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黼诡谲地笑一笑,说:“这次郭药师随我们进京面圣,皇上旨意,对他要重赏,要委以重任。”
赵佶回道:“一个郭药师,不费一兵一卒给朕带来了两个州,厥功至伟呀!”
王黼将身子朝赵佶倾了倾,声音更低了:“有皇上这句话,平、营、滦三州就有希望回来了。”
内书房顿时安静了下来,赵佶急欲知道下文,问王黼:“你们有何妙计?”
在赵佶君臣于内书房密议同时,一辆马车在一队皇家禁军的护卫下驶出了都亭驿的大门。这辆马车由六匹马驾驶,一应装饰配置均是皇家气派。两旁车辕上各插了一面三角形的红绫绲边的杏黄旗,上面用红丝线绣了两个醋钵大小的汉隶大字“都亭”。紧跟着禁军的行列,是三名大金国的身着戎装的骑士,只见他们一手揽辔,一手擎着白底红边的绣有坐龙图案的大金国旗。大宋建国以来,其秉承汉唐以来的优雅大度、雍容华贵的文化风范素为周边国家景仰,其完备成熟的典章制度所构成的朝廷威仪及百业兴旺丰饶富足的市井生活也为远近番邦所艳羡。因此无分遐迩,数十个邦国纷纷前来款洽通好,大宋朝廷视其国之强弱大小,无不给予优渥接待,有的允许通商纳贡,有的被接纳为臣国,有的定为友邦,有的予以羁縻……总之,大宋朝廷一直在尽心维护一个宗主国的伟大地位。但是,无论是皇帝还是臣工,他们心中都认定一个事实,即朝廷所有的邦交国中,辽国的地位永远摆在第一。辽国的疆域远远大过宋朝,但其文化的成熟、经济的繁荣、人口的规模都远远低于宋朝。如果说宋朝有什么不及的,则是其军事实力远远低于辽国。自古以来,国与国之间的较量,比的不是箫鼓楼船,而是金戈铁马;不是有多少富豪,而是有多少英雄。契丹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天生骁勇,宋朝在开国之初的几十年中,为了收回燕云十六州屡屡与他们作战,但输多胜少,最终才不得不采取两国休兵纳贡通好的国策。战争消除了,但一个国家的屈辱却永远挥之不去。这也应该是徽宗皇帝同意与金国密盟的真正原因。但不管怎么说,在长达一个半世纪的岁月中,十分谨慎地处理与辽国的关系一直是宋朝外交事务中的重中之重。为了安顿外国使节,朝廷在汴京城中兴修了大大小小数十家驿站。最大的驿站,当是离虹桥不过半里多地的西大街上的都亭驿。这都亭驿是个一进五重的大院子,坐南朝北。这个向度暗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辽国在汴京的北边,让驿门向着故国的方向示其尊重;二是中国有句老话叫“北面称臣,南面称君”,这个门向,也暗示辽国虽然强大,但也只能是大宋的臣国。放在外人来看,这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但中国文化中始终存在着这种愚人且又自愚的成分。闲言少叙,回到正题儿上来,自大辽灭国之后,都亭驿便空了下来,这次完颜娄石作为金国特使来到汴京,经徽宗同意,便安排在都亭驿下榻。这一消息立刻传遍了京城。无论是朝廷京官还是藩国使节,都知道如今大金已经取代大辽,成为宋朝最为重要的邦交。
完颜娄石乘坐的马车离开都亭驿,驶向皇宫大庆殿的时候,通过的道路上都已事先清场,但街道两边还是站满了围观的人群。完颜娄石与李靖并排坐在锦幄飘垂温暖如春的轿厢里,并没有因为受到格外的礼遇而感到兴奋。完颜娄石掀开轿帘看了看街边上密密匝匝的人群,眼神略略露出一些惊讶和忧虑。李靖低声问他:“将军,第一次到汴京,你有啥感觉?”
“人多。”
“就这?”
“个个衣着光鲜。”
“南朝富庶。”
“唔。”
完颜娄石这时看到一群小妇人穿红戴紫珠光宝气挤在一块儿嬉闹,忽然间冷冷地笑了。李靖问:“将军,你笑啥?”
“我问你,大辽为何亡国了?”
“天祚帝就好围猎,每年春水秋山耗去大部分时间,不好好打理朝政,国运很快就败了。”
“是这个理。”完颜娄石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天祚帝之前,大辽的君臣贵族就犯下了毛病,个个都喜欢养海东青,一家怎么也得养几只,多的养到几百只。你知道,养一只海东青一年的开销,都能养活十名战士。海东青产于库页岛,那是咱女真人的地盘。天祚帝让咱们每年给他们进贡海东青,都在千只之上。春、夏、秋三季,这种鸟根本就逮不着,只有冬天,它们都在窝里,咱们才能逮住它。海东青都住在千尺悬崖上,哪一次咱们出发去逮海东青,不死上几个人?为此,咱们皇帝阿骨打恨透了大辽的君臣,这才竖旗造反。如今,南朝将招待大辽使节的都亭驿让给咱们安住。这个变化便是因为海东青。大辽的亡国是因为海东青,如果有一天南朝叫人家给灭了,我断定不为别的,就为女人。”
“女人?”
