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宇老和尚便把这两个字写出来,一笔一画拆分出来讲给天祚帝听。
天祚帝听了,心下不免骇异,愣了半晌,又问:“老和尚,你说南朝也会亡在大金手上?”
“亡在谁手上,老衲尚须推断,但亡是肯定的,这是天意。”
萧莫娜接着澄宇的话说:“皇上,南朝的兵都是银样镴枪头,去年我在燕京,童贯率三十万大军犯境,我只派二万人马守住滹沱河一线,他们就一步也前进不了。这回童贯说派十万人马到武州边境接应,我怎么觉着都不可能。退一万步说,即便南朝真的派来了十万兵马,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候,他们还有勇气打仗吗?”
天祚帝正想辩驳,张宝成急匆匆进来禀报:“皇上,从大同城里来了六个人,带着九匹骆驼来到了咱们这里。”
“都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们声言要见你和萧王妃。”
“啊,有这等事?”
天祚帝说着便起身,带着萧莫娜辞别澄宇老和尚来到前院廨房。
紧连着廨房的厅事里,已坐着从大同城里来的六个人。天祚帝与萧莫娜走进来,六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天祚帝逐个审视来者,只见来者都穿着厚重的皮袍,其中的四个年轻后生,都长得膀大腰圆,一身虎气,还有两个脸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天祚帝走到这两个人跟前停住了,他站在个头儿稍高一点的那个人跟前,伸手想去解那人的头巾,那人本能地后退一步。
天祚帝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却上前两步站到萧莫娜跟前。四目相对,萧莫娜看到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两弯长长的睫毛。
“你是……”萧莫娜有些狐疑。
“姐姐!”
来者激动地喊了一声,并迅速解下包扎面部的头巾和头上那顶貂皮帽子,跟着她一起来的贴身丫鬟小六儿也解下了面巾。萧莫娜看着她们,顿时惊叫起来:“莫谛!我的好妹妹,真的是你吗?”
姐妹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萧莫谛因为激动,伏在姐姐萧莫娜的肩上哭出声来。萧莫娜双手捧起萧莫谛的脸蛋儿,在她的额头上爱抚地亲了好几口,一面亲,一面喃喃说道:“天哪,难道这是真的吗?好妹妹,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萧莫谛尽量抑制冲动,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她松开萧莫娜的手说:“姐姐,听说你到了宁边州,我特意赶来看你。”
姐妹重逢却将天祚帝晾在一旁,这位一向不甘寂寞的老皇帝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因为萧莫谛毕竟还是他迎娶并册封的元妃,这时候他悻悻地插话道:“萧莫谛你可别忘了,你可是我的元妃,你到宁边州来,就只是为了看你姐姐?”
萧莫谛看了一眼天祚帝,冷冷地说:“皇上,我早就不是你的元妃了。”
天祚帝以牙还牙,讥道:“你姐姐比你可爱。”
萧莫谛一反常态,出口的话火辣呛人:“皇上,自从你前年离开金上京,连九只海东青都带走了,却将我一个弱小的女子留在那空荡荡的宫殿里。从那一刻起,我和你就已义断恩绝了。我发誓今生今世再不与你相见。”
“那你为何又来了呢?”
“为我姐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跟着你不明不白地去送死。”
“你怎么这样说话?”
天祚帝的蠢脾气眼看就要爆发,萧莫娜及时阻止了他。她吩咐张宝成将萧莫谛的随从好好安置。待所有闲杂人等全都退出后,屋子里只剩下萧家姐妹与天祚帝了,萧莫娜首先将天祚帝数落了一通,埋怨他不该对萧莫谛态度粗暴,然后才对萧莫谛说:“妹妹,告诉皇上,你为何冒着天大的危险来到宁边州?”
“姐姐,我们骑着骆驼,从大同来到这里,路上整整走了五天。”
“这还幸亏是骆驼,如果是马,你们恐怕早就没命了。”
“骑骆驼也九死一生,暴风雪太大了。”萧莫谛心有余悸,她呷了一口萧莫娜递给她的煎茶,继续说道,“姐姐,你们是不是准备攻打武州?”
萧莫娜与天祚帝对视了一眼,天祚帝问:“你怎么知道?”
萧莫谛回答说:“我不单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们是想攻占武州,在那里与南朝来接应你们的军队会合,然后一起进攻大同。”
天祚帝傻眼了,心中忖道:这么绝密的事情,萧莫谛是怎么知道的?他追问:“你真的是从大同来的吗?”
