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皇上的金盏赐给谁的?”
“一位小娘子。”
“小娘子?”
“对,小娘子。”赵良嗣挤了挤眼睛,诡谲地说,“这小娘子可不是一般的娘子,如果女人能考功名应试,她肯定可以点状元。”
“是吗?”
看到娄石起了兴头,赵良嗣于是讲了一个故事:
前年的上元节,皇城的东华门外,照例要闹花灯。到了那一天,全城无论是王府侯门还是瓦肆勾栏,无论是水上画船还是市林街衢,无不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当然,最热闹的去处,还是东华门外的广场,早前多少天,这里就开始扎制灯会的大鳌山,其制作之规模,之精巧,之质地,之数量,皆为国内之最。到了上元节开灯这一天,皇帝会带着皇室女眷及王公高官,前来端门城楼上赏灯,同时也允许城中市民前来观看。为了表示与民同乐,皇上在东华门摆下一长溜酒缸,凡来观看者,均赐一盏酒吃。却说那天夜里,徽宗皇帝在端门城楼赏灯,兴致正高时,忽听得楼下传来吵闹声,便问是怎么回事,立刻有门官来报,有一位妇人吃了御赐酒后,将酒盏偷藏进衣袖里准备溜走,被维护秩序的金吾军士拿下了。徽宗觉得奇怪,便命门官将那妇人押了上来,问她为何要偷这金盏。妇人答道:“贱妾与夫君一起来观看鳌山灯,这里人太多,与夫君走失了,遍找不见,不想走到赐酒台前,贱妾就排队讨了一杯酒喝,喝完之后,就顺手把酒盏藏了。”
徽宗皇帝问:“这不是偷金盏吗?”
那妇人不慌不忙回答:“贱妾喝了酒,又与夫君走失,回到家后,既恐夫君怀疑,又怕公婆责骂,便想着拿这只金盏作一个凭证,让家人相信,贱妾是讨了杯御酒喝,而不是节外生枝做了什么非分的事。”
门官喝道:“窃取皇上的金盏,这不是非分之事又是什么?”
妇人忍了一泡眼泪,哀哀说道:“贱妾只想到其一,却是没想到其二,就为这事儿,贱妾想了一首词,蒙皇上恩准,贱妾念了。”
“一首词?”徽宗略略有些诧异。
“对,一首词,词牌名字叫《鹧鸪天》。”
“好吧,你念一念。”徽宗来了兴致。
妇人清了清嗓子,念道:
月满蓬壶灿烂灯,与郎携手至端门。贪观鹤降笙箫举,不觉鸳鸯失却群。天渐晓,感皇恩,传宣赐罢脸生春。归家切恐公婆责,乞赐金杯作照凭。
妇人念得有板有眼,徽宗颇为惊奇。他这才发现这个妇人不过二十来岁,眉目传情极有风韵,心中便被撩拨得痒痒的,于是扭过头去,问正在指挥乐工奏曲的教坊司大使曹元宠:“这女人的《鹧鸪天》,合辙吗?”
曹元宠回答:“合辙。”
徽宗感叹:“民家女子,如此有才,这也算是盛世景象啊。”
曹元宠向来喜欢顺杆儿爬,这回却拧着说:
“皇上,刚才这妇人所谈之词,恐怕是头天她夫君已预先备好,以防窃取金盏失手后,借此蒙混过关的。臣提议,皇上当面出题,让这妇人再撰一首,若作得出来,就把金盏赐予她,作不出来,就明正典刑。”
徽宗问妇人:“你同意吗?”
妇人不慌不忙回答:“同意,请皇帝爷出个题儿。”
徽宗笑道:“就以这只金盏为题,以《念奴娇》为调。”
妇人问:“有调就得唱,皇帝爷恩准贱妾献丑么?”
徽宗:“你唱,朕正想听听。”
妇人颔首想了想,然后不疾不徐吟唱起来:
桂魄澄辉,禁城内,万盏华灯罗列。无限佳人穿绣径,几多娇艳奇绝。凤烛交光,银灯相射,奏箫韶初歇。鸣鞘响处,万民瞻仰宫阙。
妾自闺门给假,与夫携手,共赏元宵节。误到玉皇金殿砌,赐酒金杯满设。量窄从来,红凝粉面,尊前无凭说。假王金杯,免公婆责罚臣妾。
妇人吟唱才停,徽宗抚掌笑道:“好词,好词,这位娘子不但有才,还很有捷才。”
妇人屈膝道了万福:“谢皇帝爷。”
徽宗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妇人答道:“街坊都叫我梅二娘子。”
“梅二娘子,叫梅二娘岂不更好?”
妇人眉梢一动,浅浅一笑:“谢皇帝爷赐名。”
徽宗心情很好,说道:“梅二娘,这只金盏就送给你了。”
赵良嗣绘声绘色讲完这段故事,又指着那两道屏风对娄石说:“那上面刻的,就是梅二娘的两首词。”
娄石问:“梅二娘后来就开了这家酒楼?”
赵良嗣摇摇头,回答说:“这是她丈夫开的。”
“她丈夫这么有钱?”
“梅二娘的夫君原是粗通文墨,在汴京城里经营一家小小的药材铺,自从梅二娘得了今上赏赐的金盏,他从此就发达了。”
“这是为何?”
“有人花大价钱,替梅二娘赎了身。”
“赎了身?”
见娄石似懂非懂,赵良嗣笑道:“梅二娘并非青楼之人,说赎身有些不妥。实际上,就是有人花钱让梅二娘的丈夫把老婆让出来。”
“她丈夫同意了?”
“他提了一个条件,一是要了那只金盏,二是一大笔银钞。拿了这些,他开了这家宝和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了钱连老婆也肯割让,这货不是个东西。”
娄石骂骂咧咧的,似乎是真的动了气。李靖一旁说道:“将军,汴京城是世间第一等温柔富贵之乡,也是第一等藏污纳垢之地,见怪不怪的事儿多了。”
正说着,只见先前那位小厮托着满满一大盘鹌鹑馉饳儿进来,娄石抓了两串,一面吃着一面就往外走。赵良嗣跟在后头嚷道:“将军,咱们上二楼去,菜肴都置办好了。”
娄石头也不回走到了街面上,问那小厮:“你那儿还有啥好吃的?”
小厮答:“都是咱汴京的小吃,像圆子缒、瓢儿漏、盐豉汤啥的,都顶顶好吃。金国大老爷,请您挪个步。”
“走,去你那里吃去。”娄石说着就迈开了腿。
跟在后头一溜小跑的赵良嗣喘口气说:“将军,这可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
“你是咱大宋的贵宾,怎么能吃街边的零食儿呢?”
“咱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娄石说着,忽然打住脚步,盯着赵良嗣说,“赵学士,一个卖老婆的人,能做出什么可口的吃食儿吗?”
赵良嗣讪笑着找不着答词,心中却暗暗嘀咕:“难怪阿骨打会派这家伙来当特使,原来是个油盐不进的怪物。”一想到这里,心情也就愈发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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