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埃迪是个计划狂。在我家的餐桌上、床头柜上、汽车坐椅上、衬衫和运动衣的衣兜里,都能找到一张张折好的便条。购物计划、短期计划、长期计划、园艺计划,以及应做什么计划的计划,应有尽有。计划中英语和意大利语混杂,哪一种语言的字母少,就写哪一种。有时遇到某件只有意大利才有的工具,他就写意大利文。我真该把他的便条都保存起来,在装修房子的时候,把它们当成壁纸贴在浴室墙上,效仿乔伊斯当年对待退稿通知的做法。我们俩的习惯似乎颠倒了过来:埃迪在美国连购物清单都难得一列,反倒是我事无巨细都会列清单——要给谁写信啦、家务清单啦,周计划更是非写不可。但是到了这里,我反而没有目标了。

要想察觉新环境对自己的改变着实不易,但要发现别人的变化却易如反掌。我们刚到意大利的时候,埃迪喜欢喝茶,可能是他上大学留下的习惯吧。他有一学期是在英国念的,住在大英博物馆附近一间只有冷水供应的廉价房里。在读艾略特和康拉德的作品时,他常喝加了奶和糖的茶来提神。但在意大利,浓咖啡随处可见,走在任何一个广场上,都能听到咖啡机的嘶嘶声。我还记得埃迪第一次来托斯卡纳度暑假的情景。在小酒馆里,他老爱盯着点咖啡的意大利人看。他们总是一迈进酒馆就冲着侍者痛快地说上一句:“一杯咖啡。”那个时候,浓咖啡在美国还很少见。可当他第一次学意大利人那样点咖啡时,侍者却问了句:“普通的咖啡吗?”他肯定认为这个外国游客搞错了,我们应该要的是“大杯的棕色咖啡”,意大利人总是这样称呼我们美国人喝的咖啡。

“对,对,普通的咖啡。”埃迪回答,略有点儿不耐烦。但是没过多久,他点咖啡的语气就变得权威起来,也不再有人问他究竟要哪一种了。他留意到当地人喝咖啡全都是一饮而尽,而不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他还熟悉了不同酒吧出售的不同咖啡品牌。对咖啡上面的那层奶油,他也开始有了看法。平日里,他喜欢喝苦咖啡。

“你的生活一定很甜蜜,”一个侍者对他说,“要不,你怎么总喝苦咖啡呢。”经他提醒,埃迪才注意到每一家酒吧都有一只船形的糖碗,侍者每次把咖啡递给客人的时候,都会将碗盖打开,朝客人手边移近。意大利人加糖的数量惊人,满满两到三勺。有一天,我惊异地发现,埃迪也在往咖啡里加糖。“这样就是一道甜品了。”埃迪自圆其说。

第二年夏末我们从意大利回美国时,埃迪在佛罗伦萨买了一台拉帕奥尼牌手动咖啡机。咖啡机是不锈钢的,闪闪发光,顶端还立着一只鹰。有了这台机器,我就可以躺在床上喝卡布其诺了,我们还可以在晚餐之后,给客人端上一杯意大利杯子装的意大利咖啡。

在巴玛苏罗,埃迪也买了一台拉帕奥尼咖啡机,只是这一台是自动的。每晚临睡前,埃迪都要喝一杯他的“圣水”,有时是在家里,有时是在镇上。他很喜欢上酒吧喝咖啡,因为那里有不同款式的咖啡机。他先是认真打量一番咖啡上的泡沫,然后摇晃几下,举杯一饮而尽,还狡辩地说,这玩意儿能改善他的睡眠质量。

意大利文化中吸引埃迪的另一处是驾车。大多数游客都有这种体会:应该把自己曾在罗马的开车经历写到个人履历表中。在这里,开车是在考验一个人的胆量,只要沿亚马菲海岸驾驶一圈,就知道跟地狱打交道是什么情形。有一次,我们开着租来的菲亚特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埃迪一个劲儿地对我夸意大利人的驾驶技术有多高超。他说:“这里个个都是驾驶高手。”说着准备打灯上超车道,就在这时,通过后视镜中看见超车道上有一辆车,正全速在车后飞驰,我们自知不是对手,赶紧退回右车道。看着那个汽车勇士,埃迪不无羡慕地说:“瞧见了吧,人家两个轮子都腾空了!当然,也有一些笨蛋在两条车道中间开车,但大部分人都是很守规则的。”

