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阿骨打自居庸关下的关沟视察归来,与完颜宗望、完颜娄石等几位将领开了一个简短的军事会议,布置了进攻居庸关的要紧事宜,这才回到临时行宫的军机房中,与早已等候在此的陈尔栻见面。
这军机房就是先前水老哇收拾的那套一连三进的客房,最外间是客厅,中间便是挂了欧阳修对联的书房,现辟为军机房,里间是阿骨打的卧室。
阿骨打进来时,陈尔栻正拿着一本书在看,阿骨打问:“老先生,看的是啥书?”
“刘向的《说苑》。”
“哦,”阿骨打坐在铺了驯鹿皮的太师椅上,问,“今天,你又有什么说教?”
陈尔栻把书搁到案几上,习惯地用手捋着山羊胡,慢悠悠答道:“这《说苑》里头,有一则故事,叫《螳螂捕蝉》,有点意思。”
“你念念看。”阿骨打挥挥手。
陈尔栻重又拿起书来,字正腔圆地念道:
吴王欲伐荆,有谏者死。舍人少孺子,怀弹后园,露沾其衣,如是三旦。王曰:“子来何沾衣如此?”对曰:“园有榆,上有蝉,蝉高居,悲鸣饮露,不知螳螂之在后,螳螂之知捕蝉,不知黄雀之在后;臣执弹求黄雀,不觉沾衣。”
十八年来,阿骨打一直坚持跟着陈尔栻学习汉文化,探讨诸家学说,已具备了相当的领悟。这会儿陈尔栻刚念完,他就说道:“老先生看来又有指教了。”
陈尔栻摇摇头,谦恭回答:“不敢,不敢,这则故事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诗别传》中也有记载,说的是楚庄王伐晋,令尹孙叔敖也用这则故事劝谏。两处记载一说吴王伐荆,一说楚王伐晋,这两次征伐,都发生在春秋之际。楚王伐晋在前,吴王伐荆在后,两者之间隔了一百多年……”
阿骨打对遥远的历史考证并不感兴趣,他打断陈尔栻的话头,饶有兴趣地问:“楚王伐晋也好,吴王伐荆也好,与咱们眼下的大金伐辽,有相同之处吗?”
“有。”陈尔栻回答得很干脆。
“蝉是辽,咱们是螳螂,那么,那只黄雀便是南朝了?”
“皇上,臣就是这么认为的。”
屋子里短暂地沉默,君臣之间似乎都有意给对方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个极其尖锐又无法回避的问题。因为几年前,大金与南朝就签订了秘密协定,双方合作灭辽,一俟实现,原先被辽占领的燕云十六州就归还南朝。但是战局发展到现在,可以说是大金独自消灭了辽国,南朝军队因为燕京萧莫娜的抵抗,竟不能越过边界一步。
阿骨打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说:“咱一直闹不清,南朝是让辽国给吓屁了,动弹不得呢,还是故意装出个大窝脖儿的样子,实际上是坐山观虎斗。”
陈尔栻答道:“依臣之见,两者皆有。战争开始时,南朝未必相信我大金的实力,所以签订密约之时,只提出一个条件,就是归还燕云十六州。但对另一个条件却一直支支吾吾,就是此前南朝每年向契丹交纳的赋贡,各项合计起来有两百多万两银子,经我朝一再要求,南朝也只答应给四分之一。”
阿骨打笑道:“即便五十万两银子的赋贡,届时南朝也未必兑现。”
“问题就在这里,”陈尔栻叹道,“《北史·齐纪》中有一句话,叫‘佞阉处当轴之权’,这句话与南朝今日的情势极为相似,阉人如童贯、梁师成之流,奸佞如蔡京父子、王黼之流,无不结党营私,沆瀣一气,纷纷占据要津,当轴秉政。常言道,奸臣柄国,君子去位;小人当道,国无宁日。南朝皇帝被这样一群人包围,哪里还有信义可言。”
“老先生说得是。”阿骨打把身子朝前倾了倾,盯着陈尔栻的眼睛说,“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若论奸佞小人,哪朝哪代都有,咱大金国刚刚建立,现在朝中还没有小人,但不能打包票往后就没有。依我看,小人奸佞不可怕,可怕的是当皇帝的沉溺于声色犬马,亲小人而远君子。”
听到这句话,陈尔栻竟激动得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朝阿骨打抱拳一揖,连声说:“皇上说得好,皇上说得好,南朝当下皇帝赵佶,正是一位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人。”
阿骨打正欲接腔,却见水老哇抬头进来,禀道:“皇帝爷,五皇爷有急事求见。”
“啊,是栋摩,让他进来。”
阿骨打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穿铠甲的中年汉子已是风风火火跨了进来。阿骨打兄弟十几人,他是老大,老四吴乞买,老五栋摩。征战期间,四皇爷吴乞买在金上京会宁府坐镇处理一应军国大事,五皇爷栋摩随阿骨打南征北战,襄佐戎机。
栋摩进来,也顾不得觅张椅子坐下,一开口声如铜钟地嚷道:
“大哥,又在向陈大参谋讨见识?”
