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圣物

多么奇妙,多么神奇!但住在城里的我们,越来越难以接受超现实的东西,因为我们的想象力已经被现实碾碎。在乡村,也许是离星空和树林近的缘故吧,我们才会相信。记得有一次,父母把车开到了佐治亚边界的一个加油站,离佛罗里达的卡斯珀城很近,他们就是午夜时分在那里结的婚。我下了车,想进一家珍奇馆看看,但母亲不大同意,说这些店的老板都是江湖卖艺人,里面没什么可看的东西,最多只能给我十分钟,否则他们加好油就先走了。虽然我有点儿害怕被丢在长满橡树、弯弯曲曲的路上,但我还是壮着胆子去了。所谓珍奇馆其实就是一辆银色的拖车,拖车四周浇上了水泥。有个女子一边看着里面一边用一个锡碗洗头,身边放着一台收音机,里面唱着“我好孤独,孤独得想要哭泣”。我当时就知道,现在仍相信,那个手臂上纹着一朵盛开的玫瑰、背上纹着一个磷光闪闪的火炬的店主,表演的是真的奇迹,而不是骗人的把戏。我跟着他走进一间竹屋,看见一条加尔各答眼镜蛇关在笼子里。店主拿起一把包在玻璃纸中的梳子吹了起来,笼子里的蛇立刻随之跳舞。一只疥疮满身的小狗垂着尾巴站在门口,好像被眼镜蛇催眠了。关在另一个笼子里的孔雀,似乎不愿输给眼镜蛇,也随即开了屏,那蓝色的羽毛比我和母亲的眼睛还要湛蓝,而我和母亲的眼睛是远近闻名的最纯正的天蓝色。那只孔雀的眼睛跟眼镜蛇的一模一样。店主的妻子从拖车里走出来,脖子上漫不经心地挂着条蟒蛇,她看了看另一条蛇,拿出一只大老鼠喂它,是整只老鼠。那老鼠像只缩进袖中的拳头,倏地一下没了踪影。我买了一瓶汽水和一块燕麦三明治,飞快地跑回正在太阳下突突震动的汽车。父亲踩下油门,车子疾驰而出,车后沙石飞溅。“你买了什么东西?”母亲转头问道。

“就一瓶喝的和这个。”我举了举手中的三明治。

“那中间都是猪油,根本不是糖块,是猪油和砂糖,吃了牙齿会烂掉。”

母亲的话被我当成了耳边风,但我把三明治掰开发现,里面长了虫子,赶紧把它扔出窗外。

“你在那间小破店里都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我答道。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把南方人对住所的迷恋延续下来,住所对我而言就是自我的延伸。要是哪天我发现自己是用红土、黑水和白沙做成的,一点儿都不会吃惊。

可是,成年后的我住在旧金山,从没觉得那个地方属于我。在白色的城市里,明亮的灯光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洁净的海滨美得令人动容,马丁山脉像个睡着的巨人,卧在绿毯之上。但我只是个游客,虽然惊叹于这里的美,也很高兴成年后能在这儿经历一番,但我不属于这个地方。我的房子不过是千万栋中的一栋,我的故事也只是千万个故事中的一个。我常站在餐厅窗口,凝望着泛美大楼剪刀状的尖顶和锯齿般参差不齐的天际线。在这里,每个人开门之前,都要先透过两英寸宽的门缝,看看摁门铃的是谁。我从我的门缝里看你,你从你的门缝里看我。生活在这儿,凡事只能靠自己。