“什么规则?”我问道。正巧这时有一辆和我们的菲亚特一样小的汽车,以一百英里的时速呼啸而过。不用说,意大利也有限速,根据汽车马力大小而不同。但我在意大利待了这么多个夏天,从没看见哪辆车因为超速而遭到拦截。反倒是那些以六十英里时速规矩开车的人四面楚歌。不清楚这里的交通事故比例到底有多高,但我猜测,大部分事故是开慢车的司机(没准是游客开的)被身后高速驶来的车撞翻而造成的。

“看好了,在有人超车未遂的时候,后面的司机不会赶着去补这辆车的空位,只有这辆超车成功才会补位,这是给超车者留有余地,万一他超车失败,不至于无路可退。此外,从没有人在右侧车道超车,打算超车的司机都会在左侧行驶。而在美国,大家没有这种约束,想在哪条车道上开就在哪条车道上开。”

“对,但是快看哪!他们老爱在弯道上超车。现在就是弯道,超车时机又到了。这一定是他们从驾校学来的。我敢说,驾校的教练车只有油门,没有刹车。你知道,在意大利,你后面要是有车,这辆车肯定正准备超过你——这简直就是他的义务。”

“是的,所有司机都心知肚明,他们早就适应了。”

有一篇采访那不勒斯市市长的报道,把埃迪乐坏了。那不勒斯肯定是全世界交通最乱的地方。但埃迪却喜欢那里,因为他可以在人行道上开车,而行人都走在马路上。“绿灯就是绿灯,它的意思就是‘向前,向前’!”市长发表高见,“红灯只是个建议。”当被问到黄灯的意思时,市长口出妙语:“黄灯代表的是快乐。”

不过,托斯卡纳这里的居民要守规矩得多。他们虽然会在红灯将要转成绿灯时抢先离开,却不会硬闯红灯。在这里,真正危险的是那些狭长的中世纪街道:如果一辆车开进这样的街道,两旁只能各剩下几英寸的空间,连自行车都无法拐弯。好在大多数城镇开始禁止汽车开进这些古老的街道,这对谁都好,广场上也逐渐恢复了人气。再者,对我的神经也好,因为那种弯弯曲曲的街道对埃迪特别有吸引力。当这些街道最终变得无法通行时,他才会把车一点一点倒回来,这样所有的行人都得止步,纷纷让路,看着我们一点点退出他们的城镇。

埃迪对意大利的警车阿尔法·罗密欧也很感兴趣。我们初次从意大利游玩返美之后,他买了一辆二十年车龄的银色阿尔法gtv,但车子性能很好,毫无疑问也最漂亮。可他开这辆车才短短六个星期,就接到了三次超速罚单。对其中一次,他很不服气。他对法官说,他没有超车,是交警对跑车格外挑剔。但埃迪的正义没有得到伸张,法官劝告他,要是他不满意美国的司法系统,最好趁早把车卖了,并当场把罚金加倍。

有一阵子,我们俩换车开。这也是不得已。因为埃迪再开快车,驾照就可能被吊销。可我驾着这辆银箭似的跑车去上班,从来没接到一张罚单。埃迪只能开我那辆老爷车。

“你的车子太慢了。”他抱怨道。

“但很安全,现在不就没警察拦你了吗?”

“我什么时候变成胆小鬼了?”

可是一回到意大利,埃迪就原形毕露。我们大部分时候都行驶在小路上。只要觉得风光无限,即使是崎岖不平的山道,我们也奋勇向前。通常,这样的路况还不错,至少是可以通行的。但有一次,我们沿着一条粗糙的山路一直往下开,想找一座十三世纪的废弃教堂,谁知开着开着前方没了路。因为在小镇上也经常倒车,所以这对我们俩来说不是难事。可这一次却不同,必须在一条弯曲的单行山道上,自下而上地把车倒出去。这倒是让埃迪这个驾驶狂过足了瘾。“哇——”埃迪侧着身,一路喊叫,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搭在我的椅背上。我望出窗外,朝正下方一看,上帝,一个美丽的山谷正等着接收我们呢。车轮距离山路边缘不过五英寸远。路上我们遇到了另一辆驶来的车。车上的人跳下来,问过埃迪后,也开始了倒车之旅。于是,一支白痴车队诞生了。前面开道的是一辆红色阿尔法gtv,与埃迪美国的那款车相同。终于,我们退到了一片较为宽敞的地方。所有人都下车小憩,讨论起阿尔法gtv来,该配什么镜子,转向灯会出什么状况,现在的车价等等;我呢,把地图铺在菲亚特滚烫的车篷上,研究怎样才能开出山谷。显然,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废弃的教堂。

