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我们一切准备就绪,可以作别巴玛苏罗了,当然只是暂别而已。打过蜡的地板闪闪发光。伊丽莎白送给我们的家具全部用蜂蜡上过光,抽屉也都用佛罗伦萨纸贴了边。每张床上都铺好了从集市买回的老式白色床单。一切是那么称心如意。我们甚至利用一个周末的时间,卸下所有的百叶窗,清洗干净后漆上无所不能的亚麻籽油。看来,亚麻籽油用在哪儿都适宜。我放在波兰石墙上的一罐罐野花已经怒放,准备随时传播种子,拓展新的领地。既然我们现在以巴玛苏罗为家,就应该以它为圆心,去四周走走看看。今年先去托斯卡纳和翁布里亚,或许明年再去意大利南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行是为了进一步完善我们的家园。因为我们打算去买葡萄酒,填充酒窖,开始收藏各种具有地方特色的葡萄酒,以配各地不同风味的食物。许多意大利葡萄酒都要求酿好即饮,但我们可以在楼梯间的酒窖储备一些特殊酒。在厨房外的藏酒室,我们打算用一些细颈坛子装家酿葡萄酒。
一路上,我们要敞开肚皮疯狂享用马莱玛美食,晒日光浴,寻找伊特鲁里亚遗迹。几年前,我读过劳伦斯写的《伊特鲁里亚人的土地》。打那以后,我一直念叨着想亲眼目睹他们的古代艺术创作:潜水男孩、穿凉鞋的吹笛手和蜷伏的豹子;还想感受一下那些埋藏于地下的千年神韵和生活情趣。我们花了好多天筹划这次旅行,好像要去遥远他乡远足似的,事实上,我家距离塔奎尼亚不过一百英里。在那儿,大片的伊特鲁里亚古墓正在挖掘。但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托斯卡纳值得一看的东西太多,改变了我的距离感和时间感。在美国加州,埃迪每天上班就要在高速上行驶五十英里呢。而这里,一个星期就令我觉得实在太短了。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叫“马莱玛”,意思是沼泽地,但那里已经没有沼泽了。沼泽地里的最后一滴水早已枯竭多时。历史上,马莱玛曾疟疾横行,使得托斯卡纳的这个西南部地区人口相对稀少。这里如今是牛仔们的牧场,也是第勒尼安海岸唯一一块无人居住区。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只有零星几座牧羊人搭盖的石屋。
我们从巴玛苏罗出发,很快就到达了蒙塔尔奇诺。这是坐落在一条嶙峋山脊一侧的小镇,视野极其宽广,似乎就连隐隐青山外的风景都能尽收眼中。街道两侧分布着卖葡萄酒的小店,每扇店门里都有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面摆着几个玻璃酒杯,好像在邀请路人进来喝一杯,和店主共庆葡萄的丰收。
镇上的旅店很是简朴。最令我错愕的是,浴室的电开关竟然安在热水器上。洗澡时,我只能尽量把喷头往开关反方向拉,再尽量让水流不往外溅,我可不想尚未品尝当地的葡萄酒,就被烧成焦炭!但这里并非一无是处,站在房间就能够一览镇上所有的屋顶和远处的山村。位于小镇中心的“美好时光咖啡屋”从一八七〇年开业直到现在,几乎丝毫未变,依然是大理石桌子、红色天鹅绒椅垫、镶着金框的镜子。那位正在擦拭吧台的女服务员,嘴巴长得像丘比特的弓箭,穿着一件浆洗得硬挺挺、袖口上装饰有缎带的白色上衣。什么样的午餐能比一块五香橄榄油咸面包配一片意大利熏火腿更美妙呢?这就是绝对简单又足够体面的托斯卡纳食物!
