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
“为啥?”陆老倌重复了一句,又认真解释说,“你是卯时来的,十二时辰中卯属木,木旁之卯就是柳,天祚帝应该藏在老柳营子附近。”
“好,我去那里找他。”
韩八斤说罢,脸上绽开了笑容,屁股就离了椅子,一副急着出门的样子,陆老倌赶紧拦住,说道:“八爷,不要急着走。”
“怎么啦?我还要赶路呢。”
“这‘魂’字,我还没有给你解透呢。”
“啊,”韩八斤又坐回到椅子上,紧张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陆老倌又往韩八斤碗里续了一点奶茶,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韩八斤,问道:“天祚帝走的时候,身边带了女人吗?”
“你问这个干吗?”
“你不方便回答吗?”
“我想想,他带了皇后,还有两个妃子,侍女也有好多个哪。”
“天祚帝的宫眷一定遭受了什么变故。”
“是吗?”韩八斤有些吃惊。
“一定是的。”陆老倌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云上头缺雨,就是说天祚帝现在缺云雨之欢,俗话说,哪片云彩不下雨,天祚帝这片云,如今缺乏雨水滋养,这是不祥之兆啊!”
“天祚帝碰到什么事儿了?”韩八斤自言自语,“我得赶快找他去。”
陆老倌趁机问道:“八爷,你现在跟着萧太后,不也干得挺热闹的吗?干吗又要去找天祚帝呢?”
韩八斤叹了一口气,回道:“老倌你有所不知,昨天耶律大石护送萧太后到天开寺与南朝的童贯谈判,不知为何谈崩了,也不知谁放了一把火烧了天开寺,趁着慌乱,耶律大石挟持着萧太后出了古北口。”
陆老倌一愣,连忙追问:“这么说,燕京成了一座空城?”
韩八斤:“城内城外,加起来也不足一万兵力,等于是空城。”
陆老倌又问:“居庸关那边呢?张觉大帅父子二人应该守得住吧?”
“如果没有他,金兵就已住进燕京城了。趁居庸关还没失守,咱得先走一步。”
“你们倒好,想逃就撒蹄儿,可苦了燕京城的百姓。”
韩八斤回答说:“要逃就都逃吧,出了燕京城,条条道儿都是活路,官家兵爷走得,老百姓也走得。”
见韩八斤如此说话,陆老倌心里堵得慌,索性就话头撩开了:“八爷,‘魂’字还有最后一解。”
“你说。”
“云失去了雨,等于是没娘的孩子。把‘云’去掉,只剩下一个‘鬼’。这‘鬼’如今加上你,就是雪上加霜了。”
“老倌,你这是什么意思?”
“鬼字把腿儿伸长一点,怀抱一个肖字,就成了这个字。”
陆老倌说罢,用食指蘸着奶茶,在几案上写了一个“魈”字。
“这字我不认识,咋念?”
“还念‘肖’字。”
“啥意思?”
“山魈是一种短尾巴猴子,你没见过吗?”
韩八斤摇摇头。
陆老倌接着说:“这山魈专吃小鸟、野鼠,见到老虎,就跑到树梢上躲起来。”
“老倌,你不是转着弯骂我吧。”
“不是,你是我的财神,我骂你干吗?”陆老倌眨了眨眼睛,诡谲地说,“我这是在说天祚帝哪。”
“你说天祚帝?”
“天祚帝成了山魈,只能躲在深山里了。也就是说,大辽国的气数尽了。”
“老倌,说话留点口德,你看看,我身上还带着天祚帝亲赐的镶玉弯刀哪。”
“你可以割我的脑袋,但我必须告诉你一句话。”
“你说。”
“大金国皇帝阿骨打的身边,肯定有高人。”
“唉!”
陆老倌神情严肃起来,正色说道:“大辽国建国之初,以铁为国之象征。大金建国,以金为国之象征。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金都要胜铁一层,金克辽,这是天意。”
“不管你老倌怎么说,天祚帝是我韩八斤的主子,我到死都不会背叛他。”
“八爷如此忠勇,老倌拜你一拜。”
陆老倌说罢,真的就离席朝韩八斤深深一揖,慌得韩八斤赶紧还揖,说道:“老倌,时候儿不早了,我这就打马出城了。”
“情况紧急,我也就不留你唠嗑了,八爷你走好。”
“老倌咱们后会有期。”
韩八斤说罢已是闪身出门,陆老倌赶到门口揖别,看到韩八斤一溜烟骑马走远,陆老倌这才踅到内屋左厢房去寻左企弓。他抬脚走了进去,这才发现屋内空无一人,便喊来小伙计询问:“这位客官呢?”
小伙计说:“是不是从后院走了。”
陆老倌走到后院看了看,后门被拉开了闩,虚掩着。陆老倌开了后院门探头去看,只见背街的小巷子里清静无人,一双脚印在雪地上通向巷口。他关好后门,又问小伙计:“这人啥时候走的?”
“应该不久,我提鸟笼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厢房里。”
“这是何方神圣,行事如此诡秘。”
陆老倌摇头苦笑了笑,踱回里屋,思忖着韩八斤透露的消息,琢磨着要不要出城避一避祸乱。
左企弓赶到丞相府的时候,大门前刚刚挂出了辰牌,照壁后的东西回廊上,站满了等待会见的官员,因为天气寒冷,值事厅还没开门,官员们有的搓脸,有的跺脚,有的心事重重,有的一脸茫然。看得出来,大家情绪都很不稳定。
左企弓一进院子,就朝两边回廊上的官员们拱拱手,也没说什么就从耳门进了里院。两厢官员看到左企弓走了进去,禁不住窃窃私语。
“左丞相今天为何没有穿官服?”