埃迪喜欢在高速上驾车还有一个原因,在这里他的两大爱好——喝咖啡和开快车——能够兼顾。在高速每行驶三十英里左右,就有一个休息站。有的休息站里设有酒吧和加油站,有的还有餐厅和商店,甚至是汽车旅店。埃迪很欣赏这些小酒吧的整洁与高效。他通常点一杯浓咖啡外加一份香肠面包,而我喜欢慢慢喝上一杯卡布其诺,虽然下午人们一般不喝这种咖啡,但埃迪总会在一旁耐心地等我。埃迪从不泡吧,一般都是喝完咖啡便走人。等再次上路时,浓咖啡赐予他的旺盛精力,使得我们的汽车风驰电掣起来。天哪!

意大利这片土地还在一个更根本的层面上改变了埃迪。起初,我们想买的是一栋拥有二三十亩土地的房屋,巴玛苏罗五英亩的面积似乎太小了些。可是等我们开始披荆斩棘装修房屋之时,才发现这地方其实一点儿都不小。我们的柠檬屋里早已塞满了各种工具;而在美国,只需一个小金属工具箱就可以装下所有的工具。以前,我们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去买钻孔机、链锯、修篱剪、除草机、各种型号的锄头、耙子和另外一些数不清的仿佛工业革命之前的工具,比如镰刀、葡萄剪和长柄大镰刀等。

在买下它时,我们已有心理准备,将来得清理这片土地,修剪一下树枝,顶多再除除草、施施肥。但是大自然强大的再生能力让我们始料不及,这片土地的生长能力更让我们惊愕万分。拾掇花草的经验告诉我,植物需要精心呵护才能长好,但在这里,常春藤、无花果、漆树、洋槐和黑莓,无时无刻不在生长。一种我们称为“毒草”的藤蔓植物最为难缠,要想铲除它,得把它那胡萝卜大小的根拔出来才行。对待荨麻也是如此。这里没有被荨麻统治简直是一大奇迹。要想把它们挖出来,即使手上戴着厚手套,也难保不被它们的汁液“刺”到。竹子也一样不让人省心,小竹笋总是当仁不让地抢占车道上的地盘。暴风雨过后,许多树枝都被吹得东倒西歪,而小橄榄树必须重新用绳子绑紧固定。每年,我们都得犁田,得给橄榄树锄草施肥,得花好几星期悉心照料葡萄。总之,虽然我们的土地不多,构不成农田,但需要农夫的照料与劳作。只要我们稍加懈怠,这片土地将在短短几个月内,倒退回我们刚买时的荒芜模样。摆在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视农活为负担,要么学会自得其乐。

我的一个朋友每次问起埃迪就说:“你家的约翰尼·阿普尔西德还好吗?”她曾亲眼目睹埃迪站在高高的梯田上,检查每一棵果树,时而用手抚弄一株小樱桃树,时而拾起田里的一块石头。埃迪对山上的每一株冬青、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树桩,乃至每一棵橡树都了然于胸。劳作与付出增进了他与它们之间的情感。

如今,埃迪每天都要上田里走走。他已经养成穿短裤、靴子和贴身汗衫的习惯。他的双头肌和胸肌大得像漫画中的人物。他父亲原本是农民,四十岁才弃农进城。他的祖先也一定是波兰农民。我相信,要是他们来到巴玛苏罗,从田的另一头一眼就能认出埃迪。虽然埃迪在旧金山常常连花都会忘了浇,但在这里,他却会一次次、一桶桶地提水,给田间干涸的新栽果树浇水,像照顾婴儿般照料散发独特香味的薰衣草,每晚读有关施肥和剪枝的书籍直到深夜。

现在,我们成了意大利人吗?恐怕没有。肤色还太白了,说话时也不能够自然地做出那么多手势。我以前见过一个意大利人,把听筒扯到电话亭外面打电话,因为里面空间太小,两手不好比画。许多人打汽车电话时,也得先把车停到路边,因为握方向盘的时候,他们无法既拿电话又打手势。我们也永远学不会意大利人几个人同时讲话的本领。我常在窗边看见外面的路人,三五成群出来散步,大家的嘴里都说着话。究竟听谁的呢?或许他们是为说话而说话吧。看完足球比赛,我们也无法像意大利人那样,加大汽车油门满街鸣喇叭,或者骑着小摩托车,一圈圈绕广场转。至于意大利的政治,就更是摸不着头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