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去年圣诞节是在这里度过的,所以我们知道这里的圣诞节有两大主题:食物和presepio(基督诞生像)。我们俩对前者跃跃欲试,对后者只想旁观。小酒馆的橱窗里,摆着一些极富想象力的糖果和装着节日水果蛋糕的彩色礼盒(这种蛋糕跟美国的圣诞水果蛋糕有些类似)。几家商店的外面,挂着别致的自制花环。在科尔托纳的商店橱窗和家庭中,除了基督诞生像之外,最常见的圣诞装饰品就是花环了。每一个见到你的人都会说:“auguri!auguri!”(节日快乐!节日快乐!)在这里,没有脚步匆忙的路人,也看不到圣诞节所特有的礼品包装、大幅商家广告和疯狂购物的人群。
玛丽亚·丽达的果蔬店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在店门外面摆放夏季水果的摊位上,放着成篮的核桃、栗子和清香无核的小柑橘。店铺里,玛丽亚穿着一件黑毛衣,坐着剥杏仁。她看到我们,高兴地招呼道:“benissimo!”(欢迎回来!)店中原先放美味番茄的地方,如今放的是我们以前从未吃过的刺菜蓟梗。玛丽亚说:“煮之前先把筋去掉。”她边说边拗断一根刺菜蓟,把里面一条芹菜皮一样的细丝剥下来。“然后放到柠檬水中迅速浸泡一下,不然它会变黑的。用水煮过之后,撒上帕尔玛干酪,抹上牛油,最后放到烤箱里烤。”
“一次要用多少?”
“这么多足够了。”接着,她教我在壁炉里的烤架上烤布鲁塞塔烤面包,把煎锅中用蒜和橄榄油炒好的黑甘蓝丝放在面包上。后来,我们又买了血橙、罐装小扁豆、栗子、冬梨、小苹果和花椰菜(我以前从没在意大利见过花椰菜)。“扁豆最好留到元旦吃,”她告诉我们,“我喜欢加薄荷煮。”最后,她把做瑞伯里塔汤——科尔托纳人冬天常喝的汤——所需的所有材料都装进我们的购物袋。
在肉店的柜台上,摆着一圈圈我以前没见过的香肠。一个鼻子长得像香肠的男顾客,用手肘顶了顶埃迪,说“念珠”,然后指了指那一圈圈的肥肉香肠。过了好一会儿,我们俩才明白过来,原来他觉得香肠像念珠很好笑。鹌鹑和几只原本应在树上婉转啼鸣的鸟儿,躺在柜台里,身上的羽毛还在。墙上挂了几张彩色照片,都是店老板和几只庞大的白母牛的合影,母牛的背上都写着老板的大名:布鲁洛。基亚纳山谷的牛排大餐用的就是这些母牛的肉。在其中一张照片上,布鲁洛一只手挽着一头大母牛的脖子,一副拥有者的模样,神气十足。布鲁洛看见我在看照片,便示意我们跟他走。他打开冷库大门,我们随他跟了进去。冷库里,一头大象般的大母牛被挂在天花板的吊钩上。他深情地拍了拍母牛的腰部,说:“世界上最好的牛排,只要一个烤架、一点迷迭香和柠檬。”随即两手向上一摊,意思说:“生命中还有比这个更美好的吗?”突然,冷库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们和一具满身脂肪的巨大尸体关在了同一个房间。
“噢,不!”我跌跌撞撞地朝门边摸索,布鲁洛哈哈大笑,只一下子就把门打开了。我们夺门而出,却再也不想要什么牛排了。
我们原本打算自己做饭的,可是因为耽搁了一些时间,便改在镇上用餐。在把买来的食物全部放进车里后,我们径直走向那家叫达达诺的小餐馆。我们俩一直喜欢这里。充当服务生的老板儿子,乍一看像个十几岁的孩子。我们进来时,老板一家正围坐在厨房里的一张桌子旁。餐厅里除了我们之外,只有另外两个客人坐在另一张餐桌前,埋头吃通心粉,好像彼此互不认识似的。我们点了一份黑蘑菇汁意大利面和一瓶葡萄酒。酒足饭饱之后,我和埃迪在静悄悄的街上散步。几个小孩在空荡荡的广场上踢足球,叫喊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户外的桌椅都收拾起来了,酒吧大门紧掩,顾客全都挤在里面呼吸着并不清新的空气。