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漂浮的冬季

在圣诞节前后,我们必定非常忙碌。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扯进厨房。此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吃到那些星形的点心、橘黄的冰糕和焦糖糕点。即使在我信誓旦旦一切从简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家中的传统甜点“玛莎·华盛顿防波堤”。过去,母亲每年圣诞都会在冷冰冰的后廊里做这道甜点。这种美食只适合在寒冷的地方做,做时得先用牙签把凝固的奶油、糖和山核桃软糖在热巧克力中蘸一下,然后放入用冰冷的锡纸包好的盘子里。巧克力汁遇冷会慢慢变硬,因此必须不时地拿进厨房里加热。母亲经常做出数不胜数的“防波堤”,因为所有的朋友都想吃。我们一边说这东西太甜了,一边往嘴里塞,直到牙疼才住口。现在我还留着一个以前装“防波堤”的玻璃罐,但“防波堤”的保鲜期非常短。

另一种非做不可的食物是烤核桃。用盐和牛油烤核桃,听着就让人流口水,我们以前吃起来都是论磅的。没有烤核桃,我的圣诞节就过不好。事实上,现在我常把烤核桃送给朋友,自己只留一小罐,而那也常常是用来待客的。

今年没有“防波堤”。我们收获了许多杏仁,烤杏仁便成了理所当然之事了。此外,这样的天气少不了一锅热乎乎的辣汤。为了迎接阿雪莉和杰西的到来,我做了一大锅托斯卡纳的名汤——瑞伯里塔汤。这里的人们做此汤,是为庆贺一年的辛勤劳作,而我是为了迎接来自纽约的稀客。跟其他托斯卡纳家乡菜一样,瑞伯里塔汤使用的也是家常配料:白刀豆、蔬菜和面包块。

冬季的食物让我对托斯卡纳的菜肴有了更深的了解。法国菜曾是我的初恋,而今我却感觉它与我之间相隔了几百光年。法国菜很小资,而托斯卡纳的食物则很草根。有一本当地的菜谱这么说:穷人的厨房是如今花样繁多的托斯卡纳食物的源头。环形小水饺肉汤是当地圣诞的传统菜,这道菜听着复杂,其实相当简单,就是把几个包了馅的面球放进一锅肉汤里煮——还有什么比把隔夜的饺子放进剩下的肉汤里煮更节俭的呢?除了饺子,面包也是食谱中不可或缺的基本原料。在加州的餐馆里,你若看到面包汤和面包沙拉,会觉得这些食物营养丰富又具有想象力,但在托斯卡纳,这却是人们为了让隔夜面包物尽其用而想出的高招。证明托斯卡纳菜肴源于穷人厨房的最好例证就是“煮水”。这是一种蔬菜汤,虽然各地煮法不同,但都少不了水和面包。幸好路边野菜非常多。一把薄荷叶、蘑菇、少许甜山芋或其他绿色蔬菜,都可令汤的味道大增。如果家里有鸡蛋,还可以在汤快好的时候加一个。托斯卡纳的本地菜,向来风格朴素,这份功劳应该归于过去的巧手妇女,是她们想出来这么多的烹饪良方,才令今人得以坐享其成,不思改进。

阿雪莉和杰西到达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一个小时,实在很神奇。因为阿雪莉是从纽约飞到罗马,再从罗马乘火车到达丘西;而杰西是从纽约飞到伦敦,游完意大利的比萨和佛罗伦萨之后,再从佛罗伦萨坐火车到卡姆基亚。我们到丘西接完阿雪莉之后,再开四十分钟的车到卡姆基亚接杰西。而到达的时候,杰西刚刚下火车。

