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番茄成熟的季节,用熟番茄加一把罗勒和玉米薄片煮出的番茄凉汤,鲜美自不待言。潘赞纳拉沙拉也是以番茄为原料,用番茄、罗勒、黄瓜、洋葱丝和浸水后再挤干的隔夜面包(我的独特秘方)和油、醋搅拌一下,一道美食旋即出场。其实在托斯卡纳,新鲜面包每天都买得到,但隔夜面包自有其用途。它们既是制作面包布丁的理想材料,也是做法式面包的最佳原料。我们可以一连好几天不吃肉,不过素食几日之后,一盘迷迭香烤珍珠鸡或一盘鼠尾草炒里脊肉,就能唤醒我们对鲜美荤味的记忆。
我割了一小篮子百里香、迷迭香和鼠尾草,打算带回旧金山栽种。在旧金山家中窗台上有一个玻璃箱,里面种了几株香草,可都长得瘦瘦小小。不似这里阳光充足,植物每隔几周就长大一倍。井边的牛至,不用多久就围着水井形成一个三英尺的大圈。就连我从山上移栽的野薄荷和蜜蜂花都已生机勃勃了。尤其是野薄荷,十分茂盛。维吉尔说过,被猎人打伤的小鹿懂得寻找野薄荷治伤。托斯卡纳的多数野生动物,早已被猎人赶尽杀绝,所以今日的野薄荷数量远比小鹿多。我们常光顾的那家果蔬店老板娘玛丽亚·丽达教我用蜜蜂花做沙拉和蔬菜的调味品,还说蜜蜂花可以泡澡。即使不用于烹饪,我也同样爱割香草。因为新割的香草散发的独特气味除了可以给食物增味外,还给人带来一份难得的情趣。割完百里香之后,也不舍得洗手,让草香慢慢自行消散。
我还种了一篱笆的鼠尾草,而自己根本用不了多少,大多数都交给了翩翩彩蝶。鼠尾草就像薰衣草一样,是野草中的美人儿。我常把新鲜的或晒干的鼠尾草切碎,和白刀豆一起用橄榄油清炒,做出托斯卡纳人最喜欢吃的“鼠尾草炒白刀豆”。托斯卡纳人人都是“好豆者”。
每次烧烤,埃迪都要往炭和肉上扔几束长长的迷迭香。迷迭香的卷叶不仅能给食物增味,就是直接放进嘴里咀嚼,也很清香甜爽。烤虾时,埃迪干脆就用迷迭香梗串虾串。
厨房门前摆有几盆罗勒,听说罗勒的气味具有驱赶苍蝇的奇效。在修墙和钻井的那段日子里,我看见一个工人将几片罗勒叶子揉碎,涂在被黄蜂蜇了的地方,说止疼效果绝佳。距厨房门几英尺处,长了一片更茂密的罗勒,割得越多,长得越盛。我把罗勒的叶子拌进沙拉,梗放入香蒜酱。炒夏南瓜和番茄时,也会丢入不少。各种香草之中,罗勒可谓托斯卡纳夏季的“草中之王”。
夏日丰富的午餐需配一张长餐桌。如今厨房已是一应俱全,只欠一张户外餐桌了,越长越好。我每周去市场都抵制不了诱惑满载而归,买的东西总得有地方放置吧;亲朋好友——老家的朋友、亲戚的朋友(他们认为远道而来理应向我们打声招呼)、新结识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自远方来,总得有地方招待吧。有客人来,只需临时加一些意大利面,添几副餐具,摆几张椅子就能宾主尽欢,所以厨房和长餐桌至关重要。
我心中已经有了理想餐桌的模样。如果我是个孩子,希望能掀起桌布,在一眼看不到头的桌底爬行,在朦胧的灯光下,听大人们高声谈笑和觥筹交错,看大人们的膝盖、在桌子附近走动的鞋子和贪凉而掀起的花裙子。不管上面摆放了多少食物,桌子都能屹立不倒。这张桌子还应该有足够的空间,让一只大狗在下面逛荡,让一个大大的花瓶挺立桌头,瓶中的鲜花次第绽放。这张桌子又不能太宽,要让桌子两侧的人伸长手臂够得着菜肴,同时放得下几小时里积攒的酒瓶和玻璃瓶。桌上应有位置摆放浸泡葡萄和梨子的冷水碗、一碟用碗盖住以防小虫飞入的羊乳奶酪,以及一碟当地软酪。橄榄核就无需占地儿了,只要随手抛向远处便可。理想的桌布应该是浅色亚麻布,或是蓝格子布,或是粉绿相间的格子布,就是不能用毫无生气的白色,因为白色太刺眼。如果餐桌够长,所有的食物都可一次性摆上桌,省却了在厨房和餐桌之间跑来跑去的麻烦。这张桌子专为快乐而设:中午时分,围坐树下,悠闲自在地满足口腹之欲。你就是自己的客人,夏日就该是这般模样!
