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里,阿骨打总算睡了一个囫囵觉。虽然乌古乃和迪雅两位夫人都随他一起住进了王城,但两人都没有和他睡到一起,乌古乃睡在萧莫娜的寝房,迪雅睡在同样是属于萧莫娜的另外一间寝房里。阿骨打独自一人睡在秦晋王耶律淳生前居住的寝宫里。由于连日疲劳加之夺取燕京城后心情的骤然放松,阿骨打甚至都没有欣赏一下这寝宫的奢华就倒头睡去。寅时过半醒来,天已是麻麻亮了,模模糊糊的,他觉得这寝宫非常之大,就是一百人进来睡觉也显得宽敞。宫里的摆设物件儿也太多,遮住宫门的六扇大屏风非常抢眼,上面绘有春水秋山的渔猎场面,鸳鸯交颈床上嬉戏的春宫图,以及王公贵族肩上蹲着海东青参加宴舞的游冶图,看上去莫不嬉乐成趣富贵熏人。攻克辽上京后,阿骨打住过天祚帝的寝宫,两相比较,他觉得天祚帝更倾向于狩猎而秦晋王醉心于游宴。很多狩猎的器具都被天祚帝摆进寝宫,一把画戟甚至还插到床头边上。这位秦晋王倒是有点文人的情趣,寝宫里居然还有一个书架,摆满了日常阅读的书箱,有契丹文的,也有汉文的。
阿骨打起床后,在寝宫里走了走,心中忖道:“大辽国亡了,主要的功劳不在我完颜阿骨打,而在于耶律延禧和耶律淳这叔侄二人,他们玩心太大,把一个铁桶样的江山玩成了一堵危墙。我只是伸手推了一把,这墙就倒了。陈尔栻老先生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道理说浅也浅,说深也深。我们大金国的君臣,都得用心琢磨这句话。”
阿骨打洗漱完毕,乌古乃与迪雅相邀着过来了。阿骨打走出寝宫,发现两位夫人正站在一副金马鞍前议论。这副金马鞍陈列在寝宫外面的花厅里,一个双腿跪着的石雕小童子双手托举着它。这马鞍用纯金打造,四周镶满了璀璨的红蓝宝石,显得华贵精美。
迪雅抚摸着马鞍,感叹道:“这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贵重的马鞍了。”
乌古乃接着说:“很显然,这马鞍不是真正要放到马背上使用的,它只是一个摆件儿。”
“为什么放在这儿呢?”在场的杰布问。
阿骨打随口答道:“耶律淳显摆,表示阔绰呗。”
乌古乃摇摇头,善意地嘲讽说:“咱们大金国的皇帝,这句话可是瞎嘞嘞出来的。”
阿骨打也不生气,笑着说:“我瞎嘞嘞,那你说说。”
“这是秦晋王送给萧莫娜的礼物。”
“你怎么知道?”
“这马鞍的右沿上,不是刻了四个字吗?”
阿骨打俯下身子,果然在鞍沿的祥云图案里,看到了不太起眼的四个字:一生平安。
阿骨打问乌古乃:“一生平安,就这四个字,你怎么就知道是秦晋王送给萧莫娜的?”
“皇帝的记性真不好,”乌古乃忽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还记得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把我迎进门的?”
“我双手把你托起来。”
“托起来之前呢?”
阿骨打沉思了一会儿,一拍脑门子说:“我想起来了,我领着你过马鞍,对,过马鞍!”
“对呀,”乌古乃说,“契丹人同我们女真人有同样的风俗,迎娶新娘时,要在房屋前放一个马鞍,新娘下轿后,要先绕着这个马鞍走一圈,然后才能进婆家的门。”
杰布问:“为什么要这样?”
“你还没有成家,所以不知道。”乌古乃看了一眼杰布,继续说道,“马鞍马鞍,就是马上平安,意思是新娘进了婆家的门,要让婆家马上平安,两夫妻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阿骨打自嘲地说:“这么个好风俗,我怎么给忘了。”
乌古乃笑道:“你一脑子全是大事儿,所以就不记小事儿了。这个金马鞍,肯定是秦晋王迎娶萧莫娜时特意定制的,所以还加了‘一生平安’这四个字。秦晋王觉得马上平安还不够,一定要表明一生平安。”
阿骨打揶揄道:“耶律淳这老小子,还是个有情人。”
杰布咂摸着乌古乃所说的风俗,仿佛在自己问自己:“这两夫妻并没有一生平安啊,他们费那么大劲干吗?”
迪雅却想到了另外的问题,她说:“昨天兵荒马乱的,这金马鞍咋就没人偷走呢?”
