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我们去一家当地餐馆用餐,点了野蘑菇意面、小牛肉和一瓶上好的奇扬第酒。平安夜是家人聚在一起共享晚餐的时光,所以餐馆中除了我们,只有另外一个客人。他身穿咖啡色西装,笔直地坐在桌边,一边吃菜一边喝酒。每次他只给自己倒半杯葡萄酒,然后举杯先闻闻酒香,再缓缓送入口中,好像喝的是人间珍酿,而不是普通家藏。他吃菜也很小心翼翼。我们吃完晚饭,看看手表,才九点半,于是打算回伊丽莎白家,生个火,享用下午买来的麝香酒和小蛋糕。埃迪等咖啡时,我们的晚餐伙伴正在吃一盘干酪和一碟核桃。餐厅里静悄悄的。“咔嘣”一声,他压碎一颗核桃,拿刀切取一片干酪,先放进嘴里尝尝,然后再吃核桃。接着,又是“咔嘣”一声,又一颗核桃。突然,我很想把头埋进白桌布里,痛哭一场。
根据伊恩的说法,房子的装修在二月底圆满完成了。我们按合同付给贝尼托费用,但没有理睬他后来添加的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账单。比如,装扇门要收一千美金。我们得实地查看他到底多做了什么。至于这笔尾款官司怎么了结,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
四月末,埃迪回了意大利,学校的春季学期结束,开始放假。他计划在六月一日我到达之前,先打理田里的事情,再给房梁染色打蜡。等我到达后,一起打扫、清洗、粉刷房间和窗户,将地板还原到装修前的样子。新厨房里只有水槽、洗碗机、炉子和冰箱,我们不打算买橱柜,想用石灰砖砌框、厚木板当挡板,放置厨房用品。厨房的灶台就用大理石。我们这么积极动手是有原因的。好朋友苏珊计划六月底到科尔托纳举行婚礼。我问她为什么选择在意大利结婚?她神秘兮兮地说:“我希望证婚人用的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宾客住在巴玛苏罗,婚礼定在那栋十二世纪的市政大厅。
埃迪告诉我,他目前只能蜗居在二楼那间带露台的房间——整栋房子唯一没有垃圾的避难所。他已经清好了一个浴室,取出了几只碗碟,基本生活能够运转维持。贝尼托从屋里搬了几堆垃圾出去,不过就堆在车道上,如今的车道简直就是一个大垃圾场。在屋前的田地里,石头堆得跟座山似的,都是打门洞敲下的。而从露台和主卧敲下来的砖块堆成了另一座山。尽管如此,埃迪还是喜不自禁。工人们全走了!新浴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尺见方的瓷砖,装上了漂亮的支柱水槽、浴缸,宽敞而豪华,跟原来那个用木桶提水冲厕的浴室相比,简直天壤之别。春天绿意葱葱,田地里的草丛中绽放着数以千计的野鸢尾和黄水仙。他发现一条季节性的小溪潺潺流过长满青苔的山石,两只箱龟爬到石头上晒太阳。杏树和果树都美极了,他得挣扎一番才能安心在屋子里工作。
我们说好少打电话,因为一通起话就没完没了,光话费都可以添制许多件东西了。可是,看到通过自己的努力房子大为改观,总想找人说说,告诉对方房梁打蜡后多漂亮,而脖子仰了一天之后又有多酸。现在准备清理第四间屋子。埃迪说,光是房梁、天花板和墙壁,一间屋子就要花去四十小时。地板最后再打扫。工作日程是:早七晚七,一周七天。
终于,终于到了六月,我可以启程了。听了埃迪的描述,我以为等待我的是一栋窗明几净的房子。可是,埃迪只是把他已经完成的事告诉了我。
我初进家门时,简直不敢相信埃迪已经来了这么久。的确,房梁很漂亮,但是地板上全是垃圾和石灰,甚至连那个旧水槽都没有扔掉。电工没有到位,还有六间房子没有打扫,家具全都塞在三间屋子里,简直跟战场一模一样。我尽量控制情绪,不让惊愕流露出来。
我本想过来好好读书和写作的,不幸的是,除了立即卷起袖子干活之外,别无选择。离第一批客人到来不到三个星期。那可是人家的婚礼,这样的地方谁愿意待呢?
