了。”他说,“我怎么记得起你呢?我原来打算给你派一个家庭女教师或是保姆这类人的,可后来忘了。”

“求求你。”玛丽开始说道,“求求你了——”这时候她嗓子眼给一团东西哽噎住了。

“你想要说什么?”他问道。

“我已经——我已经太大,不再需要保姆了。”玛丽说,“而且也求你——也求你晚点再给我派家庭女教师。”

他又搓起前额来了,并且盯着看她。

“索尔比家的妇人正是这么说的。”他心不在焉地喃喃自语道。

这时玛丽好不容易鼓起了一点点勇气。

“她就是——她就是玛莎的母亲吧?”她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我想就是的吧。”他回答道。

“她懂得小孩子的事情。”玛丽说,“她有十二个呢。她懂。”

他似乎有了一点儿精神。

“那你想干什么事呢?”

“我想到户外去玩。”玛丽回答说,她真希望自己的声音并未打颤,“我在印度的时候从来不想出去玩。在户外玩使得我来这儿后胃口变好,我都一点点长胖了。”

他又细细地观察她。

“索尔比大娘也说这会对你有好处。也许真的会吧。”他说,“她说最好等你身体先长结实,然后再请家庭女教师。”

“我玩儿,让荒原刮过来的风吹着,我觉得我变得壮实了。”玛丽争辩道。

“你在哪儿玩呢?”他接着问道。

“什么地方都去。”玛丽喘着气儿急急地说,“玛莎妈妈送给了我一条跳绳。我边跳边跑——我四下里看看有没有花草从地下钻出来。我没做任何坏事呀。”

“别显得这么害怕的样子。”他不安地说道,“你能做出什么坏事呢,像你这么大的一个小孩!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玛丽把手按在喉咙上,生怕他会看出那里面因为激动而充塞着一团东西。她朝着他挨近了一步。

“我可以吗?”她声音颤抖地说。

她那张焦虑不安的小脸似乎使得他更加不愉快了。

“别做出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好不好。”他喊道,“你自然可以啦。我是你的监护人,虽然我当任何一个孩子的监护人都是不称职的。我匀不出时间和精力来管你。我身体很不好,心情很坏,精力集中不起来,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开开心心、舒舒服服的。小孩子的事我一点儿不懂,不过我会让梅德洛克太太满足你的一切需要的。我今天把你找来,因为索尔比太太说我应该见见你。她女儿跟她谈了你的情况。她认为你需要呼吸到新鲜空气,需要能自由自在地到处奔跑。”

“小孩子的事儿她全都懂。”玛丽情不自禁地说。

“她也理当如此了。”克雷文先生说,“我起先觉得她在荒原上拦住我未免唐突,可是她说——克雷文太太当初对她很好。”他提到已故太太的名字时似乎真得费上一些力气呢。“她是个值得敬重的妇人。现在我见到了你,我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你尽管在户外玩就是了。我这个地方不小,你喜欢上哪儿就尽管去哪儿玩好了。你需要什么吗?”他像是突然之间想起来似的,“你需要玩具、书本和玩偶娃娃吗?”

“我可以,”玛丽颤声说道,“我可以有一小片地吗?”

由于心切,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多么古怪,多么不能表达她真正的意思。克雷文先生似乎大为吃惊。

“一片地?”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下种子——让东西长出来——看它们活起来。”玛丽嗫嚅地说道。

他盯看了她片刻,然后迅速地把手遮挡在自己眼睛前面。

“你真是——这么喜欢园子吗?”他慢吞吞地说道。

“我在印度那会儿对花园没有印象。”玛丽说,“我老是生病,没有精神,天气也太热。我有时用沙子堆起个小花圃,在上面插上几株花。可是在这儿,情况就不一样了。”

克雷文先生站起来,开始慢慢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一小片地。”他自言自语地说。玛丽认为,自己大概不知怎的竟让他想起了什么事情。在他停下脚步跟她说话时,他那双黑眼睛几乎有点儿温柔与慈祥了。

“你要多大的一片地都是可以的。”他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喜欢土地和种东西的人。你若是见到你喜欢的小片土地,”此时他露出了一丝惨淡笑容般的表情,“拿去用好了,就让它活过来好了。”

“不管在什么地方的都可以吗——只要是没有人在用的就行,是吗?”

“哪儿的都可以。”他回答道,“行了!你必须得走了,我累了。”他按了按铃召梅德洛克太太进来。“再见了。我整个夏天都不会在家。”

梅德洛克太太来得真快,玛丽怀疑她必定是在走廊上候着的。

“梅德洛克太太,”克雷文先生对她说,“我现在见过了孩子,我明白索尔比太太的意思了。这孩子开始上课之前身体先得养养好才行。给她吃简单的、有益于健康的食物。让她到花园里去无拘无束地奔跑。用不着对她看管太紧。她需要自由自在的生活,呼吸新鲜的空气和到处去嬉戏。索尔比太太过上一阵可以来看她一回,她有时候也能上那边农舍去看看的。”

梅德洛克太太显得很高兴。她听到说对玛丽不必“看管太严”简直是如释重负。她本来就觉得玛丽是个烦人的负担,总是在不失职的前提下尽量少见到她。再说,她还是挺喜欢玛莎的母亲的。

“谢谢了,老爷。”她说,“苏珊·索尔比是我小时候的同学,像她这样头脑清楚、心地善良的女人真是找上一整天也难得遇见一个的。我一个孩子都没有,她却生了足足十二个,而且个个都活得再健康、出色不过了。玛丽小姐从他们那里是不会受到伤害的。有关孩子的事我自己也总是向苏珊·索尔比请教的。她正是大家所说的那种思路清楚的人——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

“我听明白了。”克雷文先生说,“你把玛丽小姐带走,让皮彻来见我。”

梅德洛克太太把玛丽留在她自己那段走廊的进口处,玛丽飞也似的跑回自己房间。她发现玛莎在那里等她。事实上,玛莎把午餐盘碟收下去后便立即回到楼上来了。

“我可以有我的花园喽!”玛丽喊道,“我可以选我要的任何地方做花园!我可以很久以后才有家庭女教师!你妈妈可以来看我而我也可以去你们的茅屋。他说像我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不可能干出什么坏事,所以我爱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也可以上任何地方去。”

“啊!”玛莎高兴地说,“他人真好,是不是啊?”

“玛莎,”玛丽很严肃地说,“他的确是个好人,只是他面容那么愁苦,他眉头紧锁,都快结为一个疙瘩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朝花园跑去。她离开的时间远远超出她设想应该离开的时间,她知道迪康回家有五英里的路要走,理应早早动身。她溜进常春藤掩映下的园门时,没见他在她离开时的那个地方干活。种花的家什都归置好堆在一棵树的底下。她往那儿跑去,朝四下寻找,却找不到迪康的影子。他走掉了,秘密花园里空荡荡的——除了那只知更鸟,它刚从墙外飞进来,正栖息在一丛嫁接玫瑰的一根枝子上,注视着她。

“他走掉了。”她沮丧地说,“哦!难道他只不过是——只不过是——只不过是树林里的小精灵吗?”

玫瑰丛上固定着的一个白色东西吸引住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张纸——实际上,就是她替玛莎用印刷体写给迪康的那封信。纸是用一根长长的尖刺插在树枝上的,她顿时就明白是迪康留在这儿的。上面有几个歪歪斜斜的字,还画了个什么图形。起初她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后来她辨认出那意思是一只鸟蹲在鸟巢里。底下是几个印刷体写的字,它们是:

“我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