“不但是金马鞍,这王城里的女眷,宫娥彩女什么的,也都多半没逃呢。”乌古乃补充说。
“啊,还有这样的事?”阿骨打感到惊奇,“她们为什么不逃呢?”
杰布说:“往哪儿逃呢?咱们大金军势如破竹,来得太快。”
迪雅说:“这是个原因,但不完全。从前天开始,这王城就空了。可是,除了没有打扫显得脏乱,倒是很少发生偷盗和抢劫的事。”
“迪雅说的事情很重要。”阿骨打说,“大辽国虽然消灭,但毕竟还留下了一大批有用的人才,有的是各种衙门的官员,有的是会做各种手艺的匠人,有的是会侍奉男人料理家务的女子,这些人,咱大金国都要善待。建一个国不容易,治理好一个国更难。国亡了但王城里头没有发生抢劫,这就说明燕京城的治理还是有章法。看来,萧莫娜是个了不起的人,丞相左企弓也是难得的人才。乌古乃,你和迪雅应该知道,我们进了燕京城,金马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没有被人偷走。”
乌古乃朝迪雅挤挤眼睛,拍着金马鞍笑道:“迪雅,你听到了吗?就这么一件小事儿,咱们的皇帝从中看到了治国的大道理。”
阿骨打问杰布:“早饭弄好了吗?”
杰布答:“弄好了,弄好了,糜子粥,外加糜子窝头。”
“咱们吃去。”
阿骨打说着,就与两位夫人一起走进了膳房。
阿骨打喝了两大碗糜子粥,啃了一个大窝头,就跟着杰布,匆匆来到保宁殿后头的一间暖房里。这里原是萧莫娜上殿前的休息室,有时也在这儿会见客人。他到这里的时候,只见陈尔栻领着左企弓已先来这里坐好了。
“左丞相,大清早的,劳你动步。”
阿骨打人还没进门,嗓门儿倒是先钻进了门帘,左企弓忙跟着陈尔栻一起走到门口迎接,阿骨打一见到左企弓,便像见到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样,又是拍肩膀又是擂胸脯,嚷道:“左丞相,昨天让你受惊了吧。”
尽管阿骨打表现得异常热情,但左企弓仍局促不安,他向阿骨打深深一揖,似乎有些愧疚地说:“皇帝,我左企弓本不该活着见你。”
“怎么,你还想死?”
面对阿骨打的追问,左企弓只是垂着头,叹了一口气。
却说昨日下午,陈尔栻将左企弓拽上马车后,并没有将左企弓带到宗望为他在王城安排的住房,而是将左企弓送回他的府邸。左企弓一下车,便看到他的大宅子前面,一溜儿站满了十几位大金国的士兵,他先前以为是来抄家的,经陈尔栻解释他才明白,大金军一进城,宗望大将军便下令保护所有大辽王公贵族及朝廷官员的府邸,并派出若干巡逻分队日夜在大街小巷巡逻,以免抢劫及动乱发生。这一点让左企弓深感意外。如果说他在丞相府劝说文武官员归顺大金军是为了保燕京百姓的安全免受屠城之厄,那么现在他不仅从理智而且还从感情上对大金皇帝完颜阿骨打产生了一种敬佩,一种信赖。当陈尔栻准备登车与他分手时,他主动邀请陈尔栻到家中叙谈叙谈。这一番叙谈竟一直延续到半夜。其间,他们不但吃了酒,也吃了茶;不但谈到在辽上京相处的那几年,也谈了分别十八年来各自的经历……那一晚陈尔栻就住在左企弓的家中没有回到王城。水老哇也没到王城寝宫里服侍阿骨打,而是留下来照料陈尔栻。直到天亮后,阿骨打传旨过来,让陈尔栻带着左企弓来到王城相见,水老哇这才又备好马车,送他们两人进了王城。
尽管左企弓在见阿骨打之前,已听到关于这位大金开国皇帝的种种传闻。但当阿骨打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时,他顿时被阿骨打撼人心魄的力量和睥睨天下的气势所震慑。阿骨打很热情,但这热情也含有不可抗拒的霸道;阿骨打也很随便,但随便中吐露出不容挑战的威严。这是左企弓此刻显得局促不安的原因。
阿骨打看出了左企弓心中的纠结,故意挑了轻松的话题说:“听说,你和陈尔栻老先生两个人,当年在辽上京时就相识。”
左企弓老老实实回答:“我与他当时的确在一个衙门当差。”
陈尔栻插话:“那时候,左丞相是礼部主事,分管南朝使节的接待与善书房,我在善书房当差,是左丞相的属下。”
“惭愧惭愧,”左企弓朝陈尔栻欠欠身子,“当年我左企弓没有看到身边竟藏了一位卧龙先生。”
“哪里哪里,”陈尔栻谦逊回答,“我本来只是葑菲之才,蒙皇帝不弃,才有了一个表现忠心的机会。”
阿骨打以欣赏的眼光看着面前的两个人,说道:“你们两个都是经邦济世的大人才,大金国需要你们。”
左企弓回道:“皇帝,我与陈尔栻不一样,我是大辽的亡国之臣,对于大金国来讲,我是罪臣。”
“亡国之臣可以称,但罪臣之说,左丞相你这是作践自己。”阿骨打笑道,“你昨天在丞相府里面,对辽廷文武百官归顺大金国的一席话,我听了深受感动,用陈尔栻老先生的话说,你是知进退、知深浅、明局势、明事体的大聪明人。你当辽国的南院丞相,没有结党营私,没有鱼肉百姓。阿适、萧莫娜都他娘的完蛋了,你却还要为他们殉国,这样的忠臣哪儿去找?你自己铁下心来殉国,却让你救下的小伙计弄了一包假砒霜,喝下去没死成,这就叫天意。无论你们汉人,还是我们女真人、契丹人,都相信那四个字:天意难违!左丞相,老天爷不让你死,就是要你为大金国效命。这一点,你还没想通吗?”