阿骨打咧嘴笑了笑,见栋摩的铠甲上落满雪花,便对门外喊道:“水老哇,进来给五皇爷掸掸雪。”
水老哇应声跨过门槛,栋摩朝他挥挥手,说:“去去去,不劳你了。”说罢捡起几案上的秫秸秆笤帚,胡乱在身上拍了几下,又道,“我刚察看军营回来,他娘的,这雪一球一球的又大了起来。”
“你有什么急事?”阿骨打问。
陈尔栻有意回避,起身告辞说:“皇上与五皇爷先说话,等您召唤了我再进来。”
阿骨打连忙说:“老先生你坐下,咱大金国的事儿,没有什么可以向你隐瞒的。”
看到陈尔栻重又坐了回去,栋摩心里头嘀咕了一句:“这老头子倒像只过龄的蛐蛐儿。”开口时又换成了另外一句:“老先生,我就禀报一件事,不耽搁您和我大哥说话。”
“说吧。”阿骨打催促。
栋摩仍旧站着说:“萧莫娜派出的信使,刚刚到了松亭驿,坚持要见你。”
“有信吗?”
“有。”
“拿来看看。”
“不在我这儿。信使说,萧莫娜要他亲手交给你。”
“唔,”阿骨打沉吟了一下,对栋摩说,“你让他进来。”
“是。”
栋摩正欲离去,陈尔栻忽然喊道:“五皇爷,且慢。”
栋摩跨过门槛的一只脚又收了回来,茫然地问:“怎么啦?”
陈尔栻欠身朝阿骨打一揖,说:“皇上,这萧莫娜的信使,您不能见。”
“为什么?”阿骨打问。
陈尔栻答:“辽国的皇帝是天祚帝,而萧莫娜所建立的辽朝,对于正统的天祚帝来说,是篡逆之举。若是天祚帝派来信使,皇上可见;萧莫娜的信使,皇上您若是见了,就等于承认了这个对大辽不忠对大金不义的伪政权。”
“言之有理。”阿骨打吩咐栋摩,“你去问问信使,有信留下,不肯留,就让他滚蛋。”
“滚蛋,这么便宜他?他若不肯留信,我就宰了他。”
栋摩说完,咚咚咚走了。
阿骨打听到脚步声消失,复又接了先前的话题,对陈尔栻说:“老先生,依南朝这种庸君奸臣的局面,绝对不可能成为我大金国的黄雀,萧莫娜这一只蝉,我们吃定了。”
“皇上英明,但臣的话,皇上还有一半没有理会。”
“唔?”
“南朝的如意算盘是,依靠我大金的力量,让他白白得到燕云十六州。按照密约,我们理当归还。但若南朝背信弃义,我们就可以成为南朝的黄雀。”
阿骨打手托下巴深思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我先前创立大金国的初衷,只想将欺压我们女真人的辽国消灭,没想到世道盈虚消长,目下的形势,已完全不像当年了。”
陈尔栻看看时机成熟,于是趁热打铁,压低声音进言:“皇上,南朝的特使赵良嗣,很快就要前来送交国书,讨论燕云十六州的归还之事。此次会谈,我们先要想好对策。”
阿骨打点点头:“老先生,有一个前提,咱女真人决不做不仁不义之事。”
“这个前提,任何时候都必须遵守。”陈尔栻打心眼里佩服阿骨打的剑胆仁心,但他仍不忘及时地提醒,“观诸历史,借鉴前朝的兴衰存亡,可以判断,南朝的气数尽了。”
阿骨打心里头同意陈尔栻的说法,嘴里却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谈到这里,栋摩又转了回来,嚷道:“奶奶的,我拿刀往信使脖子上一架,他立刻就把信交出来了。”说着,把信交给阿骨打。
阿骨打看过信,又递给了陈尔栻。信不长,大意是燕京政权愿与大金国讲和,只要燕京这块地方还让萧莫娜统治,她愿对大金国称臣纳贡。
阿骨打等陈尔栻把信读完,便问道:“老先生,你和栋摩两人都说说,这件事怎么处置?”
陈尔栻礼貌地对栋摩抱拳请道:“五皇爷,你说说。”
栋摩说:“听说萧莫娜这女人长得像天仙,但极有心计,她主动求和,倒也可以考虑。”
阿骨打又转向陈尔栻:“老先生,你有何见教?”
陈尔栻看出阿骨打已有主意,笑道:“皇上,不用臣等出馊主意了,您指示就行。”
阿骨打从太师椅上霍地站起来,命令栋摩:“你去告诉萧莫娜的信使,萧莫娜没有资格求和,她的出路只有一条,投降!”
“大哥说得好,我这就去告诉那个鳖犊子。”
栋摩刚走,阿骨打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吧咔吧响,问陈尔栻:“老先生,肚子饿不饿?要不,让水老哇吩咐厨下做几样小菜,咱俩捏两盅儿。”
陈尔栻答道:“恭敬不如从命。”接着又问,“皇上,宗望的八千精兵,这会到了哪里?”
阿骨打朝陈尔栻诡谲地一笑,充满信心地说:
“天亮之前,他们全部都会进入预定地点,只等卯时一到,就会对居庸关发起总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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