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在等装修批文,但仍希望八月底回美国的时候,能先完成房梁喷砂的任务。每个房间都有两到三根大梁和二十五到三十根小梁,任务很艰巨啊!
在意大利,每年的八月十五日不仅是圣母升天的纪念日,还传达了这样的讯息:在这一天前后,所有的意大利人都该放下手中的活儿,好好休息。我们低估了这个日子的影响力。等石墙筑好想找人来喷砂时,才发现整个意大利就只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愿意接活。他说他会八月一日来,三天内结束活计。但是到了八月二日,也不见半个人影。我们打了好几次电话,最后,一个听上去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冲我们喊:他去海滨度假了。看来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在沙滩上散步,而不是给黏糊糊的房梁喷砂。我们只能祈祷,希望他会半路折返。
尽管在中央供暖系统装好之前,不能给房子内壁上漆,但我们仍然决定把墙上的旧漆刮掉,为日后的油漆工作作准备。每个星期六或手头没其他活儿可干时,那三个波兰人就会过来帮忙。我和埃迪刮墙的时候,白色粉尘纷纷落下,落得一身都是。波兰人是用海绵或湿布擦漆,在他们的手下,掩藏于灰泥之下的一层更久远的鲜蓝油漆显露出来,这种颜色大概是受圣母身上的蓝衣启发吧。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只能靠从位于现今阿富汗的采石场运回的天青石,取得这种稀罕的颜料。在每面墙的顶端,依稀可见一圈业已磨损的叶形装饰。楼下的卧室墙壁被漆成一英寸宽的蓝白相间条纹图案;二楼的两间卧室则呈明黄色,这种颜色深受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的钟爱。它是用烤过的黄玻璃、红铅和来自阿诺河岸的沙子提炼出来的。
突然,从三楼传来克里斯托夫喊埃迪的声音,紧接着埃迪大声喊我,声音急促而兴奋。我跑上楼,看见克里斯托夫和里卡杜一边用波兰语说话,一边指着餐厅墙壁的中央。墙壁上画了一座拱门!克里斯托夫拿着湿布在拱门四周轻擦,慢慢地露出了一小片蓝色,然后是一个农舍,接着是杏绿色的羽毛状图案,应该是棵大树。老天,他们居然发现了一幅壁画!我们提来水桶,用海绵小心翼翼地擦着墙壁。每擦一下,画面就多露一点:岸边的两个人,湖水,远山。湖水的蓝色与底层卧室的蓝色相同。天空的蓝色比湖水的略浅,云朵是淡绯红色的。湿润的时候,壁画的颜色非常鲜艳,但水干了之后,就暗淡了不少。一根埋在墙上的电线大煞风景,破坏了整个古典画面。我们擦了整整一个下午,水顺着手臂流淌到地上。到最后,我觉得自己的胳膊就像没有弹性的橡皮筋,使不上一点劲。这幅画占了一整面墙,画中的风光看着有点眼熟,像是特拉斯蒙诺湖四周的景色。从朴实的画风可以看出,我们的新发现并不是乔托的大作,但还是相当不错。肯定有人不喜欢这画,所以在上面刷上了白石灰。幸亏用的不是黏性更强的漆,否则我们就不可能就着柔和的湖光享用晚餐了。
要让这栋房屋和周围的梯田焕然一新,恐怕一百年都不算长。我用醋将一楼的窗户擦拭干净,蓝天下烟蒙蒙的青山登时清晰可见。埃迪站在第三层梯田上,挥舞着又长又大的镰刀。他身穿的红色短裤像旗帜一样鲜艳,为了防止荆棘划破双脚,飞溅的石子伤眼,还特意穿了一双黑靴,戴着眼罩。他就像一个强壮的天使,前来给圣母报喜。而事实上呢,他只是无数个在此间辛劳劳作的平凡人之一,所有的努力只是为了不让农场荒废成一片陡坡。伊特鲁里亚人生活在此之前,托斯卡纳还是一片茫茫林海之时,巴玛苏罗想必只是陡峭的山坡。
除草机发出的刺耳嗡嗡声,淹没了路边白马的嘶鸣和每天清晨唤醒我的婉转鸟啼。可是,为了防止火灾,干草必须割除。埃迪打着赤膊,在炎炎烈日下干活,身上的皮肤日渐黝黑。他弯腰将修剪下来的橄榄枝堆在一起,在凉爽的夜晚再烧掉。橄榄枝一烧便着,灰烬又可以当肥料撒在树下。跟猪一样,橄榄树也浑身是宝。
