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飞速行驶的车中,看城门里的风景。镇上卖的一些明信片里的风光和我此刻见到的一模一样:大铁门、向上延伸的小街以及两旁的古宅。一进科尔托纳镇,我立刻觉得,我在城门里面了。城门能给人一种安全感:一旦走进去,远处的敌情,管它是保皇派、教皇派或其他什么,都跟我无关;甚至于尽管刚才险些与一辆飞驰电掣的小汽车相撞,但来到这里,一切又都踏实了。
开车前来,我常把车停到城门外,沿着达尔达诺斯路走进小镇。达尔达诺斯是神话中特洛伊城的建造者,据说他出生于此地。在路的左边,我经过一家只在中午营业、摆有四张桌子的小食店。虽然这里没有菜单,也只提供简单家常菜,但芝麻菜烤牛排味道非常不错。看着厨房木火炉边忙碌的两个女子,我纳闷她们怎么就感觉不到热呢!
这条街上保存完好的“逝者之门”,令我很是好奇。一般认为,开这些门是为了把患瘟疫的死者抬出屋外。因为当时人们相信,如果将死者从正门抬出,会给活人带来厄运。如果真有这种说法,那肯定源于基督教之前的某种迷信传说,因为瘟疫流行时基督教已经非常盛行了。也有人说,这些门是纷争年代正门被封时,用于逃难的。我私下以为,它们只是普通小门,天气恶劣时,方便马车和骑马者直接进入,免得踩踏水洼或者泥泞的街道。甚至在晴天,女士们在这些门中穿行,也不会被街道弄脏长长的丝裙。十九世纪的考古学家乔治·丹尼斯,就将科尔托纳描述为“非常肮脏”的小镇。但是,由于这些门的形状和棺材颇为相似,被误认为是用来抬死尸的,也不算捕风捉影。
小镇中心有两个形状不规则的广场,由一条短街相接。也许,没有一个城市规划者会如此规划,不过,这种格局倒是很吸引人。沿共和广场往上爬二十四级大台阶,就是建于十四世纪雄伟的市政大楼。傍晚,人们常坐在这些环形台阶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欣赏夜景。坐在这里,你还可以看到远处一个位置略高于广场的凉亭,过去那里是个热闹的鱼市场,如今成了一家餐厅的露台,同样也是眺望风景的好地方。广场四周,建筑风格和谐,街道四通八达,但最终通往那三座城门。街道上人声鼎沸,一片生机,却没有一辆汽车,着实叫人惊诧,这也恰恰说明了在这个小镇里人的重要。我还发现,此地低矮建筑总是与高大建筑比肩而立,连为一体。科尔托纳中心街道的官方名称为“国民大道”,但当地人却爱叫它“平坦大道”。这是一条步行街,只有早晨运货时间才允许车辆通行,城市的其他街道因为窄而陡不宜通车。通常,为连接高处和低处的街道,设有一些步行小巷。比如,夜晚小巷、黎明小巷、浅阶小巷,光听这些名字,就想走进去一探究竟。
走在托斯卡纳古老的石头小镇上,我并没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在南斯拉夫、墨西哥和秘鲁时,我却常有此感。托斯卡纳人是活在当下的,他们只是本能地把历史带到了今日。如果说美国的文化是“人走即烧桥”(我们的确如此),科尔托纳的文化则是“在桥上自由穿行”。假如哪个十四世纪的瘟疫死者重新回来,可能还会找到自己的房屋,甚至发现它完好无损。不论喜欢与否,在科尔托纳,历史与现实共生共存。共和广场上那个古老的梅第奇球形徽章,直到去年还与一个由铁锤和镰刀构成的共产党党徽并排而立。
穿过那条连接两个广场的短街,就到达了以大画家西纽雷利的名字命名的广场。这个广场略大一些,周六的集市日,广场上人山人海,向来如此。在夏季,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日,又成了古董市场。两家小酒馆的露天座位,一直排到了广场上。每次来这里,我都要抬头看看那只站在柱头上、渐被腐蚀的佛罗伦萨狮子,它看上去是那样的孤单。无论多晚到此,广场上总是人满为患,有人专门赶来这里喝午夜前的最后一杯咖啡。