埃迪身高六英尺二,我身高五英尺四。正所谓体形决定命运,天花板归埃迪,地板归我。不过这两份工作孰轻孰重,眼下很难分清。埃迪倒是真喜欢刷横梁。漆天花板的砖块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也小有成就感。原本黏糊糊的横梁打蜡上漆之后,黑亮光泽;而斑斑驳驳的天花板刷上油漆之后,朴素白净:房子顿时有模有样了。埃迪用野猪毛大刷子刷墙壁,效率很高。我们使用的是纯白色漆,刷在灰泥上显得比其他任何颜料都白。埃迪每漆好一间屋子,就轮到我刷当地人称为“扫把沾”的墙边,就是把离墙基六英寸高的地方刷成灰色。因为这个地带是扫把最容易碰到的地方,故名为“扫把沾”。这一带的老房子,通常把“扫把沾”漆成砖头的颜色,因为深色耐脏,常被扫把或拖把碰撞也没有关系,但我却偏爱浅一点儿的灰色。为了精确测量每面墙的六英寸高度,我几乎是倒立着完成任务——在地板和墙壁之间用胶带隔出六英寸的空间后,在两条胶带之间上漆,漆罢再把胶带撕掉。撕胶带时总会把部分白漆粘连带下来,所以稍后还得补刷。总共十二个房间,每间房四面墙,加上楼梯和门口,好大一个工程啊!那个石吧台我们没动。这件事完工后,我开始清理地板。第一步,先清扫大灰泥块和泥土,接着用吸尘器吸一遍,然后在地板上洒一种特殊溶剂,溶解残余的泥土、灰泥和油漆,接着再用抹布擦三遍(擦第二遍的时候,我用了一种温和的肥皂液),这些活儿都是跪在地板上完成的。第二步,用掺了少许盐酸的水接着擦抹地板,冲水后,再用亚麻籽油刷一遍,让地板自行吸收风干。两天后,我像个女佣一样,跪在地上,再给地板打蜡。我以前从未如此长久地跪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痛得要命,差点叫出声来。最后一步,用软布擦拭地板。经过这三道工序,地板终于恢复了原样,色彩稳重,闪闪发光。每个房间都各司其职,像我们当初买的时候一样,但是横梁更漂亮了,暖气也到位了。记得当时我对管道工抱怨:“brutto.”(丑死了。)他回答道:“没错,但冬天就好看了。”
埃迪说得对:一周七天,早七晚七。我们把碎石铺到车道上,让来往车辆慢慢碾平。大石头和砖块则挖坑掩埋,上面盖上碎草,交给时间处理。而贝尼托扔在车道的石料,请人用卡车运走。过了几天散步的时候,发现离家一英里的地方有一个庞大的石堆,里面竟然有我们家的灰泥,上面还是圣母蓝衣的颜色,让人大吃一惊。
从高中到研究生,埃迪都是半工半读:当过搬家工、餐厅侍者助手、家具木工、送冰箱的工人。有个朋友打趣地称他为“肌肉诗人”。他干活的时候劲头十足,但到了晚上就蔫了。而我从来没做过粗活,最多只是给家具上光、修剪果树、油漆和贴墙纸什么的。目前的劳动完全超出了我的身体负荷,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不痛。什么叫膝水肿呀?我想我可能落下这个毛病了。一躺到床上,我就跟个死人一样。可一到早晨,我们俩又不知哪儿来的精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接着埋头苦干。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能这么吃苦耐劳。我第一次真正了解普通工人的处境,他们的报酬应该翻一番才对。
我在大太阳下给露台地板上亚麻籽油,而且拿定主意,再热都要把活儿干完,除非被太阳烤晕。为了舒缓身体,我不时站起身来,闻闻种在大盆子里的金银花香气,看看开阔的景色,接着弯腰把刷子蘸进桶里的亚麻籽油中。谁会在花高价请人铺露台的时候打听清楚,所付的工钱包不包括最后的清理工作?我和埃迪都没想到,厨房和露台还得涂这种黏糊糊的玩意儿。
每天晚上收工后,我们俩都会走来走去,看看还落下了什么,效果如何。虽然不打算要孩子,但打理巴玛苏罗就像养了三个孩子。每清理完一个屋子,我们就把家具摆进去。慢慢地房间都布置好了,虽然空空落落,但基本配备齐全。我在伊丽莎白送的那对床上铺了白色的床罩。还抽了一个早上去了一趟阿雷佐,买了几盏用传统的意大利锡釉陶花瓶改制的桌灯。眼看着工作一件件完成,真让人开心极了。太棒了,我们做到了!都干净了,冬天不用挨冻了!我们俩得意洋洋,干活的劲头也更足了。