夏日的午后,当你切开最后一个梨子,吃完最后一块羊乳奶酪,喝光杯中最后一滴酒,酒酣饭饱之时,是否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如果你有此体会,就加入了真正意大利人的行列。此时的意大利,数以百万的人都跟你一样,坐在夏日的桌边享受美味。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停车场管理员、侍者、厨师以及成千上万的游客。他们因为早上不慎吃了两大块香肠比萨,没有任何空间再填塞别的东西,只能在烈日之下漫无目的地溜达。可是,每家商店都歇业午休了,只能透过拉下铁栅栏的橱窗偷窥几眼。想推开教堂的大门到里面歇歇,却发现午休时间教堂也门户紧闭。学聪明点儿吧,这样的傻事我也做过。磨破了脚后跟的游客,在热气未消的晚上七点返回旅店的途中,看见可口的甜瓜冰淇淋,又怎能抵得住诱惑?而意志薄弱者恐怕又吃下了一张洋蓟比萨。当意大利人晚上九点摆好餐桌吃晚饭的时候,游客们的胃里仍满满当当,等他们的肚子咕咕叫时,所有的好饭店早已人满为患。
吃毕托斯卡纳的长午餐,陶醉于满足中的我们,在户外待了如许之久,接下来该做什么也就不言而喻——睡午觉。没有比用三小时的午睡填补白日的空当更让人神清气爽的了。此时的我,拿着介绍画家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科的书,慢慢走上楼去,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我知道自己想要一张木餐桌。小时候每逢星期五,父亲常常邀请好友和员工到家吃饭。每到那时,厨娘薇莉·贝尔和母亲就会在后院的山核桃树下,摆放一张白色的长餐桌,端上烤鸡(就在桌边的砖烤炉里现烤)、马铃薯沙拉、热松饼、冰红茶、蛋糕和几瓶杜松子酒。午餐一般要持续大半天,有时散席的时候,几个喝得踉踉跄跄的男子,手挽着手唱着南方民谣。他们唱得很慢,像是在播放被太阳烤坏的录音带。
搬进巴玛苏罗的头几星期,我们把一个废弃的工作台挪到那五棵并排而立的无花果树下,充当餐桌。后来,我从集市上买了一张大桌布,盖住桌子的木刺,免得膝盖不小心被它扎伤。又再摆上餐巾纸,三盆罂粟花、蒲公英和矢车菊,几只从集市上淘回的黄色盘子做装饰。而其实大部分时光坐在桌子两侧欣赏这一切的,只有我和埃迪两人而已。
我理想中的天堂生活,就是与埃迪共享一顿两小时的午餐。我相信埃迪前生一定是意大利人。他已经像意大利人一样,讲起话来比手画脚,以前可从不这样。虽然在美国他也常煮饭,但只是到了意大利才乐此不疲,会为了一顿午餐准备如此丰富的食材:帕尔玛干酪、新鲜的乳花干酪、从山上买来的佩科里诺干酪、红辣椒、新摘的莴苣、本地产的茴香香肠、咸面包(不常见,因为它是咸的)、熏五香火腿,以及一大袋番茄。至于甜品,则有桃子、李子和一种被戏称为“修女乳房”的本地西瓜。这种西瓜一向是我的最爱。他还会在面包架上摆满干酪、腊肠、辣椒和午餐头盘,即我们俩的经典菜式:切片番茄加罗勒、莫泽雷勒干酪,最后滴入几滴橄榄油。