孩子带回家中的朋友常常令家长头疼。当年我们在佛罗伦萨北部的穆格罗租房住的时候,阿雪莉就带了一个很叫我们伤脑筋的朋友。他是美国作家托马斯·沃尔夫的铁杆粉丝。我们开车载着他(他是艺术家)在托斯卡纳四周游玩时,他却坐在后座上,捧着沃尔夫的大作《天使,望故乡》长吁短叹。有一次,他看到一片迷人田野中的圆形黄色干草垛,竟说了句:“酷呆了,很像理查德·塞拉的雕像。”我们敢肯定,这家伙除了书,其他东西都不入法眼。另一位阿雪莉带来做客的女孩,一到意大利就开始牙痛。只有我们提议要上街购物的时候,牙痛才会缓解。每当她买到一件中意的衣服(她对服装的确很有品位),牙齿便奇迹般的不治而愈。可是一回到家里,可怕的牙病会再次发作,她哼哼唧唧地叫我们把饭菜送进屋子,神奇的是,她的胃口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回到纽约后,她的三颗牙齿不得不做了牙根管手术。可见,她在意大利的购物行为,堪称精神战胜肉体的一大表现。阿雪莉的另一个朋友,从纽约到罗马的往返机票钱至今还未还我,因为他的机票是阿雪莉用我的联邦卡预订的。与她的这些朋友打过交道之后,我们自然对阿雪莉这次带来的朋友特别好奇。他可能要在我们这里住上好几星期呢。

要是我有一个儿子,我希望他能像杰西那样。杰西幽默、知性、好奇、亲切,我们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他带来了一篮子熏鲑鱼、英国斯提尔顿干酪、燕麦饼干、蜂蜜和果酱。他在伦敦逗留的最后两天里,还给我们每个人买了精美的礼物。最让我们高兴的是,与他相处,我们无需像长辈那样高高在上,而是和朋友一样轻松自如。我们如释重负,同时大为振奋,因为有一个陌生的生命从此走入我的生活。我的一个伊朗朋友说过,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力在于味道。这个说法很符合我的逻辑。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大都是与之初交就渴望成为终生朋友的人。倘若友谊不能继续,我总会心痛许久。杰西知道每首摇滚歌曲的歌词,这让阿雪莉开心得哈哈大笑。我们开车接杰西回家时一路歌声,真是幸运啊!

正值中午时分,天气暖洋洋的,不宜喝瑞伯里塔汤。我们在镇上停了下来,到一家酒吧吃三明治。杰西给我们讲了他刚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参加的一场婚礼。回家以后,阿雪莉因刚结束长途旅行,想回房休息。我和埃迪则出去散了一会儿步。看着温暖的天气,加上已经习惯劳动了,我们俩又到园子里干起活来。我先去香草地拔草,再给天竺葵换盆——将天竺葵从花盆中拔起,抖落根部泥土,再用报纸包裹根部,重新用泥土掩埋好,帮助它们过冬。埃迪在锄草犁田。

园子里,所有的植物湿润而青翠,带着甜甜的香味,就连杂草都是美丽的。我用云杉枝、云杉果和橄榄枝将神龛装点一新,又在圣母的头上放了一颗金色的星星。埃迪想尽了法子把那堆去年夏天本该焚烧的树叶烧掉,可惜树叶太湿,只冒烟,烧不着。等阿雪莉和杰西养足了精神,我们四人一块去了趟苗圃,买了棵小树和能种树的大花盆。虽然这棵树不大,但放在起居室刚好。除了一串白色灯泡之外,我们没有其他圣诞饰物了。为此,我们决定第二天去趟佛罗伦萨,买些饰物回家。我买了许多星形蜡烛和一些托斯卡纳居民不常用的圣诞饰物。这些习惯是我在圣达菲过圣诞养成的。当年,我看到那里的人们用纸包的蜡烛装点泥砖房,纸包上还印着星形的图案,非常好看。我们也沿着房前的石墙摆了一排这样的蜡烛,点燃之后,星光闪闪,宛如仙境。接着我们又用下午埃迪拖回来的松球和柏树枝打扮壁炉。一切都安逸而舒适,充满了节日的气氛。一碗瑞伯里塔汤外加一个温暖的壁炉,令人昏昏欲睡。我们坐在宽大的靠背椅中,裹着马海毛毯子,聆听着cd中猫王的歌声:蓝色的,蓝色的,蓝色的圣诞……

