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石刚把张宝成等客人领出廨房,张劲要去掩门时,却碰到“鬼不缠”匆匆走到门口求见,说是要禀报移民闹事处置结果。张劲心急火燎要与父亲密议大事,却又没有理由把“鬼不缠”拒之门外,只得放他进来。
本是一件拈不上筷子的小鸡毛事儿,却差一点被“鬼不缠”酿出祸端,张觉本对这个脸颊刮不出四两肉的家伙心生厌恶,打算事件平息之后好好收拾一下他,但这会儿张觉心情大好,“鬼不缠”进来后,不但不给脸色看,反而给他赐了座,问他:
“广场上的人都走了吗?”
“报知府大人,都走了。”“鬼不缠”一脸媚态,“大人如此善待这些过境的小民,卑职学到了真经。”
“鬼不缠”一挠痒痒儿,张觉便觉舒坦,就趁势开导他说:“有些事儿要硬,有些事儿要软,这中间的奥妙,你要体会。”
“鬼不缠”屁股离了凳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奉承道:“大帅这是说的圣贤话,小的真如醍醐灌顶,终生受用。”
“棺材买了吗?”
“买了。”
“是最好的吗?”
“是口松木棺材。”
“不是最好的?”
“不是的,城里还有楠木棺材卖,但卑职没敢把人往那儿领。”
“为什么?”
“卑职想,就一个丁门小户老头儿,客死异乡,有口棺材就不错了,还要多好的棺材?不就是一个睡草席的命么,再说……”
“鬼不缠”一边说一边注意张觉的脸色,看到主子敛了笑容,就连忙打住了话头。偏偏张觉还要追问:“再说什么?”
“再说,再说,嘿嘿……”
“别吞吞吐吐的,你说实话。”
张觉穷追不舍,“鬼不缠”只得涎着脸,挤着一双狡黠的眼珠子说:“大帅,卑职是替你省钱呢!”
“替我省钱?此话怎讲?”
“大帅不是说,这棺材钱不用府库开支,用你的私房钱支付么?”
“我是说过,”张觉这才明白“鬼不缠”贱买棺材的原因,不由笑道,“好你个‘鬼不缠’,原来你是替本帅着想啊,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好人。”
受了表扬,“鬼不缠”笑得脸皮打皱,回道:“帅爷,卑职心疼你的钱,才自作主张,买了便宜货。”
谁知张觉脸色一变,斥道:“‘鬼不缠’哪‘鬼不缠’,钱是什么?钱是屌毛!金钱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这个你不知晓?什么事儿都斤斤计较,讲究蝇头小利,这能干成大事儿吗?”
“鬼不缠”被张觉骂得一头雾水,抱屈地说:“帅爷,我本来就是跑堂打杂的,从没想到干什么大事儿,只一门心思想着替你把事儿办好。”
“这点没话说,但还不够。”
“鬼不缠”听了这些话,搁心里头怎么也琢磨不出个头绪来,于是壮着胆子问:“帅爷,您为何一定要把这些移民当大爷供着,小的榆木脑袋实在看不明白,能否请帅爷开示?”
张觉话匣子既打开,也就不在乎多一句少一句了,他问“鬼不缠”:“移民中死了一个老头儿,来府衙讨副棺材是不是?”
“是。”
“现在是啥时候儿?”
“谷雨节已过,快立夏了。”
“不是说节令,是说形势。”
“形势?”“鬼不缠”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咱们的新皇上大金国阿骨打皇帝刚走,他来平州祭祀城隍老爷,把三州七县的大小官员全都涮了。这位皇上让咱们认什么是黍米,什么是稷米,这不是成心让咱们难堪吗?咱们又不是高粱花子,要知道黍米稷米干什么?咱们打小儿读的是圣贤之书,学的是经邦济世之道,不用辨识黍米稷米,能辨识是非忠奸就行。帅爷,你说是不是?”
张觉不置可否,笑道:“这都是你的牢骚话儿,你接着说吧。”
“鬼不缠”估摸到张觉对他的话儿不反感,壮着胆子继续说:
“还有,让燕京那么多衙官熟吏、能工巧匠都迁徙到金上京,十几万人取道平州,每天都像蝗虫过境,平州本是天堂,现在被骚扰得不成样子。住牲口的骡马大店都满囤囤住了人,负责押送的大金兵,个个都像催命判官,咱们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咱心里头一直不服气,这些臭糜子,本是混同江北的地耗子,如今狗戴帽子充人,咱凭什么伺候他们?”