意大利的教堂我百去不厌。没错,不过是些穹顶和宗教画而已。但是每座教堂各有独特的蓝色尘土味和时间气息。天使报喜图、基督诞生图和耶稣受难像每间教堂都有。归根结底,画中探索的皆为人类生活最核心的两大要素:生与死。人类很脆弱。在旁边的祭坛上、高高的穹顶上,或在地下室的玻璃手稿柜中、半圆形的壁龛里,这些画作放置的位置不同,画中那梦幻般的宗教热情给人的感受也不同。我特别喜欢一幅画风古怪的油画,那幅画挂在圣吉米纳诺教堂靠近天花板的镶板上,都快掉下来了。是幅夏娃诞生图。画中的夏娃大方地从卧在地上的亚当的肋侧走出来,跟我读《圣经·创世记》时想象的完全不同。我觉得夏娃应该是上帝瞬间造出来的,就像他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那样轻松。在这幅画中,神迹之中还有人的激情存在。就像在潮湿的南佐治亚,我看见的那条闻乐起舞的灵蛇。亚当只是一块肉。这个想法像黑暗中的火炬,呈现于观者的眼前。下面,请听听这个声音吧,它又清晰又响亮。在奥维耶多的主教教堂,有一幅西纽雷利的作品,画的是审判日死而复生的人,他们的旁边就是自己的森森白骨。复活者的部分身体仍带着幽幽白骨之光,而结实的新生肉体上散发的却是一圈淡淡的白光。多么奇怪的转变:以前我们总是强调肉体的易朽,而这幅画强调的反而是重生的荣美。除了西纽雷利的这幅画,教堂里的其他壁画,一律恐怖吓人。比如,长着绿脑袋和蛇状阳具的地狱魔鬼,捆绑着挨千刀万剐的罪人,被一个长了翅膀的魔鬼裹挟走的淫荡金发女子(她犯的罪不言而喻),只是魔鬼的翅膀很短,不符合流体动力学原理。显然,我们都在某个人的脑海里,成了他午夜奇思异想的一部分,或正直,或堕落,或高尚。虽然这些画作都很壮观,但是多数流于简单,像漫画一样。那无言而粗糙的表达方法和美国南方依旧盛行的原教旨主义者的行为颇为类似。如果松树上不仅挂“你们当悔改”的牌子,我想原教旨主义者一定会挂:“末日近了。”

我逛了不少教堂,看了一遍又一遍圣徒受难图。比如被万箭穿心的圣塞巴斯蒂安、把被切下的乳房放在盘子上的阿加塔(她的乳房就像两个煮熟的鸡蛋)和虔诚跪地坦然受刑的圣阿格尼丝(行刑的年轻男子相当可爱)。在意大利,几乎每一座教堂都有自己的圣物盒,造型如微缩的陵墓,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盒中装的要么是耶稣荆冠上的一根荆棘,要么是圣劳伦佐的一根手指。这些圣物仿佛在对参观者说:“一定要坚持,像他们一样,坚持信仰。”在一间乡村教堂幽暗的壁龛里,供奉着一把骨灰,不知已几百年,但我发现直到二十世纪末的今天,还有人用新鲜的康乃馨祭奠它。由此,我悟到了第二个道理:圣物是意大利人寄托记忆和希望的地方。意大利的教堂,作为一个巨大的文化储藏室,也体现了人类内心最深处的需要。对于圣方济各的粗布衣裳和圣母的眼泪这类圣物,我突然觉得亲切起来,它们跟野蛮血腥的教会史截然不同。在我眼里,它们就像我的那个宝盒,里面装着一缕黄色卷发,没有人知道它曾属于谁;或者像那盒藏在抽屉里的玫瑰花瓣;又或者像那粒我从半月湾捡回来的半透明白石子。勿忘我。每当我为瓷砖打蜡或拖地板的时候,都会想起主管家务的圣芝塔,就像想起老家的厨娘薇莉。乞丐、丧礼承办者、痢疾患者、公证人、洞穴学家,各色人等都有属于自己的典范,属于自己的守护神。中世纪的神学家认为,世界是上帝心灵的反映,这个观点我不敢苟同,我反倒认为,教堂是人类心灵寄托安慰的地图。说直接点儿,教堂是我们人类根据自己的渴望、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追求以及自己内心的惊奇所创造出来的。

如果我喝了橙汁而过敏,使得咽喉发炎,我就会向圣比亚焦求助。在圣比亚焦教堂的圣物盒里,放了一把他的骨灰。圣物盒的锁孔上写着一句非常贴心的话:你并不孤独。它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使得我全然忘记了喉咙的疼痛。圣比亚焦,请为我祷告,助我完成力不能及之事。如果电视图像不清晰了,怎么调都无济于事,就得请圣基娅拉来帮忙。圣基娅拉是个千里眼,这下你知道为什么传播媒体奉她为守护神了。这个超凡的女子真的很实用啊。在电视上放一尊她的塑像,有百利而无一害,何乐不为?!在明年的七月三十日,圣母的结婚戒指将在佩鲁贾的主教教堂展出。据史书记载,这枚婚戒是从丘西一家教堂“偷来”的。尽管对婚戒一说,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但这出好戏我是一定不会错过的。