李靖几乎是惊叫,完颜娄石竖起一根指头压着嘴唇,示意他小声点,然后低声说:
“咱们老家阿什河里,有一种鱼,老在离岸边不到一尺的地方待着不动,它摇着尾巴,亮着鳍,又好看又温顺,河边的人发现它了,就想把它逮上岸来,于是伸手去够它,你一够,它就往前挪一点,抓它的人于是被它引下水。下水的人小心翼翼地去接近它,它不紧不慢一点点朝前挪,不知不觉走到了深水中。抓鱼的人一心要逮住它,一使劲,便滑进了河中的旋涡,挣扎不了几下就淹死了。这种鱼我们叫鬼鱼,专门来勾人性命的。”
李靖神情专注地听完颜娄石讲完这个故事,又仔细想了想,问:“将军的意思,是不是南朝的女人,就像这阿什河的鬼鱼。”
完颜娄石点点头,问:“你还记得昨天夜里,咱们被赵良嗣领进宝和春楼,他讲的宝和春楼的来历吗?”
“记得,是因为那位会填词的梅二娘。据说这梅二娘,早就被南朝皇帝金屋藏娇了。”
“这梅二娘是不是鬼鱼?”
李靖虽是汉人,但久居塞外,除了翰墨文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样的汉人文化之外,其风俗礼仪早已被女真人同化。他思量完颜娄石的这一番话,感叹地说:“风俗自下而上,风气自上而下,这是千古不移的至理。天祚帝登基之后,大辽的朝廷风气每况愈下。听说南朝道君皇帝登基以来,臣是侈奢之臣,民是龙袖骄民,朝风不正,国风不也不正啊!”
“好一个李靖,终于把这个问题看透彻了。”完颜娄石的脸上难得浮出一丝笑容,“阿骨打皇上让咱们两个当燕云十六州谈判的特使,咱们可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你是文人,咱是武人,咱俩搁一块儿就是文武双全。待会儿参加南朝的朝会,就能见到南朝皇帝,咱们既要不失礼节,更要不失咱大金国的威风。”
“将军放心,我与南朝打交道,已经五年了,他们收回燕云十六州的心很切,咱们利用他们的心理,尽量为咱们大金国争取一些利益。”
说到这里,轿厢里两人都不说话了,片刻的宁静之后,完颜娄石把声音压得更低问李靖:“博勒与手下五百勇士,今天都进城游耍吗?”
“都进来了,”李靖回答,“按交涉的结果,咱们的士兵一律着便服,不带任何兵器,可入城游览。”
“这样很好,穿便服更不打眼。”娄石说着笑了一下。
两人坐在轿厢里这么说着,不觉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听得轿厢前的横梁板上坐着的驭手“吁”了一声,行驶的马车停下了。接着便听到有人叩着轿厢的门,喊道:“禀报特使大将军。”
完颜娄石在厢内问道:“到了吗?”
“没有,还在宣德门外。”
“有什么事?”
“有一个人想在这里与大将军打一个照面。”
“谁呀?”
“新任河北招讨使,镇北大将军郭药师。”
“谁?”
门外的人又复述了一遍。
完颜娄石与李靖对视了一眼,李靖说:“这位大辽的叛将,如今已成了南朝上下争相巴结的显赫人物。”
完颜娄石叽咕了一句:“什么鸟玩意儿,不见!”
李靖于是大声回复:“烦你回报郭药师,大将军前来参加南朝皇帝的朝会,不方便私自会见南朝官员。”
话音刚落,忽听得呼啦一声,轿厢门被粗暴地扯开,身着三品武官服的郭药师探了一颗脑袋进来,用他的鸡公嗓子嘎声嘎气嚷道:“本帅不是外人,是道君皇帝几天前任命的镇北大将军。”
完颜娄石坐在那里稳如磐石,身子也不欠一下,冷冷地说:“不要说你,就是这皇城里进进出出的每一个文武大臣,对于我大金国特使来说,都是外人。”
话锋火辣辣的,呛得郭药师直翻眼睛。李靖怕闹僵,打圆场问:“郭将军为何一定要与咱们大将军见面?”
郭药师气势稍稍有些收敛,悻悻回道:“没别的,就想见见他这个人。今儿个不是地方,搁在战场上相遇,咱们早他娘的一刀一枪干上了。”
“会有这一天的,请让道!”
完颜娄石说着,敲了敲轿厢前壁,驭手得令,马车重新启动。
看到马车离去,郭药师狠狠地跺了一脚,黄牙一啧,啐出一口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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