在佛罗伦萨的露天市场里,我们买了几个小纸球和几挂坠着纸天使的小铃铛。街对面的小摊上,在卖佛罗伦萨人特别喜欢吃的牛肚,生意看上去还不错。如果说昨天我还只是感觉自己爱上了这里的冬天,那么今天我已确定无疑地爱上了它。在寒冷的十二月清晨,佛罗伦萨显得庄严而恢弘。这里跟其他城市一样,圣诞装饰精巧可爱:在狭窄的街道两侧,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挂着一串彩灯,彩灯下面垂着小饰品。佛罗伦萨的女子显然没听说过残杀野生动物的故事。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又长又厚的毛皮大衣,并且没有一件仿制品。男人们身穿做工精良的羊毛大衣,脖子上围着雅致的围巾。我最喜欢的吉利酒吧,人语嘈杂、觥筹交错,咖啡机汩汩地冒着蒸汽。我们走到街道中央,埃迪突然停住脚步,举起手说:“听!”

“怎么了?”我们全都停了下来。

“没什么。刚才咱们怎么没注意到,这里一辆摩托车都没有。肯定是因为太冷了!”

阿雪莉想买双靴子当圣诞礼物,显然她来对了地方。她看中一双黑色靴子和一双棕色鹿皮靴。有一款黑包很中我的意,但我没场合使用,只好抵抗诱惑。就在所有地方关门午睡之前,我们及时赶到了幽静的圣马可修道院。修道院的密室里珍藏着费拉·安吉列科修士的壁画。杰西以前没见过壁画,在冬季欣赏壁画上的十二个天使乐师,感觉真是不错。一阵倦意席卷而来,为了提神,我们前往安东利诺餐馆,吃了一顿长长的午餐。这是一家典型的当地餐馆:餐馆中央立着一个圆肚子火炉。菜单上有野兔面、野猪面、鸭肉面、玉米粥和肉汁饭。侍者端着大盘烤肉来回穿梭。

在商店下午开张之前,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散步。佛罗伦萨!游客们全都不见了,即使还在,也一定是被蒙蒙的细雨留在了旅馆里。我们路过了五年前租过的那间公寓,我还记得当时曾发誓,这辈子都要离佛罗伦萨远远的。每年夏日,总有大批游客涌入这座城市,好像它是一座文艺复兴时期的主题公园似的。似乎每个人的嘴里都在咀嚼什么。我住在这里的那年,环卫工人举行了罢工,时间超过一个星期。当我走过堆积如山、臭气熏天的垃圾堆时,觉得一场瘟疫即将爆发。可是尽管在那样的七月,尽管侍者和老板得忍受如此肮脏的环境,他们依旧热情如火,客人依旧纷至沓来。不管我走到哪儿都是人。人性的丑陋暴露无遗:身穿t恤、肩挎背包的各国年轻人,懒散地睡在台阶上。漫无目的的游客在街上随手丢弃冰淇淋包装纸,见到什么都问:“这个东西换成美元要多少钱?”穿着短裤的德国游客纵容孩子在饭店闹腾。一对英国母女点了菠菜千层面和可乐,却抱怨面是绿色的。玻璃窗中照出我的样子:拎着刚买的大包小包的鞋子,身上的太阳裙也好像并不合身。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糟糕的旅游胜地。亨利·詹姆斯曾经说过,在佛罗伦萨,“每个人都带着一个可恶的朝圣伙伴。”是啊,当你发现自己也是其中一员的时候,就该走人了。可悲的是,我们这个世纪从未给佛罗伦萨锦上添花,反而为它招来一群乌合之众。

