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是正月初六，一大早，徽宗皇帝赵佶在重帘绣幕的寝宫里醒来。他没有按老习惯赖一会儿床，而是在两名值寝的内侍与两名宫女的料理下穿好燕居时的便服。盥洗毕，他来到紧连寝宫的宽敞的内书房，只见书案之侧的紫光檀质地的八仙桌上，已摆好了早膳正餐前的开胃小点心和饮品。小点心就两种：一是内官司乳饹院早晨新制的羊乳酥，只有核桃大的一个，二是糕点房刚刚制作出来的松茸寸糕。饮品也是两样：一是水珍铺子送来的一小盅加了楝花蜜的新鲜藕汁，二是半盏内酒坊特制的杜仲酒。这四样吃喝，除了开胃，都还有着调养脏腑清火祛湿的作用。
赵佶吃开胃点心时，大内太监梁师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太监，双手捧着一只罩着锦缎的镙钿漆盒。这盒子里装着的都是外廷呈进的急需处理的奏章函札。徽宗有一个习惯，即在每日早膳时刻一边进膳，一边翻阅漆盒里的文件。今天漆盒里只有一份名为《呈燕云十六州沿革变迁事略》的奏章。这是奉徽宗皇帝之命，由枢密院组织几位史臣撰写呈进的。盖因大金皇帝阿骨打占领燕京后，对于数年前与大宋签订的密誓有些反悔，在归还燕云十六州的问题上，他明确指出平、滦、营三州不在归还之列，因为辽天祚帝还在逃亡之中，据信藏匿地点在辽西京大同区域内，为了保证能活捉天祚帝，因此大同连同武、朔二州也不能归还。负责谈判的赵良嗣当面听到这一改变后，感到事发突然且后果严重，便立刻写成揭帖以八百里驰传速度传来汴京。大年初一，徽宗收到揭帖，感到非常震惊，尽管在春节假期，徽宗也不得不急速请来中书令蔡京、中书省门下使刘怀芷等大臣商量此事。徽宗希望大臣们就此事提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便在大金使节来汴京时，有一个准确的回复。这个回复必须能够找出历史的依据，迫使金国改变贪婪之心，兑现当年密誓中载明的归还燕云十六州的承诺。但是，在座的大臣，几乎没有一个能够说清楚燕云十六州的历史沿革，因此也就没有办法拟定一个可以有效反制金国的策略。徽宗这才提议由枢密院牵头写出这份关于燕云十六州历史沿革的奏章。
现在，徽宗赵佶手上拿着这份奏章，他先简略地翻了翻，共有二十四折页，太长，他心里头咕噜了一句。接着便选了几个他认为必须阅览的章节读了下去：
平州：商为孤竹国，春秋称山戎国。秦为辽西、右北平二郡地，汉沿袭。汉末，公孙度据有，后并入魏。隋开皇中改称平州，大业初复为郡。唐武德初改州，天宝元年复名北平郡，后唐复名平州。辽太祖天赞二年攻取，自此为辽之辽兴军。统三县：卢龙县、安喜县、望都县。
滦州：本古时黄洛城。滦河环绕，在卢龙山南。齐桓公伐山戎，见山神俞皃，即此。秦为右北平，汉为石城县，后为海洋县。汉末为公孙度所有。晋以后归辽西。石晋割地，虽有名而辽先已取之。滦州负山带河，为朔汉形胜之地。秦太子扶苏筑长城尝驻此。统县三：义丰县、马城县、石城县。
营州：本商孤竹国。秦属辽西郡，汉为昌黎郡。前燕慕容皝徙都于此。元魏立营州，领昌黎、建德、辽东、乐浪、冀阳、营丘六郡。后周为高宝宁所据。隋开皇置州，大业改辽西郡。唐武德元年改营州，辽万岁通天元年为契丹王李万荣攻占。天宝元年改曰柳城郡，后唐复为营州。统县一：广宁县。
看罢这一节，赵佶这才明白平、滦、营三州的确是在石敬瑭割让燕云地区之前就已被辽国攻占。其中营州最早，由契丹王李万荣攻占，几十年后，平、滦二州由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攻占。他不由得心中光火，忖道：什么燕云十六州，石敬瑭贿赂契丹的，实际上只有十三州。此时，垂手侍立在侧的梁师成站在一边小心提醒：“皇上，早膳已经备下，要不要现在挪步到膳堂？”赵佶头也不抬说了三个字：“再等等。”他又翻开奏章，找到辽西京大同府这一节：
