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骨打冒险巡关

张觉从坐在炉火中的铫子里倒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双手递给左企弓说:“丞相大人,你上居庸关也不挑个日子,你看看这暴风雪,一泡尿都可以拉成冰棍。”

左企弓向来不喜欢张觉这一张不干不净的嘴巴,也不想与他绕弯子,单刀直入地说:“阿骨打兵临关下,太后不放心,让我前来看一看。”

左企弓称呼的太后即萧莫娜。张觉不知为何对萧莫娜没有好感,故在心中很恶毒地骂了一句:“什么太后,歪屄不上线儿!”然后拉了拉脸,不以为然地说:“太后怕阿骨打,咱不怕!”

左企弓愣了一下,忍住气说:“说说你不怕的理由。”

张觉瞧着左企弓喝完了奶茶,才回答说:“丞相大人,你该记得,把守居庸关,不是太后派给我的活儿,是我自己要求率军前来。”

左企弓点点头:“这一点太后知晓,你请命于危难之际,忠勇可嘉。”

张觉接着说:“把守居庸关,就这么一截子长城上,咱摆了两万精兵。昨日细作来报,阿骨打让他的二太子宗望率七千兵马入了关沟。两万对七千,他攻我守,他们在底下跳蚤一样蹦跶,我们在关楼上备足了弓弩箭矢。你说,这场战争的输赢还定不下来吗?”

左企弓看出张觉轻敌,于是敲打他:“宗望是常胜将军,他一旦泼命冲近关门,胜负还真难说。”

张觉嘴一撇:“阿骨打底下那些臭糜子,没什么好怕的。丞相大人,请你挪个步,到关楼前看一看。”

左企弓也想看看张觉的布防,于是重新穿戴起衣帽,走出关楼来到砖石砌的关台上,通过垛口瞭望。

这座始建于汉武帝时代的居庸关,建立在军都山的隘口上,与榆关、喜峰口、卢龙塞、娘子关一起并称为太行山五大险要关隘,而居庸关又是这五大关隘中最为峻险之地。居庸关南北向,建在两山隘口之中。关城的东侧,有一条小溪,依着山根自北向南流淌,如今已被冻成了一条冰带。溪水之上的东山,峰头耸峙逶迤,同小溪的方向一致。山脊上修筑的长城,俯视关道,所有阻挡视线与妨碍弓弩的树木都被砍掉。关城西侧,山势峻肃更胜于东山。此处的长城东西向,千余级石阶直通西峰。中间建有若干座箭楼,锁住长城外的乱山。

关城的城楼高三层,底层城门紧锁通关大道,城门后的瓮城上,修有一座关帝庙,铜胎彩塑的关公红脸长髯,手握青龙偃月刀,虎视眈眈盯着关外古道。

左企弓走进关帝庙,恭恭敬敬给关公上了一炷香,作了三个揖,然后又走回到三层关楼的廊前,对张觉说:“我的印象中,你没有和金兵打过仗。”

张觉点点头:“是的。但是,咱和南朝的军队交手多次,一次都没有输过。”

左企弓回答:“南朝的汉人,十个倒有九个怕死的,金国的女真战士,怕死的人,万中挑一都不会有。所以,你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张觉感到左企弓对他不信任,言语粗了起来:“女真人只要不是铜头铁臂,我就能让他们在这居庸关前尸横遍野。”

“你有什么绝招儿吗?”

“你看看这个。”

张觉说着,从随从手中拿过一枚拳头大小的铁件儿递给左企弓。

左企弓接过来一看,是一枚铁蒺藜,问:“你怎么让我看这个?”

张觉回答:“女真人会打马仗,早在三天前,我就往这关道上铺了五里路长的铁蒺藜,女真人的马队冲过来,保证有一匹倒一匹,有两匹倒一双。”

“人家不会清除?”

“怎么清除?丞相大人,请你走到垛口那儿,朝下瞅瞅。”

左企弓走近垛口朝关门外的道路上望去,一片茫茫冻雪覆盖了道路。他转身问张觉:“你让我看啥?”

“就看这道儿上的积雪,从关门朝前五里地,我密密麻麻撒满了铁蒺藜。就为赶制这批铁蒺藜,我用了十万斤生铁。如今,这些铁蒺藜被冰雪冻死在关道上。明年二月之前,女真人休想越过这五里地的铁锥关。”

左企弓虽然觉得张觉这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很不受用,但又对他这种煞费苦心的防御措施煞是满意。他又朝关楼东西两边的长城巡视一番,觉得东边长城没有任何破绽让敌人有机可乘,但是,西边长城中间一段,山势跌了下去,长城外的山峰可以俯瞰城壕,便说:“我看这段长城是个软肋,你应该派人到对面山头上,再布置一道防线。”

张觉笑道:“你说的那山头,叫鹰嘴峰,四面峭壁,从没有人上去过。它面对的这段长城,地势是低了些。但丞相大人你再看看,鹰嘴峰相对的长城里头的峰头上,一共有三座箭楼镇守,支援守城的兵士。一旦敌人出现在城外山坡上,三座箭楼共有三百只弩机,同时发射。在那里攻城的敌人,一门心思想进居庸关,但恐怕都稀里糊涂地走上了黄泉路。”

“唔,”左企弓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张将军,有你这番布置,老夫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忽听鼓声大作。值守的士兵们顷刻间都涌上了城上的跑道,弓弩手也都非常麻利地架好了弩机。接着,烽火台自远而近都升起了滚滚的浓烟。

一位小校跑过来报告:“大帅,一小队女真的骑兵沿着关沟朝关城奔驰而来。”

“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张觉眼看小校领命跑去,又咧嘴笑着对左企弓说,“阿骨打的臭糜子们,开始在咱关沟里遛狗腿儿了。”

左企弓拍了拍张觉的肩膀,拉拢地说:“张将军,如今,你是咱大辽国的定海神针,等熬过了这阵艰难,我给你请功,让太后给你颁一个铁券金书。”

“多谢丞相大人。”

张觉虽然说的是感谢的话,却让人听出揶揄的口气。左企弓还想说什么,却见一位随从急匆匆跑来,奏道:“禀大人,太后派人从城里送信来,让你赶紧回去。”

左企弓还没有缓过神来,张觉却嚷开了:“丞相大人前脚刚到,后脚太后就派人来催回,视察居庸关,难道不是正事儿?”

“太后那边,肯定有新情况。”左企弓说着就要走下关城。

“丞相大人,咱已备下薄酒,你喝几杯,暖暖身子再走。”

“不了,现在出发,天黑前还能赶回京城哩。”

张觉跟在左企弓身后下了关楼两层的券门,忽然伸手把左企弓一拦,神秘兮兮地问:“大人,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天祚帝已经进了燕京?”

左企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天祚帝派人给他送信,让他准备一些药材衣物烧酒一类的物资送往他的藏身之处。他已遵旨做了。但不知何处传出风声,说天祚帝要到燕京来过春节。左企弓知道这是谣传,但他不能辟谣。他心里清楚,天祚帝在文武百官以及士兵中间,仍然有强大的影响力。因此他尽量回避给出正确答复,他知道越是模糊,大家心中残存的希望就越是不会破灭。

张觉见左企弓成了扎嘴葫芦,于是不满地催问:“大人,难道对我这样的人,你也不肯说实话?”

左企弓为了稳定军心,不得不说假话:“张将军,你不要告诉别人,天祚帝正在来燕京的路上。”

张觉点点头。

与张觉在居庸关下分手,一坐上回程的马车,一种巨大的不祥之兆就紧紧攫住了左企弓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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