“鬼不缠”越骂越来气,越骂越上瘾,张觉抬手阻止了他的话头,说道:“刚才你这些话,出这道门就一个字儿都不能讲了,记住了?”
“帅爷,卑职记住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鬼不缠”起身行了揖别礼,哈着腰退了出去。
他走了后,一直坐在旁边的张劲埋怨父亲不该和这个吏员说许多闲话。张觉对儿子说:“小劲子啊,这不是闲话,‘鬼不缠’人品不好,但他对大辽有感情。”
“这又有什么用呢?”
“怎么没用?没有民心,咱有再好的前程,也是白搭。”
张觉说着,便把那张笺纸从胸前掏出来,又把签诗读了一遍,问张劲:“善畏道长给的玄机,你这回明白了吧?”
张劲把签诗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似乎看出点什么,又不太有把握,但仍啧啧称奇:“老道长真是神机妙算,他怎么知道有个叫智照的人会突然出现呢?”
“不单出现,还捧着天祚帝的画像,这就是天意了。”
“这天意……爹,这天意到底是什么?你说说。”
“你猜猜?”
“儿不敢猜,这事儿太大了。”
“不敢猜就说明你悟到了。”张觉兴奋地说,“今天,还没过午时,什么征兆都出来了,都是好兆头。”
“啊?曹勇义那糟老头子来,不是带了不祥的消息吗?”
“其实也是好事儿,曹公一来,大金国对咱的态度,不就摸得一清二楚了?接下来就是燕京的移民闹哄哄的找我要棺材,方才‘鬼不缠’在这里我忍住没说,这可是个天大的好兆头。”
“这也是好兆头?”
“当然,小劲子你想想,棺材是什么?一是官,二是财,在这兵荒马乱的情势下,居然有那么多人找咱要官要财,说明咱们好事儿就快来了。”
张劲笑道:“难怪爹像得了一窖金铤,那么高兴。”
“能不高兴吗?接着就是智照的出现,他从褡裢里取出天祚帝的画像的那一刻,我的眼眶里都滚出泪蛋子了,也就从那一刻起,我才恍然大悟,善畏签诗‘颔下藏珠当猛取’是个什么意思。咱平州这块地方,无论对南朝还是对大金,都是脖子,咽喉之地,这就是颔。平州这地方,咱谁也不给,大金不给,南朝也不给,咱自家留着。”
“自己留着?爹,这可得三思而后行。”
“小劲子你放心,爹不是糊涂人,爹怎么着也得举一面旗子。”
“举谁的呢?”
“天祚帝!”
说到这里,张觉的眼眶里射出两道充满憧憬的寒光,一直迷茫困惑的他,似乎找到了他想要的归宿。
这时,李石推门走了进来,看了看屋内父子俩的表情,父子俩都显得那么兴奋,不同的是,张劲的兴奋中,似乎还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盲从。
“大帅,那几位义士,对您莫不赞赏有加。”李石一坐下来就说。
张觉这时候再也不想演戏了,就起身伸了个懒腰,问李石:“移民过境,还有几批?”
李石回答:“已走了十二批,还有三批,都已离开了燕京,走在路上了。”
“最后一批是啥时候?”
“大概六天之后吧,最后一批是归顺的官员,左企弓、康公弼都在里头。”
“太好了。”
李石不明白“太好了”是个啥意思,是老上司见面高兴呢,还是移民过境这烂事儿终于结束了值得庆幸。他心里头嘀咕着这主子情绪有些不正常。前几天阿骨打皇帝来了他都还哭丧着脸呢,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呢?
李石还没理出头绪来,张觉又问他:“咱们的士兵都归队了吗?”
却说张觉的五万兵马,原在榆关布置了一万,卢龙塞布置了一万,马城布置了一万,余下的两万分据六处战略要地。阿骨打来之前,张觉采纳李石的建议,让一半的士兵脱掉戎装隐瞒实力,不让阿骨打生疑。在向阿骨打禀报时,张觉也只说自己归顺大金后,就已实施裁军,只留了两万部队保境安民,并将布防图呈给阿骨打看。阿骨打指示,镇守榆关的部队可大幅裁减,留五百名士兵即可,两万部队应大部分调往平州西与燕京接壤处建立新防区。张觉领此圣旨立刻照办,当天就传令驻守榆关的一万士兵,三天之内尽数撤走,到石城、迁西一带建立新防区。这会儿张觉问李石士兵归队的事,李石只得老实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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