尽管如此,每天清晨,我们仍会步行到马里奥蛋糕坊,买热乎乎的奶油蛋糕,然后走到桥中央,欣赏亚诺河碧绿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大部分下午时光,我们会坐在圣灵广场的一家咖啡屋里,即使是夏天,也感觉惬意舒适。阳光透过树叶斜斜地照射在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高大朴素的建筑上,一群男孩子正在这座建筑下踢球。在圣灵广场踢过球的孩子,长大以后应该与众不同吧?这样的一幕,佛罗伦萨的多数夏日游客,恐怕都已见过。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这座城市才找到了它原来的自我。

今日的石街经过细雨的洗刷,熠熠生辉。我们直接走到布兰卡奇小教堂。没有排队的游人,只有五六个身着黑袍的年轻牧师,跟在一个年长牧师的身后,听他讲解马萨乔的壁画。我上次来时,没看到那几幅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壁画,因为它们当时被卸下拿去清洗和修补了。这次亲眼一见,让我大为惊异:历经几个世纪的烛烟,画中人物的面部表情、淡粉和橘黄的长袍依旧那样栩栩如生。每一张脸孔,细细看来,都生动地刻画着人物的性格。“我希望能了解每个人与众不同的那一点。”美国作家格特鲁德·斯坦因谈及如何描写形态各异的人物时如是说。马萨乔就是刻画和捕捉人物个性的高手,并且对人物在画中的位置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其中一幅壁画刻画一个跪在小溪中接受洗礼的人。人们可以透过清澈的溪水看到膝盖和双足。圣彼得手举水盆,往他的头上和背部浇水。这幅画,摈弃了所有早期艺术象征手法,在对给小男孩背部浇水的艺术处理中表现尤甚。马萨乔画作带给我的另一个乐趣,就是他对建筑与光影的独到处理。马萨乔和里皮、马索利诺一样,注重表现技法。作品中展现的是他眼中的佛罗伦萨,或他理想中的佛罗伦萨。阳光合乎情理地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个人身上,这一点与他的先辈大不相同,在那些画作中,看不出光线的来源。

我们匆匆忙忙地去赶六点十九分的火车,但没赶上。等下一趟车的时候,我又提到了那个没舍得买的黑包。虽然我们早已约定,今年的圣诞礼物只买家里用得着的东西,但埃迪仍认为那个包是个绝妙的圣诞礼物。他和杰西简直是跑着去那家商店的,而从火车站到商店要绕半个佛罗伦萨呢。距开车只有五分钟了,我和阿雪莉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他们俩回来了,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微笑,气喘吁吁地挥舞着手中的购物袋。此时,火车已经鸣笛了。

平安夜前,我们去了一趟翁布里亚。埃迪认为圣诞晚餐不能少了他最喜欢的萨格兰蒂诺葡萄酒,这种酒十分古老,现在已经难溯其源了。我一心想的则是节日果子蛋糕。我给一位厨艺高超的意大利朋友唐纳泰娜打电话,问她节日果子蛋糕的做法。我总觉得亲手做的比礼品盒中的好。“发面就要二十小时,还要发四次才行。”她告诉我。听了她的话,我不由得想自己就是做简简单单的面包,都得浪费好多发酵粉。她告诉我,她母亲小的时候,节日果子蛋糕不过是在生面团上嵌几个坚果和干果的普通面包罢了。原来这也是穷人的食物!“最好买着吃。”她向我推荐了几种品牌。我买了其中一种,想送给弗朗西斯科。就在我准备买另一种时,一个正在购物的女士告诉我,最好的果子蛋糕在佩鲁贾。她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一家糕点坊的名字:塞卡拉尼。于是我们动身前往佩鲁贾。

在塞卡拉尼糕点坊的橱窗里,摆着一个用彩色面团做的精致的基督诞生像。面团真是很好的材料,人物表情栩栩如生,绵羊毛绒绒的,棕榈树叶的叶脉也清晰可见。塑像的四周装饰着蘑菇状的杏仁糖和节日果子蛋糕。每个节日果子蛋糕的侧面都开了个洞,洞里又是一尊更小的耶稣像,真是不可思议啊!

这家糕点坊中挤满了女人。我挤过人群,来到店铺后面,挑了一个像绅士礼帽一样高的节日果子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