西京大同府，陶唐冀州域。虞分并州，夏复属冀州。周职方，正北曰并州。战国属赵，赵武灵王始置云中郡。秦属代王国，后为平城县。魏属新兴郡，晋仍属雁门。元魏道武帝于此建都邑，孝文帝改为司州牧，置代尹，迁都洛阳。唐武德四年置北恒州，七年废。贞观十四年移云中定襄县于此。开元十八年置云州，天宝元年改云中郡。晋高祖代唐，以契丹有援立功，割山前、代北地为赂。辽重熙十三年升为西京，府曰大同。统州二，县七。
西京二州为：
弘州：东魏静帝置北灵丘县，唐初陷突厥，天宝乱废，后为襄阴村。统和中，以寰州近边，被我朝名将潘美所破，废之。遂与此置弘州，统县二：永宁县、顺圣县。
云内州：属古云中郡，辽初置代北云朔招讨司，改云内州，统县二：柔服县、宁人县。
西京大同府下辖县七：大同县、天成县、云中县、长青县、奉义县、怀仁县、怀安县。
看罢这一段，赵佶再也无心往下看，随梁师成挪步到膳房。桌上摆满了水陆四十八珍，全是新鲜的早点。心里有事，赵佶无心品尝，他只吃了盅口大一个的萝卜丝馅饼，一小碗羊汤，几片鸭梨和杏干。然后问梁师成：“童贯他们都来了吗？”
“来了，已在内书房候着。”
“今日的大朝会什么时候开始？”
“辰时三刻。”
“还有一个多时辰，先去内书房，与童贯他们谈半个时辰。”
说着，在梁师成的陪侍下赵佶又回到内书房，童贯、王黼、赵良嗣三人已在房中等候，见赵佶进来，三人一起站起来行揖礼问安。
却说七日前赵良嗣在燕京觐见大金国皇帝阿骨打，他本急于得到交割燕云十六州的具体日期，却没想到完颜阿骨打一反当初的承诺，声明燕云十六州只能归还山前的幽州（即现在的燕京）、顺州、儒州、檀州、蓟州以及山后的新州、妫州、蔚州。莫州、瀛州早在后周世宗柴荣手上夺回，涿、易两州被郭药师带入大宋版图。因此大金国实际只交还了七州。表面上看，山前九州全部入了大宋版图，其实不然，因为古幽州经历后晋，从中分出了平、营、滦三州，这三个州几乎占据了山前九州近三分之一的面积，且控扼汉番分野的榆关（即今天的山海关）在平州境内。若这三州不还，则大宋仍然没有获得完整的拱卫燕蓟的长城，而大金却仍保留了铁骑驰骋中原的战略要冲。
如今坐在内书房里的童贯、王黼、赵良嗣都是赵佶的宠臣，也是与大金密誓联合伐辽的始作俑者。童贯与王黼除夕夜前赶回汴京，赵良嗣是昨晚陪大金特使完颜娄石、副使李靖回到京师。
自去年腊月初八，赵良嗣启程前往河北及大同与大金方面联络，已有近一月时间没见到徽宗皇帝，加之他官阶比童贯、王黼低了二等，又是他带回了不曾料到的坏消息，故在这种场合下显得特别谦恭。赵佶尽管心情不好，但事已发生，且变由金国所生，也不好就此事责怪眼前几个心腹之臣。于是他尽量显出热情，与几位大臣寒暄几句，说了些春节期间必说的吉利话儿，然后笑着问赵良嗣：“大金国也过春节吗？”
“金国的风俗同大辽差不多，”赵良嗣略有些拘谨地回答，“辽国学习汉人过春节，因此金国也过。”
“听说完颜阿骨打吃过的最好的菜肴，就是烤全羊？”
“是的。”赵良嗣欠身回答。
“他长得什么样儿？”
赵良嗣想了想，小心回答：“不知皇上到过城隍庙没有？”
“到过。”赵佶好奇地问，“难道阿骨打像城隍老爷？”
“皇上，阿骨打长得不像城隍老爷，他像城隍庙偏殿的灶王爷。”
“灶王爷？”赵佶脑子里搜寻对开封府城隍庙里灶王爷彩塑的记忆，他络腮胡子戟张，脸黑得像炭。
“是的，阿骨打就是这个样子。不过，燕京城里，也有高人说他是北方的王者。”
“什么北方的王者，”童贯虽然心里头对阿骨打早就产生了畏惧，但为了迎合徽宗，故意表现不屑一顾的样子，他说，“不就是混同江以北那旮旯地儿上的一个酋长吗？”
