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

几个月后,我自加州回到科尔托纳。第一个早上,我和丈夫埃迪走路去镇上买日用品。我先把胶卷拿到乔吉奥和琳达的照相馆冲洗。“bentornati.”(欢迎回来。)乔吉奥大声招呼道,琳达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我们四个人按意大利方式行了吻面礼。我终于知道了行吻面礼的正确方法:先右后左,这样就不会嘴对嘴碰个正着。尽管照相馆很小,而且还有别的客人在场,琳达仍直入正题:“来我家吃饭吧。”“来吧,我们住在乡下,但是很近。”琳达最后不忘向客人称赞我一句:“她煮的菜跟我妈妈煮的一样好吃。”

乔吉奥插了句话:“周六还是周日?我喜欢周六,但那样我的牺牲可就大了。”他长得就像卡拉瓦乔画笔下的酒神巴库斯,只是更年长些,却也更淘气些。他是镇上的摄影师,婚礼和各类庆典活动都少不了他,听说还是个舞蹈高手。去年夏天,我们与他和琳达,当然还有其他二十多人,一起享用了一顿鹅肉宴。在每次庆祝活动中,桌子都是越加越长。“鸭肉面……”他摇着头说,“可怜的鸭子呀,早上还嘎嘎叫,晚上就到了桌上。”

“要牺牲什么呀?”埃迪问。

“罗马的足球赛。”

“那我们周六去看球赛吧。”埃迪知道,意大利的足球赛不容错过。

我们穿过广场的时候,碰到了阿丽桑德罗。“走,喝杯咖啡去。”她说着领我们快步进了酒吧,把自己的近况一股脑儿地倒给我们。她刚怀孕,正在为给宝宝取名大伤脑筋。告别阿丽桑德罗后,我们朝杂货店走去,又看见了塞西莉娅、她的英国丈夫和他们两个可爱的小女儿。“过来吃晚饭吧,”他们盛情邀请,“方便的时候就过来,随时都行。”

回家后,我们发现帮忙照料橄榄树和菜园子的贝皮,留了十几个鸡蛋在户外的桌上。看着他送的新鲜鸡蛋,哪个厨师都会手痒,想立刻开火一展身手。我们的朋友古西送来了几块煎饼,煎饼面上还撒了糖霜。

第二天,乔吉奥——另一个乔吉奥,埃迪的好友,带了一大块野猪肉过来。我们知道他妻子维多利亚的腌泡、烘烤腰肉远近闻名。

“你怎么陷害这头可怜的猪的?”我调侃道。他知道,对托斯卡纳人猎食鸟和野生动物(包括豪猪)的行为,我特别震惊。

“哦,你喜欢它!麻烦大啰。”他告诉我们他的猎队今年夏季打了二十头野猪。稍后,贝皮又来了,这回送来一只兔子。

朋友们的馈赠数不胜数。每天我们回家,总能收到一两件礼物。每次回到科尔托纳,我都特别惊诧,惊诧于这里人们天生的热情与慷慨,它们宛如一道神奇之光,将我的生活照得通体明亮。

十年前我买下了巴玛苏罗,托斯卡纳乡下一栋荒芜的废宅,自那以后我们每年都上这儿住几个月。慢慢地,被遗弃的橄榄树开始有人剪枝、翻土和施肥。慢慢地,巴玛苏罗开始从沉睡中苏醒,重新抖擞起精神。花园里有了成排的天竺葵,屋子里也摆进了从市场上一件一件淘回来的家具。因为我们非常享受整修房屋的过程,所以又开始了另一项工程。去年夏天,我们和邻居基娅拉一起摘黑莓时,看见了一栋石屋,或许就是小红帽探望奶奶的屋子。我们穿过荆棘,走近这栋有九百年历史的建筑,它是如此古老,屋顶还铺着石板瓦。没过多久,我们开始了还原历史的修复工程。虽然散了不少家财,却异常激动。我们爱上了这片土地,尤其钟爱每个收获橄榄的秋季。载着自己的橄榄前往磨坊,榨出又香又醇的绿色橄榄油,是多么令人兴奋。今年九月,我们又买了一片橄榄林,就在房屋的正下方,由此又多了二百五十棵神奇的橄榄树。在橄榄林的边缘,有一列石墙,埃迪在石墙边发现了一根细长的大理石柱子。我们俩通力把石柱拔了出来,发现上面刻有字母。我把石块擦干净,原来是块纪念碑,纪念一位在一战中牺牲的年轻战士。