我爬到楼梯顶上,用指尖沾一点圣母瓶中的圣水,在额头上画了一个圈圈。我当初受洗的时候,卫理公会的牧师拿着一朵玫瑰,放入一个盛水的银碗中蘸了蘸,洒在我的头发上。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跪在泥泞的土坑里,听着圣歌受洗。可惜我家的泉水化不作圣水,无法给我或其他世人除去罪孽。我家的圣母瓷像,更像玛丽——我最喜欢的姨母就叫这个名字,而非圣玛丽亚。在我心里,玛丽是一个朋友,是为孩子发愁的母亲们的朋友,是看着母亲为之发愁的孩子们的朋友。在托斯卡纳,她的照片随处可见:医院、银行、矿厂和面包坊,所以我已慢慢习惯了她的存在。英国作家提姆·帕克斯曾说过,无处不在的圣母像时刻提醒着我们,当今的世界还跟以前一样。若是少了它,“你可能会以为自己此时此地的遭遇是唯一要命的……我忍不住暗忖,圣母与月亮是否存在某种相同之处。”说得没错,就连我倒入圣母瓶中的普通泉水,都能给我安慰。我站在楼梯顶端,反复念叨这个可爱的词:“acqua.”(水。)多年前,我在普林斯顿的湖边一棵盛开粉红花朵的大树下,教我的小女儿念这个词。女儿一边喊着“acqua,acqua”,一边用手舀水往头上泼。acqua这个词听上去像水花溅落的声音,又充满了潮湿与发现的意味。女儿的声音至今萦绕在我耳旁。我一边回想一边摸了摸小指头。那天,我戴在小指头上的图章金戒指,我家的传家宝,丢到草地上怎么也找不到。生命之水,亲密的回忆。

亲密。就像夏娃触摸土地的感觉,再也没有力量能将她与土地分开。

在一些壁画里,科尔托纳这座山城,被圣母捧在手掌上,或罩在蓝裙下。凭着记忆,我至今仍能走遍故乡小镇的大街小巷。我依旧熟悉那放在山核桃树下的草叉,涵洞中的积水,还有小巷深处的那株梨树。托斯卡纳的村庄,很像一座大城堡,窄窄的街道就像城堡的走廊,广场则像一间挤满访客的大会客室。乡村教堂似乎都很私密,铺在祭坛上平平整整的亚麻花边桌布、插在广口瓶里的鲜红大丽花,都让人觉得自己是在一户人家的礼拜间里。家家户户的房子就像城堡里的一间套房。但我小时候的生活空间很大,因为祖母的房子、姨妈的房子、朋友的房子,还有自己的房子,我都了如指掌。我喜欢这里那条通往女修道院的羊肠小巷,常拿些花边放到一扇花窗旁,送给里面一个看不见的修女缝补。那些修女姐妹们在这个城堡的荫庇下,缝缝补补已经四百多年,而我连她们的半个指甲、一点身影都没窥见。离修道院不远处,有两个女子坐在门外旧木椅上,一边聊天一边织毛衣,看她俩的样子,一定是从小玩到大的。从这段石街到城墙,路陡得要命,但出了城墙就是宽阔的谷地。就在这时,我看见一辆微型菲亚特,妄图爬上这条汽车从不敢问津的陡坡。疯了!不过,我父亲就喜欢疾驰在被洪水淹没的路上,听到我吓得一路尖叫,父亲一边摁喇叭一边放声大笑,两旁的水花差点儿就溅到汽车窗户上了。水真的会溅得那么高吗?

每次,我只要打开大门,将那把大铁钥匙插入锁孔,推开房门,就能重回这栋大屋子里,开始我的新生活。

天主教徒过去习惯在星期五以鱼为食,故而得此名。

该教派鼓励教徒在做礼拜时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来表达虔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