窗户上的旧玻璃有几处凹陷了,窗外清晰的景象也随即变为一幅水景般的印象派作品。换作在旧金山,如果把时间花在擦银器、熨衣服和扫地这样的家务上,我肯定觉得自己是“浪费时间”。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比比皆是,记备忘录、备课、写论文和写作。大学的工作已让我身心俱疲,家务事早成了可恶的负担。我种的花草不是涝就是旱。可为什么在这里,我却能哼着小曲擦窗户呢?这可是十大恐怖家务之一啊!现在,我还想建一个超大的花园。此外,还想亲手缝一块亚麻布帘,挂在浴室玻璃门上。将来,这栋房子的每一块砖和每一把锁,都会像我自己或爱人的身体一样,为我所熟悉。
修复。我喜欢这个词儿。房子、土地,或许还有我自己,都有待修复。只是修复成什么样儿呢?我们的生活非常充实,从早忙到晚,却乐在其中,这种热情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难道只要有个目标,就可以不管意义何在?还是因为高涨的兴致,阻止我们思考自己行为的意义?抑或是巨轮在肩,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奋力前推?但我清楚,把我们吸附在这些琐事之上的是一条巨大无比的根,可以与自石墙边挖出的在大石块上盘根错节的树根一较高下。
我想到了法国哲学家巴什拉的大作《空间的诗学》。这本书我没带在身边,只有在笔记本里摘抄的几句话。巴什拉把房子称作“分析人类灵魂的工具”。回想曾经住过的房子,我们学会了如何“安顿”(这个词我喜欢)自己。关于房子,我与巴什拉英雄所见略同。他在书中这么写道:一个人独守空屋,能听见太阳照射进屋的奇怪声音。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另一个观点:房子是梦的庇护所。对我们来说,最好的房子就是能够让人安心做梦的场所。在巴玛苏罗留宿的客人,往往第二天一大早就跑下楼,讲述自己的梦。通常出现在他们梦中的,是已经过世的父母。“我梦到自己坐在车里,父亲在开车。奇怪的是,我就是现在的我,可我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他开得很快……”一个客人曾做过这样的梦。他们大都睡得香甜。我们每次回巴玛苏罗,睡眠也很好。在这个世界上,这里是唯一让我在早上九点还有睡意的地方。难道这就是巴什拉说的“深层梦境的睡眠”?在这里待上一周,我就能像十二岁时那样精力充沛。巴什拉让我们知道,那些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房子,总会把我们带回出生后的第一栋屋子,甚至是最初的自我。美国南方人身上都有一种无法从dna中找到的基因,相信住所乃命运一说。你居住的地方决定了你是谁。你与自己的住所越息息相通,你的自我就越与它难分难舍。一个人选择居于何处绝不是偶然的,因为它反映了你内心的渴望。
我记得童年时的房间有六扇窗户,夏夜窗子都开着。大概是三四岁的时候,夜里家人睡得正酣,而我突然醒了,起床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如沙滩球大小的八仙花。吊扇的风轻轻吹拂着白色窗帘,把外面木樨的香味送进屋里。我摆弄着窗闩,不小心将它弄了下来。我至今仍记得它那金属的质感,我的小手指几乎可以塞进孔里。后来,我爬上窗台,跳进黑漆漆的后院,开始奔跑起来,一种奇怪的感觉——现在我知道了,那叫自由——涌遍我的全身。湿漉漉的草地、黑色灌木丛中绽放的白山茶、跟我当时一样高的小松树从身边掠过,我跑到胡桃树下抓着树枝荡秋千。那时,我刚学会上下用力晃动,又能荡多高呢?我绕着屋子乱跑,跑过每个家人的卧室,然后站在平时大人从不允许我穿过的街道上,再从不上锁的后门溜回自己的房间。
那种纯粹的快乐,那种激流般的欢愉,就像把插头插进插座时产生的电流。就是那种感觉。