午睡后,我们去了一个十四世纪的城堡,城堡如今是个气派十足的葡萄酒展览馆。它的地下室曾被当成军火库,用来存放石弓、箭、炮和火药;现在摆在里面的却是本地生产的各类葡萄酒。外面阳光灿烂,可城堡里光线幽暗,散发着麝香味儿的石墙摸上去冷冰冰的。我们品尝班菲葡萄园和吉奥康多葡萄园酿制的可口葡萄酒时,屋里旋转着维瓦尔第的曲子;而当我们开始品尝深红色的布鲁内罗葡萄酒时,音乐恰到好处地换成了勃拉姆斯的乐曲。这里陈列的布鲁内罗葡萄酒来自不同的葡萄园:坡乔罗葡萄园、卡丝巴莎葡萄园和毕安迪葡萄园,毕安迪是所有布鲁内罗葡萄酒的祖师爷。这些美酒如此香醇,使得我很想立刻冲进厨房,烹一桌丰盛的下酒菜。一想到用香醋和迷迭香烤的兔肉、大蒜鸡和用葡萄酒炖的梨,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服务员一定要我们尝尝这里的餐后甜酒。一种名为“b”的甜酒和另一种坡乔罗葡萄园酿造的莫斯卡德洛让我们一喝倾心。或许,发明这种酒的人原来是调制香水的。这些酒本不需配甜品,不过刚成熟的白桃是个例外,要是再有一份柠檬蛋奶酥,我恐怕会感到自己身处天堂了。我们买了几瓶昂贵的布鲁内罗,想到这种酒在美国的天价,也就咬咬牙买下了。在巴玛苏罗的楼梯间,我们有两个很好的藏酒处,可以把它们放到里面,关门上锁,若干年之后再取出享用。但这种长期计划难解当前之需。于是,我们又买了两三箱便宜一点儿的罗丝·蒙塔尔奇诺,适合立刻饮用,口感极佳且分量充足。我很怀疑,这个夏季结束的时候,这几箱酒还能剩下几瓶。
午后,我们驱车几英里,来到了圣安蒂摩,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就像建于圣地之上。远远地,透过修剪齐整的橄榄树林,看得见那座白石灰石罗马教堂。教堂造型简单而朴实,看上去不像意大利的建筑。当年,查理曼大帝率军经过此地时,许多士兵得了传染病。查理曼大帝向上帝祈祷,假如疫情能够终止,他就修建一座修道院。就这样,在公元七八一年,他在此地修建了一座修道院。也许,眼前这座建于一一一八年的教堂,正是有了这层渊源,才像法国建筑一样又细又长。我们走入教堂时,正值晚祷开始。教堂里只有十来个人,坐在我们身后的三个女人边摇扇子边聊家常。要是换作平日,她们把教堂当成起居室或广场的行为,肯定会引起我的兴趣,但是今天,我的注意力全被五个基督教会修士吸引去了。他们阔步走入教堂,拿起诗本,开始吟诵《格列高利圣咏》。这个高贵而未加装饰的教堂衬得他们的声音格外嘹亮,斜阳的余晖将石灰石变成了半透明物体。音乐穿过我的耳鼓,尖锐如鸟鸣,使心灵震颤。他们的声音时高时低,时分时合,最后会聚成低沉吟诵声。我感到自己的心情渐渐放松了起来,慢慢失去了逻辑思维能力,意识随着吟诵声不停地游动,游动,游至无边的宁静中。他们的声音是有浮力的,像小河一样,能够让人漂浮其上。我不禁想起了加里·斯奈德的诗句:
坐在一起辨识着花朵一身轻松
我看了一眼埃迪,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灯柱。但那三个女子似乎无动于衷,也许是因为每天都上教堂,所以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吧。歌声还没停止,她们便吵吵嚷嚷地离开了。如果我住在这里,也会每天上教堂,因为在这个地方都感觉不到神圣的话,那么就没有地方能让你如愿。这些修士每天要念六个小时祷文。早晨七点,开始唱赞美诗,而晚祷要到晚上九点才结束,他们的勤奋着实让我震撼。找个时间,我一定会再来这里,完完整整地听完他们的圣歌。我手头的旅游指南说,想要获得心灵平静的人,可以在这里的客房留宿,到附近的女修道院用餐。我们到教堂外面走了走,屋檐下活灵活现的动物雕塑令人赞叹不已。