也是在这里,市政府偶尔会出资举办音乐晚会。每逢这个时候,大家倾巢出动,广场上挤满了周围的农民和乡间别墅里的住户。今天晚上,在这座有着几十个天主教教堂的城镇里,有一个美国黑人福音唱诗班进行表演。他们不是美国南方自发组织的浸信会教派合唱团,而是芝加哥一个收入丰厚的职业唱诗班。单从那些红色和蓝色的舞台照明灯以及两千里拉一盒的磁带,便可见一斑。他们热情澎湃地演唱了《神的恩赐》和《玛丽不要哭》。奇怪的音响和唱诗班的歌声,在这些十一二世纪的建筑群上空回荡。这里经常举办马上枪术表演和掷旗比赛。在一些节日里,主教会站在高处举着圣徒的遗骸,牧师们则摇晃着燃烧着没药树的火盆,引着众人走在被孩子们撒满鲜花的城镇街道上……音响师调好了麦克风,主唱立刻调动场下观众的情绪。“来,跟我一起说,”他用英语说,“赞美主。感谢你,耶稣基督。”自从一九四四年英美联军解放了科尔托纳以来,可能再也没有这么多外国人聚集于此,更不可能有这么多黑人了。这是个大合唱团。佐治亚大学有一些学生在科尔托纳的艺术系学习,这样的场面勾起了他们的思乡之情。几乎所有的游客和科尔托纳市民都涌进了西纽雷利广场。“噢,快乐的一天……”黑人领唱边唱边把一个意大利女孩拉到台上。小姑娘的声音嘹亮清脆,毫不费劲就融入了合唱团,她那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装满了歌声。你们都在想什么呢,有着古老血统的科尔托纳人?是在回想坦克开进城里的那一天——那可是快乐的一天——英美士兵向孩子们扔橘子的情景,还是在想这些音乐怎么跟教堂弥撒毫不相同呢?或许他们什么也没想,只是跟着美国的耶稣随音乐摇晃身体。
西纽雷利广场的焦点建筑是卡萨里宫殿,即现在的伊特鲁里亚博物馆。镇馆之宝是一个公元前四世纪的精美铜烛台。其造型极具创意,烛台中间的碗可以喂油给四周的十六盏灯。灯与灯之间是充满想象的浮雕:动物、长角的酒神、海豚、俯卧的裸体男子和长了翅膀的女妖。其中的两盏灯之间写着“tinscvil”几个字母。据詹姆斯·威拉德所著的《寻找伊特鲁里亚人》书中所说:“tin”相当于伊特鲁里亚人的宙斯,而“tinscvil”可解释为“向主神致敬”。这个大烛台是一八四〇年在科尔托纳附近的一个沟渠里发现的。它悬挂在博物馆的一面镜子下,以便游客全面观察。我曾听一位英国女士说:“蛮有意思的,不过,要是在旧物拍卖会上看见了它,我是不会买的。”这里的其他展品还包括环形花、花瓶、瓶子、一只造型奇妙的铜猪、双头男子、好些玩具士兵大小的铜像等公元前七世纪到前六世纪的作品,其中一些让人想起雕塑家贾科梅蒂的雕塑。除了这些伊特鲁里亚藏品,馆里还有不少埃及的木乃伊和手工艺品。很多博物馆都有上乘的埃及展品,我常想,古埃及是不是遗失了很多文物?每次逛这座博物馆,我都要去看那几幅喜欢的油画。一幅描绘的是沉思的普林妮娅。这位圣诗女神身穿蓝衣,头戴月桂花冠,从表情来看,非常尽职。长久以来,这幅油画都被认定是罗马时期约公元一世纪的作品,但现在又被认为只是十七世纪的卓越仿制品,只是博物馆并没有把那个令人动容的日期牌换掉。
卡萨里宫一侧的建筑上雕刻有天鹅、梨树和想象中的动物装饰,旁边有一条短街直接通向主座教堂和主教博物馆(以前是耶稣会教堂)。有时,我也会去那里参观。主教博物馆的楼上,最珍贵的藏品要数费拉·安吉列科修士的油画《天使报喜》了。画中的天使长着橘红色的头发,正对玛利亚说些什么,玛利亚则垂头回答天使。这是安吉列科修士最有名的油画之一。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年,这三张相连的《天使报喜》和圣多米尼哥修道院大门上方业已褪色的油画,就是他在这里留下的所有作品。