没有一辆车子。一只小狗独自游荡。除了我们俩,见不到其他外国游客,一派宁静。九点之后,男人们一定都在酒吧里打牌吧,空无一人的街道像是又回到了中世纪。我们靠坐在大教堂的石墙上,眺望着山谷下方的点点灯火。墙边还有几个人。因为天气实在太冷,我们只好沿原路返回,走到那家酒吧前时,推门而进,里面的欢声笑语立刻迎面而来。咖啡机旁的热可可又浓又稠,像布丁一样。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爱上了这里的冬天。
太阳刚刚射出第一缕光线,我和埃迪就下了田,此时的橄榄上还带着沉甸甸的露珠。我们打算在今天摘完所有的橄榄,不让它们有时间发霉。山谷中,云雾缭绕,浓重如马斯卡普尼干酪。我们这片山上相对晴朗,空气凛冽而清新,虽然冷得不好呼吸,我有种奇妙的感觉:我们正坐在飞机上俯瞰,一座小山漂浮着,就连邻居普拉切多家的红屋顶,都隐没于浓雾中了。特拉斯蒙诺湖此时神秘莫测,大片雾气从湖面升起,迅速飘散到整个山谷,如同波浪一般汹涌翻滚。我们摘橄榄的时候,朵朵云彩轻盈地从我们头顶掠过。不久,太阳发威了,四周的浓雾被驱赶得无处可寻。首先从雾中露脸的是普拉切多家的那匹关在马棚里的白马,继而是他家的屋顶,然后是屋子下方的橄榄林。但是特拉斯蒙诺湖,依旧隐藏在奶白色旋涡状的云雾里。
我们走过那些已被摘完的橄榄树,来到一棵果实累累的树前。我负责摘低矮树枝上的橄榄,埃迪站在梯子上,负责摘高处的。替我们照看橄榄的弗朗西斯科也赶来帮忙了,让我们大为高兴。他穿着粗羊毛裤,头上戴着斜纹软呢帽,腰间挂了个篮子,一看就是摘橄榄的能手。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他一个人摘的比我和埃迪的加起来还要多。我和埃迪往篮子里装橄榄的时候,总是小心地把叶子挑出去,因为我们从书中看到,叶子会使橄榄带上一种丹宁酸味儿。但弗朗西斯科就没这么讲究了,他常常把橄榄连同枝叶一起扔进篮子里,还不时从后裤兜里掏出一把弯刀,砍掉缠在树上的藤蔓。我们俩很奇怪,为什么弯刀插在裤兜里不会刺伤他的屁股。他告诉我们必须尽快把橄榄收完,因为寒流马上就会来临。在我们休息喝咖啡的时候,他还在忙碌。
这个秋天,他把我们田里的枯橄榄树全部砍掉了,好让新树有更多的生长空间。到了春天,他还会砍去橄榄树的杂枝,并给它们锄草。我们常向他请教该如何打理橄榄树,因为听他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虽然他肯定没读过什么专业书籍。显而易见,照顾橄榄树已成了他的主要生活。尽管他已经七十五岁了,但看着他精力充沛的样子,我们觉得他顶多不过四十岁。也许,正是因为这份不同寻常的精力,才使得他能够在二战结束时徒步从苏联走回意大利家中。在我们的心里,弗朗西斯科和科尔托纳的土地已经融为一体,当年从苏联跋涉回国的年轻士兵弗朗西斯科是什么样子,我们已经难以想象了。他很喜欢说笑话,但今天忘了戴假牙,我们听不清楚他讲的是什么。他摘完高层梯田的橄榄后,朝低处的橄榄树走去。虽然那里依旧杂草丛生,但他已从高处看见了那里也有不少橄榄树结了果实。
连同地上拾起的橄榄,我们最后竟然凑足了一百公斤。午睡时间过后,当然这个时候我和埃迪也在工作,弗朗西斯科和贝皮开着一辆拖拉机驶入我家,拖拉机后面装了一大袋的橄榄。原来他们是要帮朋友吉诺送橄榄去磨坊,想顺道把我们的也捎去。我们开车尾随在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温度也随之降低。长期住在加州的我们,几乎已经忘记了真正冬天的模样。现在,真正的冬天就在我们面前。我的脚趾都冻僵了,车上的暖气散发着少得可怜的热量。“现在大概只有零下四摄氏度。”埃迪说。他这个人似乎能够发热,我每次说冷的时候,他都若无其事,后来我想起了这家伙是在冰天雪地的明尼苏达州长大的。