凉爽的黄昏,我们开车行驶在布满砂石的小道上,像小狗一样努力嗅着窗外乡间的干草味,前往圣天使餐馆——一家由波吉奥·安蒂科葡萄园经营的餐馆。餐厅里正在举办一场婚宴,热闹非凡,女服务员们也兴高采烈地加入其中。我和埃迪被带进餐厅最后一间包厢。置身于这样热烈的场面,我们俩并不介意。房间里有一个石水槽,上面堆着熟桃子,桃香四溢。我们点了个洋葱浓汤、烤乳鸽、迷迭香烤马铃薯和一瓶该葡萄园自产的葡萄酒。
托斯卡纳的郊野其实是个充满矛盾的所在。这个地区就整体而言,在许多世纪之前就已经是个文明之所。每次我在花园东挖西掘时,总能挖出点什么,提醒我脚下的土地曾有多少先人生活过。我已经收集了为数不少的盘子碎片,各种各样,种类丰富。我开始怀疑,这里居住过一个女子,她以往花园里扔盘子为乐趣。在屋外的一张桌子上,堆满了我们从地里挖出来的陶漏勺、破锅盖、细致的杯柄、各种盘子的碎片,以及一些豪猪和野猪的颚骨。这片土地不知被人踩了多少遍。只要看看山,就知道人类为了自己的生活与便利,把原来的青山变成了什么模样。不过,马莱玛保留了下来。这个地区一百年前才第一次有人定居,以前是牛仔、牧羊人和蚊子的落脚之地。马莱玛的荒凉,显然与疟疾和热病的肆虐脱不了干系。托斯卡纳随处可见的农舍,在此寥寥无几。文艺复兴几乎没在这片地区留下任何印记:这里既没有里程碑似的建筑物,也没有伟大画家的作品。虽然现在的空气温柔而清晰,过去却糟糕透顶,或许正是多亏了糟糕的空气,伊特鲁里亚古墓才得以完整保存。虽然不少古墓被盗了,但仍有惊人的数量平安无事。伊特鲁里亚人是不是对疟疾有免疫力?所有的证据都显示,在他们那个时代,马莱玛地区人口密集。
我们的下一站是栋古代别墅,如今是一家小旅店,位于蒙特马拉诺外围的一个葡萄园。埃迪取出行李中的指南,发现这个小小的地方竟有三家不错的餐厅。因为这家旅店离我们打算观光的地方都很近,所以决定在这里多住几日,省去换住处的麻烦。沿着一条林荫道,我们来到一个公园一般大的花园,花园里有几处阴凉的歇脚处,可以让人们一边乘凉,一边眺望起伏连绵的葡萄园。我们的客房正对花园。打开百叶窗,窗户外满是蓝色八仙花。我们匆匆卸下行李,没有休息就急着出门了。
皮蒂利亚诺一定是托斯卡纳最奇怪的小镇。同奥维多一样,这个镇子也坐落在一片多孔凝灰岩之上。小镇像一个悬空的城堡,在深深的峡谷上若隐若现。多孔凝灰岩并不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岩石,有些断裂的凝灰岩,脆弱易腐蚀,甚至容易移位。镇上的房屋栋栋笔直,沿绝壁而建。这里的居民是真正生活在悬崖边缘的人。房屋下面的凝灰岩有许多洞穴。或许这些洞穴是用来贮藏当地产的毕安科·皮蒂利亚诺葡萄酒的,这种酒需要吸收火山土壤的精华来增味。镇上的一个酒保告诉我们,以前很多洞穴是伊特鲁里亚人的墓穴。现在,这些墓穴除了存放葡萄酒外,也是橄榄油和小动物的安身之所。中世纪时期的城镇通常幽暗阴沉、机关重重,而这个城镇比中世纪的城镇更幽沉,更内含机密。十五世纪,很多遭受迫害的犹太人来此地定居,因为这个镇子不受教皇管制。于是,这里被称作“犹太人居住区”。至于它是不是跟威尼斯的犹太人居住区一样,也有宵禁的规定,有自己的政府和文化生活,我不得而知。犹太人会所因重建而关闭了,但好像没什么修建动静,倒像待价而售似的。现在或将来的某一天,这些凭崖而立的房屋,会突然发现自己身坠峡谷。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担忧,我对小镇的印象越发灰暗了。离开之前,又买了几瓶当地葡萄酒,我们的收藏也因此丰富了不少。我询问酒保,二战期间这里居住了多少犹太人。“我不知道,女士。我是那不勒斯人。”在下山途中,我翻了翻旅游指南,上面提到,皮蒂利亚诺的犹太人,在二战期间惨遭灭绝。我从不相信旅游书上的东西,但愿他们写错了。