我们坐在无花果树下,躲开正午的太阳。蝉儿唧唧地叫个不停,把夏日最盛时的声音传递给我们。番茄香醇馥郁,我们俩坐在餐桌边,沉浸于美味中,连话都懒得说。埃迪打开一瓶普罗赛柯酒,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从买房到修缮的一幕幕。奇怪的是,个中辛苦和焦虑似乎都已被遗忘,忆起的只是那些可圈可点的成绩。也许,正是这种精神才让人类生生不息,长存于世。埃迪又开始设计面包烤炉了。我们还一起商量着其他购物计划。几缕金色阳光穿过果树,照在身上。“这不是真的吧,好像误入了费里尼的怀旧电影。”我说。
埃迪摇了摇头,说:“我已经不觉得费里尼有多少天分了,他拍的充其量只能算是纪录片。片中的景象在这里随处可见。记得《阿玛柯德》那部电影吗?里面有一辆漂亮的机车。他的电影总是这样: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里,静谧不见人影,忽然一辆巨大的老爷车嘎吱嘎吱地开出。”说话间,他已灵巧地把桃皮削成了螺旋形长条。也许是太有兴致了,我们又开了一瓶普罗赛柯,如此又消磨了一小时时光,才慢吞吞地回屋睡觉。待养足了精神,我们便沿着山谷边的花圃散步到镇上,选定一家餐馆,又开始了一顿大餐。
我们找来的木匠师傅马可和鲁道夫腼腆而沉默。似乎无论分配到什么活儿,他们俩都喜滋滋的。但听说要做一张能容纳十人的长桌还要涂油漆,他们目瞪口呆,因为惯常做的总是那种染成栗色的桌子。“你们想好了吗?”我看到他们俩疑惑地彼此对视一眼。“那样,每隔两年就得重漆一遍,太不划算了。”但我们已经画好了桌子的草图并选定了颜色——主打又是黄色。
四天后,桌子送来了。这么快就做好并涂了漆,在哪儿都堪称奇迹,更何况他们俩是大忙人。他们一边笑哈哈地说这张桌子在黑暗中会发光哟,一边把它抬到一处最容易俯瞰山谷的地方。阴暗的树荫下,上了黄漆的桌子闪闪发光,我和埃迪禁不住诱惑,一趟趟往厨房跑,把水壶、热气腾腾的食物、水果篮和用葡萄叶裹着的新鲜奶酪,悉数端到餐桌上。
今天晚上的客人是一对意大利夫妇和他们的小宝宝,以及我们的美国作家朋友们。意大利小宝宝才七个月大,就喜欢嚼辣橄榄,瞧她那模样,什么食物都乐于品尝。客人们对“装修经”特别感兴趣,似乎每个人对水井、防腐和排水系统都有很深的了解。这些知识大概都是久住古老农场日积月累的吧。我的老美同胞都能说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也深谙此地繁复的电话收费项目,让我和埃迪大为佩服。本以为大家会一起探讨意大利当代文学和歌剧或一些热门文学话题,没想到聊得最起劲的却是如何修剪橄榄枝、通下水道、测试水井和修理百叶窗。
晚餐菜单如下:开胃菜是番茄丁和罗勒丝烤面包,红椒焖肉冻烤面包。头盘:意大利方饺,方饺主料不是平时用的土豆,而是粗小麦粉。接下来是大蒜土豆烤小牛肉,配菜是鼠尾草、茴香和橄榄油烧制的香脆小青豆。客人们到来之前,我就摘了一大篮莴苣。初夏时分,我曾沿着花床边儿撒了两信封的莴苣种子。一星期后,它们就冒出了嫩芽,三星期便长满了花床四周,如今几乎俯首可拾了。我们摘莴苣不仅是为晚餐准备食材,更给花园除了草,真的很有意思。有些莴苣的模样似乎有点陌生,但愿我们没有误食刚长出来的金盏花或蜀葵。煮熟后又冷却的樱桃,招来了一群蜜蜂,在上面嘤嘤地飞了一个下午。一只小蜂鸟倏地飞进厨房,或许是没有抵抗住深红色葡萄汁的诱惑。