“是啊,听说他是走来的,连轿子都不坐了。”
“你看他满脸倦容,想必是昨儿晚上一宿没睡。”
“大辽国这个样子,叫他怎么睡啊!”
正议论着,值事厅的大门打开了,也不等值日官招呼,文武百官一窝蜂拥了进去。
已换了官服的左企弓坐在大堂正中的八扇螺钿玉雕的山水大屏风前面,秦国公谏议大夫虞仲文、陈国公侍中康公弼分坐左右。大约有五六十名文武官员分成左右前后两排依次坐下。
左企弓本想在这次会见之前,先去如意馆找陆老倌抽帖儿卜卜吉凶,但没想到韩八斤突然跑进来插了一杠子,他只好躲到里屋厢房回避。不过,韩八斤抽出“魂”字与陆老倌的对话,他可是一字不差地听到耳朵里吃到肚子里去了。听到陆老倌说“大辽国气数已尽”这句话时,他就起身蹑手蹑脚从陆老倌家后院溜走了。他觉得再没有必要留下来了,他想要知道的结果,陆老倌已尽数向韩八斤说出。现在,面对辽国在座的诸位官员,他心情沉重,他扭头看了看虞仲文与康公弼,两人会意地朝他点点头。他于是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大冷天的,让你们久等了。今天这次朝议,本来应该在保宁殿开,但萧太后不在,我与秦国公、陈国公商量,只好改在丞相府了……”
官员中忽然有人打断左企弓的话头,高声问道:
“请问丞相大人,萧太后去哪里了?”
“这个嘛,本丞相待会儿要说的。”左丞相伸头朝官员堆里看,似乎要找出问话的官员,顿了顿又说,“今天,还有两位没有到会,一是濮国公曹勇义,他病得起不来床;还有一个是大将军萧干,他的兵马本不在城里,在良乡、白沟一带守御,昨天他去了大营,赶不回来。”
“耶律大石将军呢?”又有人问。
“今天我找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耶律大石去了哪里。”
左企弓接着把耶律大石挟持萧太后出了古北口的消息向官员们作了通报。最后他说:
“还有三天,就要过大年了。早在一个月之前,萧太后就对我交代,今年过年,只要局势平和,咱们就仿南朝的汴京,制几座鳌山灯,让官民赏个景儿,看个热闹。同时还让平滦两州多弄一些羊来,给在座的每户分两只,熬点羊汤暖暖身子。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哪。萧太后这一走,燕京城就岌岌可危了。我现在想着的,是把国库打开,有点银锭、布匹、粮食什么的,给大家分点。然后,趁着居庸关还没破,拨出三千名兵士,分头保护你们的家属出城,觅上安全地儿平平稳稳过个大年。在这年头儿,能一家老小厮守一起,就是喝口凉水,吃口冷面窝头也是幸福的啊!”
左企弓的话越说越凄凉,在座的官员们听了,如同晴空霹雳。虽然他们也知道大金与南朝正在南北夹击进攻燕京,但他们仍寄希望于萧太后正在进行的与南北两朝的和谈能够成功,现在左企弓宣布了这一残酷的事实,他们全都惊愣,好大一会儿,议事厅里一片寂静,静到可以听见左企弓喉咙里的痰响。忽然,坐在右下首的一位六品官员的情绪歇斯底里爆发了,他站起来挥舞着两只握紧的拳头,尖声嚷道:
“萧太后耍了我们,走哇,去烧她的宫殿!”
这人说着就朝门外跑去,但是很快就被在门外担任警戒的士兵拦了回来,他又跑到左企弓跟前,像一只陀螺一样乱转。
左企弓命令他坐回原位,他仍然神态失常,在原地蹲了下来,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左企弓吩咐闻声进来的值勤的士兵:“将他送回家去。”
士兵们架起这位官员,但这回他却不愿意离开,跺着脚哭道:“大辽国亡了,大辽国亡了。”
士兵们将他拽出议事厅,议事厅中的一应官员还听得见他撕肝裂肺的哭喊声:“大辽国亡了。”
官员们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有的唉声叹气,也有的咬着牙帮骨,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左企弓与秦国公虞仲文咬了咬耳朵,然后又对官员们说:“刚才与大家说过,趁破城之前,大家可以逃命。”
一位官员问:“你呢?丞相大人,你怎么办?”
左企弓坚定地说:“我左企弓身为大辽国最后的丞相,决不能逃,也不能降。我只有一条路,与燕京城共存亡。”
一位武将从人群中站起来,激昂地说:“丞相,我陪着你。”
“好样儿的。”左企弓赞扬了一句,又对众官员说,“君死国,臣死节,自古皆然。但天祚帝还没死,萧太后也没死,你们就宽心地逃命吧,谁想活命,就赶快离开燕京。”
众官员开始交头接耳言论起来,这时,只见一位小校大步流星跑进议事厅,向左企弓禀报:“丞相大人,居庸关已被金兵攻破,完颜阿骨打领着大金军朝燕京城一路奔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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