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劝君莫听捐燕议

倒过茶后,杰布就搁下铫子,退了出去。

阿骨打请左企弓喝茶,笑道:“你尝尝,这是我老婆煮的,她熬制的奶茶,火候、佐料都是一流。”

左企弓很是诧异:“皇后亲自熬制的奶茶?”

阿骨打问:“这有什么错吗?”

左企弓答:“不是有错,是我左企弓享受了太大的殊荣。”

“喝一杯奶茶就是殊荣,左丞相也太小题大做了。”

左企弓喝完奶茶,又问:“罪臣刚才听到这位小将军喊大夫人,这大夫人就是皇后吗?”

“是的。”

“怎么能这样喊呢?既然是国家,就得讲国家的规矩。”

“什么叫国家规矩?”

“昨天,罪臣听到街上的士兵们相互间谈话,说到皇帝,他们不是说皇上,而是称阿骨打皇帝。这怎么行呢?无论是南朝还是辽国,都不会这样喊的,南朝的臣民谁敢喊赵佶皇帝,辽国谁敢喊耶律延禧皇帝?直呼皇帝的名字,是犯上作乱。还有皇上的妻室,都要由皇帝亲自册封,正宫娘娘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后掌管后宫,除了斋醮祭祀、会见外国使节等各种明伦大典,可以陪侍皇帝一起出席之外,平常就住在后宫,不能随便抛头露面的,更不可以让朝野各色人等称她为大夫人。”

一说到国家的典章制度,左企弓口若悬河,阿骨打暗自欣赏他的治国理政才能,等他说完后,阿骨打笑着问:“左丞相到过咱女真人起事儿的地方吗?”

“起事儿的地方?”左企弓没有听懂。

陈尔栻插话:“就是会宁府,那里离辽上京有两三千里地,离燕京这里有五千多里地哪。”

“啊,是会宁府。”左企弓仿佛记起了什么,“当时,天祚帝往那儿派官员时,大家都不肯去,有路子的提前找上峰打点,希望不要选中自己。在天祚帝看来,那儿是鬼……”

看到左企弓突然停止了话头,阿骨打追问:“鬼,鬼什么?”

“鬼不生蛋的地方。”

“鬼不生蛋倒也不假,因为女真人中没有鬼,但咱们那旮旯,鸟蛋多呀,除了冬天,一年三季啥时候你去树上掏鸟窝,都有一窝一窝的鸟蛋。”

陈尔栻说:“我在会宁府住了十八年,那里是个好地方。”

“但也是个小地方。在那里世世代代居住的女真人,生活都很简朴。女真人只出两种人,农民和猎人。因为打猎一辈子都在与豺狼虎豹搏斗,所以再调回刀口与人作战,个个勇猛无比。至于农民嘛,既种田,也打渔。所以,会宁府的高山、平原、树木、河流,培养出天底下最勇猛的战士,最勤劳的农民。这是老天爷赐给女真民族的福气,也是赐给我阿骨打的福气。”

“罪臣为皇帝高兴。”

“不要一口一个罪臣,我腻味听这两个字。”

看到阿骨打表示出不高兴的样子,左企弓有些惶恐,小声地辩解道:“我本来就有……”

阿骨打抢过他的话头:“不是有罪,是有骨气、有操守、有才能,你与我说话,就自称臣,一个字,臣!”

“臣?”左企弓一愣,“皇帝,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我知道你那点小心眼,你是大辽的宰相,归顺之后,我还没有给你安排官职。咱大金国有了宰相,叫撒改;也有了摄政王,叫吴乞买。这两个,一个是我的堂兄,一个是我的弟弟。如今两人都留在会宁府料理国政。我再告诉你,如今会宁府也不叫会宁府了,叫金上京。等到仗打完了,咱大金也按大辽的规制设立五京,辽上京肯定废掉,余下的东京、中京都不变。我刚才说过,女真人中不缺勇猛的战士、勤劳的农民,但缺像陈尔栻以及你这样满腹经纶的大书生。十几年来,陈老先生已教了我不少治国方略,你刚才批评我们女真人皇帝不像皇帝,皇后不像皇后,君臣上下的相处,不像是一个朝廷,而更像是一个部落,这一点我诚恳接受。为啥呢?咱女真民族里缺这样的人才嘛。论冲锋陷阵把谁消灭、把谁打垮,我阿骨打在这天底下还找不到对手,咱能把事儿做大,如今有了你们,咱就不仅能把事儿做大,还能做得扎实,做得漂亮。左企弓,我现在任命你为大金国的右丞相,撒改是左丞相,除了他,就是你了,你专门负责制定大金国的典朝制度,凡是南朝、西夏和大辽好的规矩,都把它用起来,不好的把它清除掉。”

“承蒙皇帝信任。”

左企弓起身就要磕头,阿骨打连忙扯住他,嚷道:“不磕头,不磕头!”