皮蒂利亚诺的近邻小镇索瓦纳,极像加州的鬼城,唯一差别在于街道两侧的房屋没有鬼城的古老。这里的人口总数,似乎还没有山边伊特鲁里亚古墓的数量多。我们看见一个路牌便驶了过去,把车停在路边。一条小路带我们来到一片阴森树林之中,林边一条静止不动的小溪,是母疟蚊栖息的最佳场所。我们沿着又陡又滑的小路朝山上爬,过了不久,一座座古墓慢慢出现了。这些古墓像隧道一样伸至山边,或许在这些石道里出入的只有毒蛇。这里人迹罕至,似乎好几个世纪无人光顾,没有售票亭,也没有导游,让人感觉自己是这个鬼魂出没之所的第一发现者。此处藤蔓四处爬伸,很像墨西哥帕兰克城周围玛雅丛林里的古墓。另外,凝灰岩墓壁上的那些朽蚀的雕刻带着奇异的东方风韵,也和玛雅的雕刻艺术相仿。似乎在遥远的古代,天下的艺术风格大同小异。看来,做个伊特鲁里亚考古学家是个不错的选择,因为这里尚有数不清的文化遗址,等待你的发现。我们俩爬了好几小时的山路,一路上所见的唯一生物,就是一头在溪边饮水的大白牛。到达古墓的时候,我的脚已经被各种植物划得伤痕累累,但并没有遭到一只蚊子的攻击。我有一种感觉,在今后失眠的夜里,我想起的地方肯定是这儿。
沿路返回时,我们发现另一个路标,根据路标找到了一处古庙遗址。这座古庙像从凝灰岩山坡雕刻而出似的。我们穿行于一片诡异的拱门和石柱之间,这里被挖掘了一半后又被抛弃了。那些伊特鲁里亚人的谜团仍悬而未决。他们建这座庙宇做什么?莫非夏季在此地开音乐会,抑或举行一些奇怪的仪式?旅游指南既然把此地称为庙宇,说不定这里就是巫师用羊肝进行占卜的地方。在皮亚琴察附近出土了一个铜雕,刻的是被切成十六份的羊肝。据推测,伊特鲁里亚人用分割羊肝的方法分割天体,还用此法决定城镇的格局。是真是假,谁知道呢?没准这里是个演讲台或鱼市场呢。每当我置身于像秘鲁的马丘比丘、墨西哥的帕兰克、美国梅萨维德国家公园、英国的斯通亨巨石阵和我脚下这样的地方,心中都有一种奇怪而强烈的感触:逝者已矣,来者难追。尤其是身处这样的人类文化母体之中,感触更甚。对眼前之物,我们无法改变,只能尽力去想象和诠释。诗人和哲学家一心想寻找理论支持“永恒回归”和“过去即现在”的观点。比如,伯兰特·罗素就提出宇宙是五分钟之前创造出来的理论。对于建庙者的表情、庙宇奠基的情形、煮午饭的火光,以及搅拌饭锅的动作,如今我们不可能再次目睹。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一个时间长轴最新出现的小点上走一走。每每想到这里,再想起自己以前因为地图折得整不整齐、家里煤气所剩无几、身上现金够不够用等琐事而费神,就觉得滑稽可笑。只有当某种东西行将消失的时候,你才知道它是多么重要。
其实我们今天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但眼饱心未饱,于是朝古老的索拉诺进发。索拉诺也建于颤巍巍的凝灰岩之上。整个地区游人罕至,就连路上都看不到一个人影。看来,索拉诺自一四九二年,也是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的那一年,到现在几乎没有变化。此地最新的建筑物大概也是那时建造的。狭窄的小路压抑逼仄,深色石头建筑里面灯光幽暗,但居民却格外友善。一个制陶师傅见到我们朝他店里探头探脑,就一个劲儿地邀请我们参观他的作坊。买桃子的时候,水果店老板特意挑了一串葡萄送给我们,并且说就他家店里有。还有两个路人停下脚步,帮我们从狭窄的停车场倒车,一个做“向前开”的手势,另一个做“停止”手势。