卡萨里宫的右侧是西纽雷利剧院。剧院建于一八五四年,算是这个城镇的新建筑了,风格接近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这座剧院带有一个拱形门廊,可以为卖菜小贩遮阳避雨。剧院内部就像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所描写的:椭圆形的梯形座椅、小包厢、红色椅垫和一个不太大的舞台。我曾在这里看过一场两小时的俄罗斯芭蕾舞剧。到了冬天,剧院就成了电影院。电影放到一半时,幕布徐徐拉下,一刻钟的休息时间到了。届时,全部观众起身去喝咖啡,闲聊十五分钟。对于很爱说话的人,如果整整两小时不能开口,肯定非常难受。在夏季,电影都是在星空下放映,地点选在镇公园。橘黄色的塑料椅摆在圆形的石头露天剧场里,很像一个没有汽车的汽车电影院。
在两个广场的周围,街道向四处辐射。这条通向中世纪的房屋,那条通往十三世纪的喷泉;这条通向小广场,那条通往庄严的修道院和一些小教堂。我常在这些街道上逛荡,但每次都有新的发现。今天,我走的是一条名叫“尘土”的小巷,可我根本没觉得它比其他小巷的灰尘更多。
若是脚力不错,可以再往高处走一点儿。即使午后骄阳似火,你也会发现不虚此行。经过一家有道长长走廊的中世纪医院时,我暗自祈祷,千万别跑到这里做阑尾炎手术。正是吃饭时间,女人们端着盖着盖儿的盘子或托盘,匆匆走进医院。住在医院,一定很盼望家人带着食物来看望吧。医院旁边是永久关闭的圣方济各教堂。这座朴素的建筑物,是圣方济各的朋友伊莱亚斯修士设计的。教堂墙边,隐约可见穹顶回廊的痕迹。再往前走,街道纤尘不染,两旁的老房子维护良好。只要有四英尺长的空地,就有人种番茄和莴苣。附近的居民最爱在罐里种天竺葵和八仙花了。四处可见如灌木丛高的八仙花,粉红色的花朵经久不败。当地妇女都爱面街而坐,一边剥豆子或缝补衣服,一边和邻居聊家常。有一次,我看见一个又瘦又干的老太太,穿着黑色长裙,披着黑色头巾,蜷缩着身子坐在一把小藤椅上。莫非现在是一七〇〇年?当我走到她身边时,发现她正拿着手机跟人说话。在贝尔勒基尼街三十三号房,墙壁上挂着一块牌子,宣称此处是彼得罗·贝尔勒基尼的出生地。这时,我才猛醒,他一定就是十七世纪的大画家彼得罗·达·科尔托纳了。绿树成荫的广场四周是一些风格酷似市政大楼的老房子,房前都有精致的小花园。如果在这里居住,我一定选择那一栋——爬满五叶地锦的凉亭下摆有一张大理石餐桌,朴素的白窗帘在窗前静垂。一个挽着精致发髻的女子,抖开一张桌布,铺在餐桌上,端盘上菜。她做的番茄肉末酱汁,令我垂涎欲滴,惹得我死死盯着绿格子桌布和餐桌上的农家葡萄酒。
圣克里斯托夫教堂大概位于整个城镇的最高处,也是镇子里我最喜欢的建筑。它历史悠久,建于伊特鲁里亚遗址之上,最早可以追溯到一一九二年。我在教堂外面看见了小礼拜堂里的天使报喜壁画。画上的天使刚刚降落,用白垩溶液绘制的袖子和裙子看上去胀鼓鼓的,像要随时飞走一般。教堂大门一直敞开着,严格地说是半掩着,因此进去之前我犹豫了片刻。教堂里面的布局大体属于罗马风格,木制风琴台上刻着美丽的花饰,像是乡村风格的巴洛克。有一幅褪色壁画,画的是基督受难图,一点立体感都没有。耶稣的每处伤口下,都有一个飞翔的小天使,手捧着杯子,接滴落的鲜血。这一带的教堂大都朴实无华。我很喜欢圣坛上罐装的鲜花(今天有六罐),也喜欢堆放在另一幅天使报喜图下的天主教杂志。这一幅画中的圣母听到天使的消息,举起了双手,好像在说:“你在开玩笑吧!”教堂后方黑漆漆的。我听到轻微的鼾声:一个男子躺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睡得正香。