婚礼前一周,好朋友莎拉和凯文从加州来到巴玛苏罗。老远就看见凯文从火车上搬下一个双人棺材大小的箱子。原来是他的自行车!白天他们俩去佛罗伦萨、阿西西参观历史遗迹,我和埃迪则在家里继续干活。晚上,我们四人一起享受丰盛的晚餐。他们讲述一天的见闻,我们则说着打算在浴室装一个新的喷头。他们俩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喜欢听我们的每日传奇,比如如何清理厨房地板砖。没有外出远游的时候,凯文就骑着自行车四处溜达。莎拉是个画家,被我们硬留在家里,为巴玛苏罗画装饰画。她在一间卧室的窗户上,画了一些粉蓝色的半圆形。我们从乔托的画中选了颗星星,她照着做了个模板,用金色的漆在拱门上印上一颗颗金色的星星。几颗星星还从拱门上“落”到了白墙上。我们开始着手布置新房。我在佩鲁贾附近的古玩店里买了两张彩色星座图,上面画着神话中的野兽和人物,又到科尔托纳的集市上买了几条白色绣花浅蓝底的棉布和亚麻布被单。为了迎接第一批客人,我们买了二十个葡萄酒杯、几块亚麻桌布、一个烘焙结婚蛋糕用的煎锅和一箱葡萄酒。
要在婚礼之前把一切准备妥当,完全不可能,不是吗?但我们还是竭尽所能,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客人全部到齐的前一天,凯文下楼问道:“为什么马桶会冒热气?这是意大利马桶的特色吗?”埃迪赶紧拿来梯子,爬到墙边的水箱旁,用手试了试水温。是热的。检查其他浴室后,发现只有新浴室没有问题,另一间旧浴室的水也是热的。我们几乎没用过那两间旧浴室,所以不知道居然没有冷水。等到客人洗澡的时候,问题才冒出来。莎拉说,她洗澡的时候就觉得热水特别烫,因为不想给我们添麻烦,所以没有说。水管工几天内来不了,婚礼期间,不管淋浴还是冲马桶,都得速战速决。
最前面的一块山地至今一片荒芜,为了转移客人的视线,我们沿着石墙种了一盆盆天竺葵。至少废石全被运走了,四间房子里都有床铺。苏珊的两个表哥会从英国过来,科尔的兄嫂也在路上。莎拉和凯文到时会搬到镇上的酒店住几天。其他几个朋友将从美国佛蒙特州赶来会合。
人马到齐的那一天,我们家就有十二个人了,帮忙准备饮料和午餐的人手一下子多了许多。因为烤箱很小,用它做出的婚礼蛋糕肯定很寒碜,所以必须另想高招。我打算做三层杏仁果酱蛋糕,喷上用榛果和奶油调制的糖霜,配上奶油泡沫和红酒加糖浸泡的樱桃。我们找不到合适的煎锅放蛋糕,只好买了一个喂狗的锡碟来充数。烤出来的蛋糕相当漂亮,可惜歪了,好在有花朵点缀其间。宾客们一个个都往外跑,观光的观光,购物的购物。
一个清新温暖的夜晚,我们举行了婚前晚宴,来宾全都穿上浅色系的亚麻或棉布衣裳。大家照了不少相片:台阶上牵手并立的,斜依栏杆的,各种姿势都有。苏珊的表哥取出他从法国带来的香槟,大伙儿一边喝香槟,一边吃烤面包和干橄榄。接着上的是茴香汤。我还做了一锅简便的乡村砂锅,里面放了鸡头、白刀豆、香肠、番茄和洋葱。餐桌上摆着一碗青豆、一篮子面包、一盘芝麻菜和菊莴拌的沙拉。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各自经历的结婚趣事。麦克本来要跟科罗拉多的姑娘结婚,可是婚礼当天姑娘逃婚了,一个星期后嫁给了别人。凯伦曾是一场游轮婚礼的伴娘,新娘的妈妈穿了一身花雪纺,烂醉如泥。而我二十二岁结的婚,本打算办一场午夜婚礼,请每个来宾穿上长袍,手捧蜡烛,却被牧师一口否决,说午夜“不够光明正大”,他主婚的时间最晚不超过晚上九点。结果长袍没穿成,我改穿姐姐的婚纱,手持一本皮面济慈诗集,踏上红地毯。母亲扯了扯我的裙子,在我侧身聆听她的智慧之言时,向我耳语:“你这个婚姻撑不过六个月。”事实证明她错了。