我们开车驶回旅店院子里时,已是满身尘土,精疲力竭。晚饭前,我们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衫,拿了两个酒杯和一瓶比安科白葡萄酒,坐在屋外舒适的躺椅上,观看夕阳下山的美景。也许在远古,也有两个伊特鲁里亚人坐在我们坐着的地方,同我们一样看日落。
蒙特马拉诺距离我们的落脚点只有几分钟车程。它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城堡镇,美丽而小巧。
这个小镇不可避免地有十五世纪的教堂,教堂里有圣母像,但这尊圣母与众不同,题目为“猫洞上的圣母”,原因是雕像的底部有一个洞,方便猫们进出教堂。镇上似乎没人待在家里。几个当地小男孩和几名男子在镇中心演奏爵士乐。一家小酒馆的老板娘使劲儿地关上店门,她肯定是听够了。当一个脚踏长靴身着紧身t恤的高大英俊男子走过时,所有的目光刷地一下射向他,而他却毫不在意。我发现他每经过一家商店橱窗,都要转头照照自己的尊容。
我们俩饿坏了。当神奇的七点半一到,弗兰托奥餐厅店门一开,我们俩便率先冲入,成为餐厅仅有的客人。这家餐厅的前身是一间橄榄油磨坊,现在的装潢仍仿磨坊模样,虽然感觉有失真实,却很像加州的纳帕谷餐厅,所以我们倒是很习惯。打开菜单一看,仍然是传统的马莱玛风味:有当地名吃acquacotta(煮水),虽然这道菜在托斯卡纳各地都吃得到,但只有马莱玛的最正宗。这是一种汤,青菜上面漂着蛋花。此外,还有拌牛肝菌、橄榄油的小牛头肉,兔肉酱汁拌面和苹果熏猪肉。托斯卡纳各地餐厅的菜单几乎千篇一律。调面食的不是番茄肉末酱汁、牛油和鼠尾草,就是蒜酱、番茄和罗勒;主菜通常是烤架串烧或烤箱烤肉;配菜则是烤马铃薯、菠菜或沙拉。面对一成不变的菜单,似乎谁都无意改变。不过,在这种人口稀少且游客寥寥的小镇,它们的菜肴反而更具托斯卡纳本色。猎人打到什么就吃什么,农户不会放过动物身体的每一部分,女人善于用蛋和蔬菜做出美味菜汤。通常,在菜单上找不到这些菜式,也很难看到用小山羊肝和野猪肝做的香肠。弗兰托奥餐厅还有一些精致菜肴,譬如烤洋蓟和用红菊苣及乳清干酪做的方饺。我们点的第一道菜是用牛肝菌浓汤煮的大麦粥,味道醇美。埃迪要了一道用番茄、洋葱和大蒜烤的兔肉,而我则试着点了份小山羊肉,没想到滋味出奇的好。我们俩有了一个新发现:当地的葡萄酒色深味正,跟卡霍斯的莫莱里诺葡萄酒有得一拼。
翌日清晨,我和埃迪体验到了此生最为美妙的时光。清晨五点,我们起床前往萨图尼亚附近的一座瀑布温泉泡澡。旅店经理告诉我们,要是去晚了,人会很多。但我们到的时候,一个游人都没看见。浅蓝色的瀑布从一块凝灰岩顶端飞流而下,将地面冲出好几个大凹洞,成了泡温泉的天然场所。首次听说温泉名字时,我和埃迪还担心,洗完温泉浴,我们闻起来会像放久的复活节彩蛋一样,体验之后才知道,这里的硫磺味儿不浓,瀑布的冲击力度也不轻不重,既可以让你享受按摩的乐趣,又不至于被撞得东倒西歪。真舒服啊!妖娆的水中仙女都跑哪儿去了?我毫不怀疑这样的温泉能有治病之疗效,虽然不知道究竟对哪些病管用。泡了一个小时后,我觉得自己柔软无骨,是那么的放松,陶醉,懒得讲话。我们离开的时候才又多了两辆车。回到住处,坐在露台上享用早餐:鲜橙汁、坚果面包、烤吐司、圆蛋糕、咖啡和温热的牛奶。只有伊特鲁里亚的古人才有魅力催我们离开,拿上地图,继续进发。
塔奎尼亚并不在托斯卡纳管辖区,但离拉齐奥只有几英里的车程。这一路的景致乏善可陈,到处充满工业化的印记,喧嚣杂乱。在如梦如幻、绿意盎然的马莱玛,我很容易想象出伊特鲁里亚人的模样,而在这儿我脑中空无一物。习惯了空空荡荡的街道,这里的交通令我们很不适应。没过多久,我们来到了繁忙的塔奎尼亚市。这里有一栋十五世纪的大屋子,专门用来展示从该地区出土的伊特鲁里亚文物。展览的稀世之宝肯定叫你瞠目结舌,仅仅那对公元前三四世纪的赤土陶飞马就会让你感觉不虚此行。这对飞马在一九三八年出土于一座庙宇的台阶附近,应该是庙宇的装饰物。