我从前在旧金山住过一间小套房,后面是一个种满鲜花的小阳台。站在阳台上俯身下望,三层楼的下面是都市里常见的小中庭,四周是迷人的花圃,由一位园丁专职打理。但它们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趣。公寓高墙边的茉莉花沿着后楼梯的栏杆,爬到三楼我的阳台上,开得无比热闹。对此,我倒是一直难以忘怀,心存感激。每天下班回家,我都会到阳台上,给茉莉花浇水,望星空,闻茉莉的清香。茉莉花、金银花和栀子花的身上,都有南方的味道,那儿才是我身体上和精神上的家。虽然这种联系时断时续——毕竟,我的双脚站立在距离地面三层楼高的地方。就算我离开房间走到楼下,又有混凝土把双脚与土地隔开。住在一楼和二楼的都是我的朋友,有时我们会聚在一起,商量什么时候修台阶,什么时候粉刷楼道。我时常静静地欣赏外面的树冠,多美的树啊!房子的后面正对着一座私家花园,附近是一排维多利亚式的房屋,一户挨着一户。这个街区的中央是一块绿地。如果我们都把围墙拆掉,就有一大片草地可供散步了。我很喜欢自己的小房子,也因此心满意足。
莫非在巴玛苏罗,真有一位老祖母暗中坐镇一切?这座平地而起的三层楼房,在我醒着和睡熟的时候,正在慢慢自我修复。修复的是房子吗?一道灵光闪过我的脑际:当人与他最初的自我相认时,他就重新获得选择的权利。但丁在《神曲·地狱篇》的开篇处直接发问:人要想成长,应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在旧金山的家中,我经常梦到自己以前住过的房子,但房子里多了一些未曾有过的房间。很多朋友告诉我,他们也做过同样的梦。我梦见自己爬到三年前在纽约苏摩区住过的房子里。那是栋十八世纪的建筑,我很喜欢。梦中我爬进阁楼,发现了三个新房间。其中一间有一株奄奄一息的天竺葵,我把它拿到楼下,给它浇水,没想到像迪斯尼的片子里演的一样,天竺葵马上抽叶开花。我梦见一栋又一栋房子,高中好友的家、儿时的家以及父亲年幼时的家,每次打开门总会有新发现。在梦中,纽约家中的灯全都开着,我从每扇窗前经过,看里面的人在忙些什么。但我从来没梦见普林斯顿那个四四方方的公寓,也从未梦见旧金山那套我喜欢的小房子,也许是因为我在入睡前总听见传至海湾的雾号声吧。那些深沉的声音取代了梦,直触灵魂,呼唤埋藏心底的声音——那个声音人人都有,却不知如何利用。
几年前的夏天,我在维其奥租了一栋房子,竟把周而复始的梦境变成了现实。那栋房子很大,侧屋住着一位管家。有一天,我走进一间没人住的卧室,打开原以为是壁橱的门,不料发现一条两侧都是空房间的石廊,白鸽在里面飞来飞去。原来那是管家所住的侧屋二楼,以前我并未意识到那里没住人。打那以后,我清晨醒来,常把那扇房门打开,看太阳映在地板上的方形光影和鸽子飞翔的白色羽翼。
在巴玛苏罗,我又可以重享与户外相连相通的喜悦。这里的窗子都开着,蝴蝶、马蝇、蜜蜂……任何小动物,只要喜欢都可以随意从窗中进出。我们几乎每顿饭都在户外吃。我重获了母亲对季节和时间的敏感,即使是擦窗户,我也兴味盎然。我又拥有了一栋可以安心做梦的房子。房屋一端紧挨着小山,这是不是又一个暗示:此屋的居民可以与大自然重新连接?在这里,我从不做跟房子有关的梦。在这里,我在梦中的河流自由徜徉。
尽管白昼很长,夏季依然短暂。阿雪莉到来之后,我们像疯子一样,冒着酷暑四处游玩。阿雪莉第一次站在房前时,凝视了良久才说:“这房子就要成为我们记忆的组成部分,真奇怪。”我懂她的意思。每次旅行或移居到另一个城市,都有这种感觉——这个地方将与我们融为一体,难以分割。
我当然希望阿雪莉喜欢这里,但我不想强求。还好,她已经开始计划在这里过圣诞。她给自己挑了一个房间。“家里有做意大利面条的机器吗?”“可以顿顿吃瓜吗?”“可以在第二块梯田上挖个游泳池。”“有去佛罗伦萨的火车时刻表吗?我要去买双鞋子。”
阿雪莉大学一毕业就去了纽约。艺术家似的生活,打零工的漂泊,加上漫长炎热的夏季,让她的健康出了问题。我们去了后山一个教士开的山泉泳池中泡澡,到伊特鲁里亚人的海边晒日光浴,租了沙滩椅整天待在太阳下。到了晚上,找一家绝对地道的本地餐馆,用完餐后四处溜达。
日子像流水般飞逝,转眼又到了我和阿雪莉告别巴玛苏罗的时间了。我必须回去工作,但埃迪会多待十天,没准那位喷砂工人度假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