“这难道有假?”
“谁告诉你这些情报的?”
“我现在的夫君。”
天祚帝醋意大发,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看在萧莫娜的面子上,他没有发作,只悻悻地说:“完颜宗翰那王八羔子,竟敢强占我的女人。”
“人家什么时候强占了?”萧莫娜站出来说话了,“是你把我妹妹抛弃了,人家真心真意娶了她。”
萧莫谛强忍着泪水,看着天祚帝,她忽然感到恶心。
萧莫娜又问:“妹妹,你到这里来,完颜宗翰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怎么能来呢?”
“他怎么知道我们与南朝的密议呢?”
“南朝派一个名叫赵良嗣的特使,将童贯与皇上密商的事儿,一股脑儿告诉了完颜宗翰。”
“啊,是吗?”
萧莫娜因为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心里头反而安稳了许多,但天祚帝却一下子抓狂了,他一跺脚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拳叫嚷:“不,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萧莫娜起身去把天祚帝拽回到椅子上坐下,拍拍他的肩膀说:“阿适,你先安静一下,听萧莫谛把话说完。”
天祚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得出来,残酷的现实把他逼到了绝望的边缘。萧莫娜一直攥着他的手,平静地问萧莫谛:“妹妹,来这里送信是你的主意吗?”
萧莫谛摇摇头。
“是完颜宗翰让你来的?”看到萧莫谛的表情是肯定的,萧莫娜又疑惑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萧莫谛回答:“宗翰不想让你们白白送死。南朝为了让大金完整地归还燕云十六州,便想使用这种卑鄙的计策把皇上骗到武州,好让大金军把你们全部歼灭。起因是南朝要收回山后的六州,宗翰以皇上还未抓到为理由,拒不肯归还。所以南朝才想出这个恶毒的方法,要把皇上作为礼物送给大金军。姐姐,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在宁边州周围,如今已布置了十五万军队,除了宗翰的十万兵马,宗望元帅还派完颜娄石大将军率五万兵马赶来。你们只要一离开这座城,就会立刻遭到围追剿杀。”
“宗翰为什么要派你来?”
“把最真实的消息告诉你们,还有……”
萧莫谛看了看天祚帝与萧莫娜,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萧莫娜问。
“还有,宗翰知道姐姐你在这里,他想让我们姐妹俩见上一面。”
萧莫娜充满柔情地看着萧莫谛,把天祚帝的手攥得更紧了,她又问:“你现在的丈夫,要把我们怎么样?他何时来攻城?”
“春节之前,他不会攻城的。”
“那么说,让我们在宁边州过春节,让我们在这孤城里饿死?”
“今天,我们一共来了九匹骆驼,两人骑一匹骆驼,余下六匹,驮的都是酒、糖、各种杂粮点心、果品香料,是宗翰送给你们过节的。至于战士们过节要用的物资粮草,宗翰也会派人送到城外,你们派人去取。”
“过完这春节后,宗翰会怎样对待皇上?”
“宗翰说,只要皇上放弃复国的念头,大金国会供养他。”
“不,我必须复国。”
天祚帝又跺着脚咆哮起来,他指着萧莫谛骂道:“你是个贱女人,你快滚,不然,我会拔刀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闭嘴!”萧莫娜厉喝一声,看到天祚帝扭曲的脸,她抽回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天祚帝的额头,半是恫吓半是认真地说,“阿适,你要是敢动莫谛一根指头,我就会把你那九只海东青的脖子全都扭断。”
天祚帝长叹一声,把头埋了下去。
萧莫谛向姐姐投来感激的一瞥,对天祚帝说:“皇上,你就是不赶我,说完话我也会立即返回的。现在我就要走了。走之前,把你的一件传家宝还给你。”
“传家宝?”
天祚帝抬起了头,萧莫娜也瞪大了眼睛。
萧莫谛从袍子里掏出那条虫珀吊坠的项链,小心翼翼地放在天祚帝的手上。
“这是什么?”天祚帝茫然地问。
“你母亲的遗物。”
萧莫谛把从赵良嗣那里听来的故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也许是恶劣的心情在作祟,也许是童年惨痛的记忆让他突然思念含冤辞世的母亲,天祚帝双手捧着虫珀项链,失声痛哭起来。
萧莫娜与萧莫谛姐妹二人,从来没有看到天祚帝如此动情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多愁善感本是女人的天性,她们联想到自己坎坷的身世,也都掩面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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