我思忖,或许这两尊飞马跟希腊神话中的天马帕加索斯有一定关联。两匹陶马栩栩如生,筋肉、生殖器、肋骨、飞扬的耳朵和一对长着羽毛的翅膀,全都雕刻得活灵活现。博物馆的展品按照年代先后排序,参观者一看便知哪些展品受到了希腊文化的影响、伊特鲁里亚人何时开始使用石棺殓尸,石棺的造型又有哪些变化。从骨灰盒到尸体的防腐处理,无不蕴藏着无穷的创造力。为了防止进一步腐坏,很多古墓壁画都被移到了博物馆中保存。壁画上矍铄的乐师和身披轻纱的年轻舞者,就连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动容。不过,在博物馆消磨了两三个小时之后,我的兴奋劲儿慢慢减弱,某些初到时会看上好几分钟的展品,后来只是匆匆一扫而过。我们决定择机再访,因为这里值得一看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这儿的任何一片田里,都可能发现古墓,墓地就如同房屋的附属品。所有的古墓都对外开放,游人只需从入口处向下走几级台阶就可以到达墓室。墓室里面有灯光照明。唯一让我们失望的是,一天只开放四间墓室。为什么呢?没有人能回答,只知道这些古墓轮流开放。看来,非得再来一次不可,因为我们心向往之的“猎渔古墓”不在今天的开放之列。我们参观了“莲花古墓”,里面的装饰酷似装饰派艺术风格。还参观了“母狮古墓”,这座古墓以一幅卧地高举一枚鸡蛋的男子壁画而闻名。它寓指复活,根据基督教的信仰,蛋壳象征开启的坟墓。这里也有欢乐的舞者的壁画,画中人穿着脚踝系带的精致凉鞋,跟我脚上的一模一样——莫非意大利人自古以来就对鞋子情有独钟?幸运的是,我们今天看到了“卖艺者古墓”。这座古墓有浓郁的埃及风情,但那幅描绘一位准备表演肚皮舞的舞女图不算在内,因为画中的女子酷似中东人。“奥卡斯古墓”有两间墓室,在一幅已经略有模糊的宴饮壁画中,有位女子头戴橄榄叶冠,美丽无双,令人吃惊。
我们俩随便吃了点东西,便驱车来到几公里外的诺奇亚。听说那里最近出土了不少文物。诺奇亚像是荒凉了几十年,破旧的路标指向天空。我们辨不清方向,在周边徘徊了好一阵子,幸好碰见一个农民,告诉了正确的方向。我们在一条肮脏的泥路尽头停下车子,沿着麦田边缘步行,没走几米,就看见了几只羊头,上面叮满苍蝇。看样子这里像原始祭祀的场所。从羊头旁经过时,我对埃迪说:“这个地方阴森森的。”再往前走,坡越来越陡,我们只好抓住藤蔓,脚下还不断打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么陡的坡待会儿怎么上来。沿路有生了锈的铁扶手,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没错。难道我们看的古墓还不够多吗?地势慢慢平坦下来,看见位于山坡上的洞穴了。洞口黑漆漆的,外面藤蔓纵横,灌木丛肆虐。我们找来棍子,挑破几张大得出奇的蜘蛛网,壮着胆子走进其中两座古墓。没错,置身坟墓就是如此漆黑。我们看见一些过去存放尸体和骨灰盒的木板和坑洞,那里想必已被毒蛇占领。我们又沿着崎岖小路走了约半英里。这里的古墓比索瓦纳的还多,杂乱地分布在沿路的山坡上。我突然觉得危机四伏,只想尽快离开,于是对埃迪说:“这里感觉很诡异哦。”埃迪应到:“没错,咱们快离开吧!”果然不出所料,上山的路极其难走。有一次,埃迪停下来拍鞋面上的泥土时,竟然拍落一小块骨头。我们回到原先放置山羊头的地方,可羊头已经不翼而飞。我们走回停车处,看到附近又停了一辆车。车中一对年轻男女正在热吻,对我们的出现浑然不觉。刚才的阴森诡异之感顿时烟消云散。我们俩带着一身伊特鲁里亚人的巫毒,开车回到了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