“这里冷得就像布鲁洛的冷库。”
我们的橄榄过秤后,被倒进一个容器里冲洗,然后送到三个大石磨里碾磨。碾碎的橄榄被送入一台机器。这台机器将碎橄榄铺在一张圆形麻席上,铺满一层后往上面垫一层麻席,如此反复,直至堆到五英尺高左右,碎橄榄就像三明治一样被夹在一张张麻席之间。这时,机器自上往下压,压挤出的橄榄油直接滴落到下面的一个大桶里。稍后,橄榄油会被送入离心分离机中脱水。我们的橄榄油被倒进一个坛子里,呈混浊的绿色。磨坊主人告诉我们,我们的橄榄含油量很高,所有的橄榄一共榨出十八点六公斤油,也就是说,一棵结满果实的橄榄树只能榨出大约一公斤油,难怪橄榄油这么贵!“油里的酸含量是多少?”我问。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酸含量低于百分之一的橄榄油才是最纯净的橄榄油。
“百分之一!”磨坊主人一边用鞋底踩灭烟蒂,一边吼道,“太太,这个已经很低很低了。”他好像受到了侮辱——我们不该怀疑他的磨坊会出劣质油。“这里的山地是全意大利最肥沃的!”
回到家里,我们往碗里倒了一些橄榄油,学托斯卡纳人拿面包蘸着吃。我们自己的油!天哪,味道简直棒极了!像新鲜豆瓣菜一样,还略微有点儿辣,又鲜又美。我要用它做各种布鲁塞塔烤面包。或许我该学学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修士,吃橙子的时候也蘸盐巴和橄榄油。
放在大容器里的橄榄油,隔一段日子就会开始沉淀,但我们也喜欢这种沉淀后的带果味的暗色橄榄油。我们将事先准备好的瓶子都装满橄榄油,剩下的藏在黑糊糊的酒窖里。我们把五瓶橄榄油整齐地排在厨房大理石灶台上。五个瓶子上都盖着酒吧老板为客人斟酒时专用的特殊瓶盖。这种瓶盖不仅可以控制油的流量,还带有一个自动活门,使用完自动关闭以防落入脏物。在这个假期,我做的每一道菜都要加上我家的橄榄油。如果家里来了远方的客人,我会慷慨地送他们几瓶,因为橄榄油多得用不完,而我们的邻居家家户户都有自产的橄榄油,就算不产,也有亲戚赠送。等到我们的橄榄树产量大增时,多余的橄榄油就可以卖给当地的商店。我买过一种一加仑装的大罐橄榄油,售价约二十美元。有一次,我买了一罐坐飞机带回美国,尽管一路上放在双脚间的冰凉油罐子让我很难受,但我觉得这种牺牲绝对值得。
虽然天气寒冷,香草却依旧生长迅速。我切了一把鼠尾草和一把迷迭香、约四分之一磅的洋葱和马铃薯,把它们放在一块烤猪肉的四周,一起送入烤炉。烤好后,我在猪肉上洒了几滴收获的第一季橄榄油,为它施了洗礼。
第二天下午,我们发现镇上在举办品油大会——第一届科尔托纳山区橄榄油节。我不禁想起在橄榄油磨坊喝下的那一大勺油,但这一次有所不同,镇上的面包师特意为这个节准备了烤面包。广场上,九个种植园主的橄榄油被排成一列,摆在桌上。为了营造气氛,周围还摆着栽在罐中的橄榄树。“我真不敢相信,你呢?”当我们尝完四五种不同的油后,埃迪问我。是的,我也有同感。这里的油就跟我家的一样,那么鲜美,那么生气盎然,直叫人舔嘴咂舌,回味不已。但不同的油之间又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别。我觉得,一种带着夏日热风的野味,另一种则带着第一场秋雨的滋味,接着我似乎又品到了罗马古道和树叶上的阳光。所有的橄榄油都充满了绿色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