这样的发现,我们已经司空见惯。这块拥有悠长记忆的土地,一有机会就把过去的事物带到我们面前,更新我们对未来的看法。就连古老的葡萄藤也在巴玛苏罗的梯田里重焕生机。去年十月,我们在贝皮的帮助下酿了十二瓶葡萄酒。打开第一瓶酒的时候,我和埃迪还以为十二瓶足够了,但是这些来自巴玛苏罗陡峭梯田泥土中的酒,虽然酸酸涩涩却也回味无穷。里卡多听说我们自酿的酒口感不好,为我们买了足足一百株新葡萄苗。现在,一个朋友在一片梯田里用锄头挖了一个深坑育苗。什么时候适合栽种,贝皮会告诉我们的。

住在这里,我跟大自然亲如手足。这片土地日新月异。柏树刚种下的时候,不过跟我齐高,如今已然成了托斯卡纳最引人注目的风景之一。柏树间的薰衣草,紫花绚烂,它们的光彩令小路都明亮起来。门前的那块梯田里,玫瑰、雏菊、薰衣草、淡黄的矮牵牛,还有百合,开得热闹无比,藤蔓和黑莓丛已经成了过往的记忆。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野草了。在托斯卡纳,野草没有容身之所。好些年来,我们的草坪总是时时有人打理、浇水。春季和初夏,草坪新鲜悦目,但到了八月就颇显萧瑟了,因为没有宝贵的水供给。一年九月,我们在三个邻居的鼎力相助下,从罗马运来好几平方英里草皮。灌溉系统完备得跟芝加哥消防总部的设施有得一比,如今,事隔几年,三叶草和小花们重新粉墨登场——野草又把领地拱手让给了草坪。

我们想把一个大汽油桶改装成取暖器,于是把这个笨家伙推到山边,在它前面砌了一道墙。我请泥瓦匠给墙装了一扇旧窗户,又在墙的一侧砌了个神龛。工人们故意把墙顶砌得凹凸不平,使它看起来就像旧房的残垣。墙头还种上了薰衣草,引来成千只白蝴蝶。看着这些傻事,我们特别开心。工人们完工后,我自己给神龛内壁漆蓝漆,这一带的旧神龛都是这个颜色。我已经买了一尊圣母和耶稣的瓷像,准备摆在里面。油漆干了的时候,工人们看到神龛中的“神迹”,半真半假地大呼小叫。“可别让主教知道了,”他们建议道,“不然,上这儿朝圣的人将络绎不绝。”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说。“看哪,那是什么?”我望了过去。

虽然朦胧不清,但敢肯定,我看见了一个天使的白翅膀、朦胧的脸庞和飞翔的衣袍。我拙劣的油漆技术留下的杰作。我悄悄地把圣母瓷像挪至角落,让“神迹”享受供奉的石榴和山楂。

过了几周,红罂粟迎来了生命的巅峰时刻,神龛下几株白罂粟也绽开了花朵。在托斯卡纳的田野,即使是鲜花遍地怒放的时候,我都没见过白罂粟的影子,替我干活的工人们也一样。我们边看边说笑。工人们忙完这个活儿,又去做别的事儿了。

许多当地人相信,这一带是神灵出没的场所。“你没见到圣方济各教堂的台阶上有什么吗?”有人问我。噢,没有啊,我什么都没看见呢。但是,看到突如其来的白罂粟和模糊不清的天使像,会有一点儿神异之想,也在情理中吧。

现在,我们建了一堵新石墙,将花园一分为二。石墙一端的花园,在菜园尽头,每年我们都会撒上几百粒洋姜种子。另一半花园中的向日葵,已有我一个朋友的九岁女儿那么高,它们灿烂的花朵,令我家的房子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