“当年是酋长，现在可不是。”赵佶拿起书案上的那份奏章晃了晃，“你们看看，这燕云十六州，历史上是个什么样，咱们大宋的大臣们心里没数，人家阿骨打早就有了小算盘。平、营、滦三州不还，大同、武、朔三州又不还，说是归还九州，除了早已在我们手上的莫、瀛、涿、易四州，真正归还的只有五州。咱们忙活了差不多六年，只能收回原来属于汉地的一小部分国土。”
听了赵佶的这席话，在座的三位大臣都没有吱声，王黼听出徽宗的不满，言语之外似乎对他们有责怪的意思。对于两国之间围绕燕云十六州最新的谈判结果，他与童贯恳请徽宗皇帝不要举行廷议走漏消息，以免引起朝廷中反对与金密盟的大臣借此大做文章。徽宗同意了这一请求。好在春节放假，除了值事官员在各大衙门点卯守门，朝廷一应日常公务悉数停止。因此隐瞒此事也不算太难。但兹事重大，不可能长期暗箱操作。王黼与童贯、赵良嗣、马扩等几次密议，想在假期里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但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个对应的招数。今天一大早三人一起来内书房会见时，赵良嗣禀告，昨晚蔡京于午夜召他进太师府，向他面授一计并让他转告童贯、王黼二人。两人听了蔡京的计策觉得可行，这才落下一颗心。这会儿见徽宗说起这档事，王黼便接过话头，解释道：
“阿骨打虽然被称为北方的王者，但比起两百年前的耶律阿保机，野心却是小得多，他之所以反对大辽，是因为大辽对他们女真人压迫太过，他心怀不满才揭竿而起，通过多次接触，可以断定他没有南侵我大宋朝廷的企图。”
“何以见得？”赵佶追问。
“他这次为交割燕京等五州提出的条件，一是要我们大宋按与辽相处的模式，给他们补偿银两。其数目与辽国得到的一样。另外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要在三月之前给他们一万头黄牛。”
“一万头黄牛？”赵佶纳闷，不解地问，“要这么多黄牛干什么？听说女真人同契丹人一样，喜欢吃牛羊肉。一次要一万头，赶回去宰杀吃肉，是不是太多了？”
童贯此时插话说：“皇上，阿骨打要黄牛不是为了吃肉，而是为了给他的一些战士家中，一家分配一头。”
“啊？”
“良嗣转述阿骨打的话，说是他的战士跟着他长年在外打仗，家中只有妇女老人耕田种地，弄些健壮的黄牛回去，是为了减轻战士家属的困难。”
听到这里，赵佶深思了一下，没有就这个问题深谈下去，而是仍想着阿骨打的燕云十六州交割计划的改变。他说：
“对于燕云十六州，我们自己得有一个底，一是山后四州可暂时允许大金驻军于彼处，一俟天祚帝被抓获，就得立即归还。二是平、营、滦三州既是被大辽自己拿下的，咱们即便再努力追索，恐也很难如愿。但是，燕京五州应尽快交割，否则，朝廷也没有颜面诏告天下百姓了。”
童贯从徽宗的口气中听出他已经产生了让步的念头，心情略略一宽，他与王黼交换了一个眼色，而后回答徽宗：
“皇上，燕京五州的交割，只要咱们满足阿骨打开出的银赋补偿的条件，应该很快就能兑现。”
“一定要快，免得夜长梦多。”赵佶叮嘱道，“退一步说，能够收回这么多国土，虽不是燕云十六州的全部，也是千秋功业了。”
“这都是皇上英明，才有这超迈列宗列祖的功德。”王黼趁机献媚，接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即便是平、营、滦三州，咱们也还有机会收回。”
“啊？机会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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