圣克里斯托夫教堂后面,是一幅令人惊愕的山谷景观:一列高耸入云的古堡围墙,从山坡上横切而过。经过了这么多世纪,是什么让它屹立不倒?梅第奇古堡高高矗立于山顶,眼前这列围墙就是古堡的延伸。我继续往上走,前往蒙塔尼亚城门,即镇里最高的城门。这里也是伊特鲁里亚人生活过的地方,很古老吧?我常从这个门进镇,因为我家就在山的那一侧,从我的房子到科尔托纳的上城区,平平坦坦,没有斜坡,因此我喜欢走这个最高的城门,省得再去爬坡了。我走路进镇的乐趣之一,就是能看到新圣母教堂。和石灰窑圣母教堂一样,新圣母教堂也位于城镇下的开阔山地之间。走在通往蒙塔尼亚门的路上,可以俯瞰它纤巧的造型,韵律十足的线条,优美的圆顶,以及阳光下闪着海蓝色和青铜色的彩色玻璃。虽然石灰窑圣母教堂是弗朗西斯科·马蒂尼设计的,也更声名赫赫,但我认为新圣母教堂更赏心悦目。它的线条设计让整栋教堂轻盈飘逸。好像只要施与适当的神迹,这栋看起来会发光的建筑就会腾空飘起,飞往另一个地方。
我从蒙塔尼亚门掉头,朝圣尼克洛教堂走去。这座教堂相对较新,建于十五世纪中叶。同圣克里斯托夫教堂一样,它的装饰简朴而迷人。教堂里最有价值的艺术品,应是西纽雷利的一幅油画了。这是一幅双图画,一边是被卸下十字架的耶稣,一边是圣母和圣婴。论时间顺序,圣母和圣婴的画像应该放在左边才对,但现在却挂在了右边,可能是管理人员搞错了。大热天里,圣尼克洛教堂可是个不错的休息场所。既有名画让你大饱眼福,又有清凉的石头地板给双脚降温。在出口处,我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看见一尊很小的基督像。这尊基督像是吉诺·塞维里尼的作品,他也是科尔托纳人。作为未来派艺术代表人,他签署了《来来主义者宣言》,也赞同“杀死月光”这一口号。我一时半会儿很难把他和宗教艺术联系起来。未来主义者主张摒弃过去,拥抱速度、机械和工业。在小镇的餐厅和酒吧里,我看见过一些塞维里尼设计的海报,色彩浓烈、醒目动感。在运动酒吧的一张餐桌上,我见过一尊圣母哺乳像,就是出自他手。圣母造型不同以往:双乳如哈密瓜般大,而在传统的圣母像中,圣母的乳房似乎与身体分离,只有网球般大小。伊特鲁里亚博物馆有一间独立的展览室,专门陈列塞维里尼的部分有趣创作,可惜他的重要作品不在其中,只展示了一些他曾经尝试过的艺术风格:未来派最爱的齿轮、水管和记速器组成的布拉克式拼贴画,一副萨金特风格的女人像,艺术学院式的素描和著名的立体派抽象画。在两个玻璃箱内,放着他的出版物和几封布拉克和阿波利奈尔写给他的信。这些藏品没有一幅可以恰如其分地反映出他的艺术活力和抱负。当然,所有的未来派艺术家都因早年热衷于法西斯而名誉受损,一步错似乎难回头。更糟的是,他们成了现代绘画风格的始作俑者。直到现在,艺术潮流还是跟着法国走。未来派艺术家的许多令人惊异的作品,名气都不大。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晚年的塞维里尼渐渐向先辈靠拢。我总觉得,意大利画家的血管里都潜藏着某些微生物,迫使他们不得不去画耶稣和圣母。
我离开圣尼克洛教堂,向山下走去,经过好几座几乎没有窗户的修道院(它们的后面肯定有大院子),其中一间至今没有开放。要是有饰带需要修补,可以把它放到一扇圆花窗前,里面的修女会拿去修补。有两座修道院有小礼拜堂,看上去相当现代。下坡时我在圣马可教堂,又看到一幅塞维里尼的马赛克画作。沿着这条路走,就是他设计好的十字架之路。一路上,一系列镶在石头神龛里的马赛克画作,将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到从十字架卸下的经过详尽描绘了一遍。大热天里,我仿佛觉得自己也背了一个十字架。路的尽头,是圣玛格丽特大教堂暨女修道院。教堂里的一个玻璃罩内,安放着圣玛格丽特像。她又干又瘦,双脚如柴。通常,前来祈祷的女子都会跪在她的面前。玛格丽特是一个禁食的女圣人,每天得由人哄骗着勉强吃下一汤匙橄榄油。她曾跑到街上大喊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行。换作今天,人们肯定当她是疯子,得了厌食症。而在那个时候,大家都认为她渴望像耶稣一样受苦。据说,一二八九年但丁也曾向她请教,怎样克服自己的“卑怯”。玛格丽特在当地备受尊敬,这一点极易证明:在公园里,妈妈们呼喊孩子时,最经常听见的名字就是玛格丽特。贝纳大门(现已关闭)旁的一块牌子上说,玛格丽特于一二七二年首次从此门入镇。