也许我们该请个手风琴师,像意大利的名导费里尼的电影中那样,再或者弄匹白马给新娘当坐骑。虽然没有这些排场,但晚宴的气氛相当不错。听着cd中的音乐,大家忍不住在餐厅里起舞。本来,吃完那道白桃馅饼,晚宴就该落幕了,不料众人听了埃迪对镇上奶油泡沫和榛果冰淇淋的描述之后,倾巢出动,坐上车朝镇上直奔。已是晚上十一点,小镇依然一片生气。大家全都待在户外,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吃冰淇淋,还有的在喝amaro(一种苦味餐后酒)。推车中的小婴儿和父母一样,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少男少女们则结伴坐在市政大楼前的台阶上,只有一只小猫蜷缩在警车车顶,呼噜呼噜睡着了。看到这热闹的夜景,我们这些外国人全都傻眼了。
婚礼当天早上,我、苏珊和莎拉三个人到屋外采了一把欧薄荷、一些粉红和黄色的野花,做了一束新娘捧花。我们一干人,女士绸裙男士西装,沿着罗马古道,浩浩荡荡地步行前往市政大厅。女士的高档皮鞋先放在一个袋子里,交给埃迪拎着。苏珊给了我们每人一把中国纸伞,抵挡正午的艳阳。我们穿过小镇,来到市政大楼前拾级而上。市政大厅又高又暗,两侧挂了不少织锦和壁画,还摆放了一排类似法官椅的高背椅,的确是山盟海誓的好地方。科尔托纳市政府送来了一束红玫瑰,埃迪联系好了“运动酒吧”,请他们在婚礼结束后送来冰镇普罗赛柯红酒。苏珊的表哥布莱恩拿着录像机来回穿梭,从各个角度捕捉镜头。简短的仪式结束后,我们穿过市政广场,前往洛格塔餐厅享用精挑细选的托斯卡纳大餐。首先上的是crostini,一种小圆面包,顶上放着橄榄、辣椒、香菇和鸡肝;prosciuttoemelone,煎橄榄,外面裹着干酪和辣面包屑;还有当地的finocchiona,意大利萨拉米香肠,表面上撒了茴香籽。接着是主菜,包括意式小方饺配黄油和酱汁,以及本地土豆丸子配香蒜酱。佳肴一道接着一道送上餐桌,高潮部分是烤羊肉、烤小牛肉和著名的基亚纳谷烤牛排。凯文看见餐厅一角的大花瓶下有一台钢琴,便怂恿钢琴家科尔弹奏一曲助兴。科尔弹奏意大利作曲家斯卡拉蒂的曲子时,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埃迪,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是啊,就在三个星期之前,眼前的一切还仿佛一场梦、一个远镜头、一个令我们望而却步的未来。“干杯!”苏珊的英国表哥喊道。
回到巴玛苏罗,美味的食物加上炎热的天气,令我们晕乎乎的,大家一致决定结婚蛋糕傍晚再吃。我听到有一个人,不,是两个人,鼾声如雷。
结婚蛋糕虽然做得不够专业,却是迄今为止我所吃过最美味的。感谢屋外的果树,是它们提供了上好的坚果。莎拉和凯文又在餐厅里翩然起舞了。其他人走到屋外,站在梯田的尽头,眺望碧湖幽谷。我们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吃晚饭,最后决定还是到卡姆基亚吃比萨。可是等来到卡姆基亚,我和埃迪最中意的几家比萨店都打烊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光顾了一家既没档次又没气氛的比萨店。没想到,那里的比萨出奇地好吃,谁也没空去注意脏兮兮的窗帘和跳上邻桌舔残羹的小猫。桌子另一端,新娘和新郎手握着手,完全沉浸于二人世界。
吃完比萨,苏珊和科尔起身前往卢卡,再从卢卡返回法国。他们的亲戚也都离开了。
莎拉和凯文在我家多住了几日。我和埃迪去了一趟石材厂,选购厚厚的白色大理石板做厨房的灶台。第二天,石匠按照我们的规格,切割好石板,由埃迪和凯文两个人扛进汽车后备厢,载回巴玛苏罗。一夜之间,厨房神奇地变成了我理想中的模样:砖地、白色家用电器、长水槽、木碗架和大理石灶台。我裁了一块蓝色方格子布,挂在水槽下面,又在壁架上吊了一串大蒜和一束干香草。我们还从镇上买回来一个农家用的旧杯碟架,深栗色的架子挂在白墙壁上分外和谐,终于替那几只富有当地特色的陶瓷杯碗找到了容身之所。
客人全走了。我们把剩下的结婚蛋糕一扫而光。埃迪又开始忙碌,列了一大堆马上要做的事儿,厚厚的一叠纸都够我们贴面墙了。厨房美轮美奂,我们在里面放了好些新鲜果蔬。现在才七月四日,夏天还长着呢。女儿阿雪莉不久会过来。不时会有路过科尔托纳的朋友,进来吃顿午餐或留宿。来吧,这里已是万事俱备,只欠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