左企弓看了看陈尔栻,苦笑了笑。
陈尔栻对阿骨打说:“皇上,左大人其实已经想通了,愿意效命大金国。只是为了大辽呕心沥血三十余年,突然改换门庭,难免有失落之感。”
阿骨打大声笑了起来,讥道:“这哪是改换门庭?大辽的门庭已经垮掉了。左丞相你到大金国来,继续呕心沥血,我阿骨打不会亏待你。老先生,诸葛亮是怎么报答刘备的,那八个字怎么说?”
陈尔栻一字一顿回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阿骨打将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说:“我希望你们两个人,都成为我身边的诸葛亮。”
左企弓起身一揖:“多谢皇帝知遇之恩。”
阿骨打又问陈尔栻:“魏、蜀、吴三国鼎立,离现在多少年了?”
陈尔栻答:“将近一千年了。”
阿骨打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你们听着,我说的可能是没有走脑子的话,但我就是这么想的。世道总是有个轮回的,一百年是个小轮回,一千年可是个大轮回。千年前,中国的汉朝皇帝没能耐了,江山分成了魏蜀吴三个国家。唐朝的后期,皇帝又瞎折腾了,世道弄坏了,中国又分成了三个国,南边的宋朝,西边的西夏,北边的大辽。如今,我建立了大金灭了大辽,现在还是三国演义。我阿骨打之所以建国七年就灭了大辽,第一靠的是天祚帝抽羊角风,第二就是咱们女真人的齐心协力。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咱们大金国开头顺风顺水,但往后的路怎么走,还得请你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高人襄助。往后的难事儿越来越多,得靠你们抽筋剔骨理出头绪。过去我是一个完颜部落的酋长,管一个部落的事,怎么划拉也错不到哪里去;现在是一个皇帝,大辽的国土现在全部都成了大金的国土,这就要管天下的事了。我虽然是个笨人,但笨人有笨办法,这就是天下事由天下人来管。这么说,也不是让天下人都挤到皇宫来,遇事儿谁都插一嘴,而是选天下的英才,一起来做天下的事。”
阿骨打这席话,不要说左企弓,就是多年来陪侍左右的陈尔栻,听了也不免深为折服。因为这席话中的一些观点,阿骨打也是第一次表露。陈尔栻于是问左企弓:“左大人,皇帝关于新三国的说法,你怎么看?”
“此说识见高远,一千年的大轮回。这个说法,不要说天祚帝,就是南朝皇帝,都未曾想到。”
还在兴奋中的阿骨打说:“他们没想到是一个问题,我说的有没有一点道理,又是另一个问题。”
左企弓虽然很受天祚帝的信任,但天祚帝从来没有与他探讨过如此高深的话题,出于料理国事的习惯与读书人的本能,左企弓说:“皇上的话高屋建瓴,识见高远。当金国的皇帝,同时要想到南朝和西夏。只有把三个国家放在一起考虑,知己知彼,而后制定战略,才能保持大金国的上国地位。”
“唔,说得好。”
阿骨打还想就三国的话题讨论下去,忽然听得杰布在门外喊了一声:“皇上。”
阿骨打回答:“进来。”
杰布挑帘儿进来,手上拎着一只铜铫子和几只小瓷碗。
“煮的奶茶吗?”阿骨打问。
“是的,是大夫人亲自煮的。”杰布给每人倒了一碗,补充道,“大夫人说,燕京城的羊奶太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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