共和广场的主街通向镇公园,咖啡馆和小商店分立两侧。店老板或在店门外的椅子上坐着,或拿着咖啡在附近转悠。从烧烤店里飘出阵阵烤鸡、烤鸭和烤兔肉的香味,让我垂涎三尺。烤肉店也卖快餐,午餐供应酱汁宽面,全天供应panzarotti。panzarotti是一种夹馅面包卷,不好翻译。里面的馅五花八门,丰富异常:香菇、火腿、奶油等等。味道最好的莫过于香肠馅和莫泽雷干酪馅了。
在加里波第圆形广场(在意大利,几乎每个城市都有加里波第广场),你肯定能感受到科尔托纳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城市之一。一个绿树成荫的公园沿着路边花坛延伸约一公里长,科尔托纳居民每天都会来这里溜达。在公园里,时间是静止的。除了游人的服饰、花草、树木的大小有所变化,它跟一百年前毫无二致。清凉的喷泉中央,矗立着一尊仙女骑海豚雕塑。喷泉四周,年轻的父母看着自家孩子玩耍。长椅上坐满聊天的附近居民。一个父亲正在教儿子骑自行车,望着孩子摇摇晃晃的身影,做父亲的既得意又担忧。这还是一个读报的好地方,小狗也可以跟着主人尽情散步。公园的右侧是山谷和特拉斯蒙诺湖。
公园尽头与我家门前的那条白鹅卵石路相通相连。道路两侧柏树成荫,一株柏树纪念一位一战中的阵亡士兵。我沿着这条尘土飞扬的道路往家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公里,抬头望见位于梅第奇古堡尽头的伊特鲁里亚石壁。这个石壁名叫“巴玛苏罗”,我家房子的名字正取于此。石壁朝南而立,很像博洛尼亚附近马察博托的神庙,也许这道石壁本来就是太阳神庙的一部分。一些当地人告诉我,叫“巴玛苏罗”(渴望阳光),是因为山的这一侧冬天日照稀少。有谁知道这个名字由来多久了呢?一整个夏天,阳光从清晨就直射在石壁上了,常常把我叫醒。看着清新而动人的朝阳,我感受到了一种古老而原始的反应: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黑夜之神并没有将太阳吞噬。所以,在所有的建筑物中,太阳神庙最合乎常理。或许,石壁的名字真的可以追溯到二千六百年前,当时的伊特鲁里亚人正是因为对太阳的渴望才以此命名它。我仿佛看到伊特鲁里亚人对着亚平宁半岛上的第一缕阳光,吟唱祈祷;然后全身涂满橄榄油,躺在古老的地中海大太阳下,享受一个早上。
亨利·詹姆斯也曾走过这条鹅卵石路,他在《旅游的艺术》一书中记述了当时的情景:“顶着炎炎烈日,绕行石壁一周,我看见了许多没抹灰泥的巨石。它们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强烈的白光,我不得不戴上一副蓝色的眼镜,以寻找合适的角度,观察伊特鲁里亚的朦胧历史……”蓝色的眼镜?是不是十九世纪的太阳镜?我好像看见亨利站在鹅卵石路上,凝望着石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拍拍尘土走回旅馆,去写每天必须完成的文章。我也同样在这条路上漫步,也想尝试着同样的神奇举动,把那道很久很久以前的阳光带入今晨的明媚之中。
费拉·安吉列科修士(1378-1455),意大利多明我会修士,佛罗伦萨派画家。
乔治·布拉克(1882-1963),法国画家,曾与毕加索一起发起立体主义绘画运动。
约翰·辛格·萨金特(1856-1925),美国画家。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1880-1919),法国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