左企弓说:“臣下觐见皇帝就要磕头,这也是制度啊!”

“这个制度得改。”阿骨打冲着陈尔栻一笑,说,“老先生说咱大金国不学辽与南朝,皇帝一升座,底下黑乎乎跪一大片,都改弯腰作揖。”

陈尔栻接着说:“大金国建立时,我斗胆提了这个建议,皇上采纳了。”

左企弓叹道:“皇上真是开明的君主。”

陈尔栻对阿骨打说:“皇上,左大人已接受了您的任命。”

阿骨打说:“他还没表态啊!”

陈尔栻答:“他已经表态了。”

“啊?”阿骨打一脸迷茫。

陈尔栻解释说:“皇上您大概没有注意到,左大人与您谈话时,一直尊敬地称您为皇帝,刚才他改口,称您为皇上了。”

“这有区别吗?”

“有区别。”陈尔栻朝左企弓瞅了一眼,继续说,“一位臣民觐见别国的皇帝,则称皇帝;觐见本国的皇帝,则称皇上。左大人从称您为皇帝到改口称皇上,说明他已经接受您的任命,从此以后,他要效忠大金国了。”

“太好了。”阿骨打一拍椅子扶手,兴奋地说,“左企弓一个人的价值,胜过一座燕京城。”

“皇上过奖,臣愧不敢当。”

“左丞相,我阿骨打从不打妄语,说的都是真心话。”

左企弓向阿骨打投以感激的目光,接着说:“皇上,臣有一个问题请教。”

“你说。”

“皇上刚才说要仿效辽国的五京制,改会宁府为金上京,中京、西京都按辽之旧制,但唯独没有说辽南京,也就是现在咱们所在的这座燕京城,这是为何呢?”

“因为燕京要归还给南朝。”

“皇上已经决定了?”

“现在你是我的右丞相,也就不向你隐瞒了。当年,咱大金与南朝订下了秘密协定,南北出军消灭辽国。南朝提出灭辽之后,他们想要收回被大辽占领的燕云十六州。”

“皇上要兑现这个诺言?”

“两国交往,要守诚信啊!”

“但燕京不是两国合围打下来的,是大金一国的军队占领的啊!”

“这就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皇上,臣有个建议。”

“请讲。”

“臣昨夜与尔栻兄畅谈了大半夜,兴奋得不能入睡,便写了一首诗,现在献给皇上。”

左企弓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洒金笺纸,打开来恭敬呈上。

阿骨打接过来,笑道:“咬文嚼字的事儿,可是有点为难我。老先生,你给念念。”

陈尔栻接过来,只见笺纸上用小楷写了一个“恭呈金国皇帝”六字的抬头,下面是一首七言绝句:

铁马金戈试斫轮,眼前关塞拱南京。劝君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

陈尔栻念完,又估摸着阿骨打不懂“斫轮”这两个字的含义,于是作了简单的解释。阿骨打沉吟着说:“捐燕之议,看来是不能讨论的,燕云十六州的归属,本就是大唐的国土,现在南朝提出来,咱也不能强留呀。”

“皇上此言不妥。”

左企弓这句话出口,便觉得是冒犯,心中顿时忐忑不安,幸亏阿骨打根本不计较,盯着问:“有何不妥?”

“皇上从内心认为南朝是华夏大地的宗主,所以他们收回燕云十六州是自然而然的事。如果这样理解,那么西夏、大辽的大部分国土,都是唐朝的。如果凡是唐朝的都要交还给南朝,那西夏国就没有了,大金也就不能建国了。”

“啊,你这也是一家之言。”

“大汉强盛,后来分为三国,魏蜀吴都在争正统,后来三国归晋,大唐建国,国力更盛于汉朝,而后内乱,又有新的三国产生。这三国最终由谁来统一华夏,现在还很难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正统不是封来的,而是要老百姓承认的,既要马上开疆拓土,也要马下励精图治。”

“这样的话我喜欢听。”阿骨打说,“南朝的特使赵良嗣,已经进了燕京城,今儿个下午,就要讨论燕云十六州的事情。”

“皇上千万不要轻易松口。”左企弓再次提醒。

“这事儿咱们还得单独密议。”

阿骨打说这话时,与陈尔栻交换了一下眼色,正要说什么,只见杰布冒冒失失地挑帘儿进来,嚷道:“皇上,有大好消息。”

“什么消息?”阿骨打问。

“五皇叔刚派人送来捷报,他率大军去围剿逃回平州的张觉,还没开打,张觉父子就打开城门投降了。”

阿骨打笑道:“这倒真是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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