日落时分,客人们陆续到达。托斯卡纳的黄昏柔和而漫长。我们喝餐前酒的时候,天色由透明变为金色,又从金色变成傍晚独特的蓝色,等快用完第一道菜时,夜幕业已降临。黑夜来得极为突然,好像被人猛地从山上拽了下来。我们点起蜡烛,放在石墙和餐桌上。背景音乐是四周热闹的蛙声。
“moltiannifa…”(许多年前……)朋友们开始了各自的故事,把只能从书中和荧屏上看到的意大利带到了我们身边。“六十年代……七十年代……意大利可是真正的天堂。”正因此,他们深深眷恋着意大利,虽然同过去相比,现在的意大利在走下坡路。“那时的罗马街道多么繁荣。还记得那间带活动顶棚的剧院吗?每到下雨时顶棚就开始滑动……”接着,话题转向了政治。他们似乎无所不晓。西西里的汽车爆炸案让我们大为惊恐。科尔托纳也有黑手党吗?我们的问题很天真。最近几次大选中,法西斯势力似有抬头,大家忐忑不安。意大利会走回头路吗?我向大家讲了在圣萨维诺山遇到的古董商。在一间古董店,我看到店门上方挂着一张墨索里尼的照片。店主循着我的视线,笑问我是否知道照片上的人物。我不确定他是贴着玩儿还是真的崇拜墨索里尼,干脆冲他敬了个法西斯军礼,作为回答。他却以为我是同道中人,高兴得忘乎所以,对我掏心掏肺,说“领袖”多么无畏,多么勇敢。我一心想带着刚买的奇怪古董——一个镀金大十字架和一个圣匣盖——赶快离开,他却主动降低了价钱,还邀请我再来,想把家人介绍给我认识。听了我的故事,大家纷纷叫我趁此机会多买一些便宜古董回来。
这里的生活已经令我乐不思蜀,而“真正的生活”似乎那么遥远。我们一群人居然能够在异乡相聚,实在不可思议。上天赐予我们一个国籍,我们却来到另一个国家,过起另一种生活。有的朋友更彻底,干脆抛却故土,到这里工作。尽管我们脸色苍白、浑身美国气息,却在这里生活得无比惬意。或许可以简简单单地生活,我留一头长发,教当地人英语,骑着摩托去镇上买面包。埃迪呢,开一辆小型拖拉机,在田里耕地或种葡萄。也许还可以用蜜蜂花做香茶。我看了一眼埃迪,他正在斟酒。我甚至感觉到,我们夹杂着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的奇怪说话声传出了屋子,回荡在山谷中。托斯卡纳人叫我们“老外”,听起来令人心寒,很不舒服,好像我们是“陌生人”。对于附近开晚会的惯常声响而言,我们似乎改变了古老的秩序。邻居们,一个税务官、一名警官和一个报摊摊主,在我们到来之前,恐怕听到的只有意大利语的欢笑吧。
北斗七星清晰无比,仿佛是幅连线图,悬挂在房屋上空。我总感觉它像是要往我家屋顶倾倒什么。银河中的点点繁星,如同婚礼花车队,掠过我们的头顶。在拉丁文中,银河的名字多美啊:vialactia。青蛙们突然间集体沉默,好像有人要求它们肃静。埃迪拿出一瓶“圣酒”和一盘他今天早上刚做的饼干。夜空广袤而宁静,没有月亮。
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除了流星,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打断我们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