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玛哈嘎拉

天祚帝本想在攻陷宁边州的第三天,就挥师南下攻打武州,但因风雪太大,道路全都掩埋在深深的积雪里,车辆马匹无法行走,部队只好待在宁边州城里待命,这一待不知不觉就过了六天。

第七天早上,天才麻麻亮,天祚帝就从被窝里爬起来,被惊醒的萧莫娜揉着眼睛问:“雪停了吗?”

天祚帝侧耳听了听窗外说:“风弱了很多,雪好像也停了。”

“谢天谢地,这场雪足足下了七天,鸟儿都不知冻死了多少。”

说话间,两人都穿戴了起来。盥洗后,他们又一起来到膳房里喝起了奶茶。这时,张宝成进来禀报部队最新的情况:战马冻死了二十七匹;因薪柴干粪供应不足,一半的房子无法取暖;积雪太厚导致城西一处有三间土坯房的宅子倒塌,住在里面的十二名兵士四死八伤;军粮只能维持二十天,为了节省,每天由三顿饭改为两顿……

听到这里,本来就焦灼不安的天祚帝立刻嚷了起来:“出发,今天就出发!”

萧莫娜问:“出发到哪里?”

“武州。”

“此去武州多少路程?”

“放在好天气里,两天就够了。”

“可现在不是好天气。”萧莫娜总是在节骨眼上显得比天祚帝冷静。她说,“要想出发,任何时候都可以,只是要看效果。部队现在开拔,一边铲雪一边前进,一天能走十里地就不错了。到武州三百多里地,猴年马月才能走到?且这一路,大多数地面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恐怕没有走到武州,十之八九的人马就没了。”

听了萧莫娜这席话,天祚帝泄气了,他转动着手中的银碗,一声不吭。

萧莫娜看到天祚帝手中银碗里的奶茶已经喝干,提起奶壶给他续添,却发现奶壶也是空的,于是让侍立在侧的亲兵再送一壶来。

亲兵刚要离开,天祚帝喊住了他:“不用再添了。”

萧莫娜说:“我看你没喝够。”

天祚帝回答:“给养不够,能省就省点,还有……”

天祚帝瞅了萧莫娜一眼,没有说下去,萧莫娜追问:“还有什么?”

“你这几天的脸色,没有在夹山时那样好。”

萧莫娜说:“风雪太大,猫在屋子里出不去,哪有好脸色。”

“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你多长时间没有用牛奶泡澡了?”

“出夹山就没有泡过。这兵荒马乱的,已顾不得讲究了。”

“我已下令,要省一些牛奶出来,让你泡一个澡。”

“多谢你,还是省下牛奶送给将士们喝吧,”萧莫娜说着,又低声问,“皇上,咱们一定要去武州吗?”

天祚帝回答:“你知道的,咱们为什么要去武州。”

萧莫娜沉吟不语,此次军事行动的真实目的,天祚帝告诉过她。在九月末,南朝童贯曾派秘密使者来到夹山,告知天祚帝,南朝徽宗皇帝一直对他很惦念。并言大金皇帝阿骨打薨逝之后,继位皇帝吴乞买很难遏制以完颜宗翰为首的少壮派将领的扩张野心,他们有撕毁盟誓重新夺回燕京之意。有鉴于此,徽宗皇帝经过反省欲除往谬,决心与大辽重修旧好,决定帮助天祚帝重整旗鼓恢复统治。经商定,天祚帝于冬至日前后率兵离开夹山前往与宋境毗邻的武州,届时宋军会派十万兵马在武州接应,宋辽两军在武州会合后,再一举进军拿下西京大同,那时,天祚帝即可在西京大同宣布复国。

从一开始听到这个密谋时,萧莫娜就觉得不可靠。她坐镇燕京时,也曾就联宋抗金以及附宋保燕等大计派手下与童贯密议,最后她还在房山县六聘山中的天开寺与童贯直接见面。她觉得童贯是个笑面虎,表面让人感到亲善,内心却毒如蛇蝎。因此她及时提醒天祚帝不要上当。但天祚帝复国心切,加之他相信徽宗赵佶的反省——与阿骨打建盟无异于引狼入室,如今吃尽苦头这才醒悟过来,欲与他天祚帝重申旧谊再度联盟。当然,宋朝密使也说出了徽宗皇帝开出的条件,一旦大宋帮助天祚帝复国成功,大辽要如数归还燕云十六州给大宋。天祚帝权衡再三,答应了赵佶开出的这个条件。

当天祚帝按约定的时间从夹山出发,萧莫娜虽然不情愿,却仍随着他一起行走。夹山在云内州的地面上,为了迷惑大金军,天祚帝听从萧莫娜的建议,先挥师向北拿下渔阳岭,将岭口值守的一个哨队三十余人全部斩杀不留活口,然后再折回来,绕过百里开外的塞北重镇云内州,向东取道丰州,再南下振武、河滨——在这里渡过封冻的黄河,沿毛乌素沙漠的边缘,穿过金肃军境内人烟稀少的荒原,而后突然出现在宁边州城外。如此长途奔袭,五百里地只花了三天时间,所以才打了宁边州守城大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奇袭宁边州是天祚帝蛰伏夹山近两年以来的第一次军事行动,也是第一次胜利。天祚帝心里头清楚,如果不是采纳萧莫娜的建议,这一路不会如此顺利。但他也知道,萧莫娜是不同意他采取这次军事行动的。所以,当萧莫娜再次对进攻武州提出质疑时,天祚帝仍以与童贯订立密盟来解释。

萧莫娜知道天祚帝个性执拗,凡是他认准的事情,旁人很难说服他改变。但她认为南下武州事关两万余将士及臣僚家眷的安危,在诸多疑团未能解开之前,绝不可冒冒失失地进兵。就在昨天夜里天祚帝召聚几位将军商议军事的时候,萧莫娜去找了澄宇老和尚,在将各方局势作了细致分析后,两人决定一起找天祚帝谈一次。

这时,萧莫娜也不再绕弯子了,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天祚帝:“澄宇老和尚有一些忠告,要当面告诉你。”

“噢,老和尚忠告?他要说什么?”

看到天祚帝有些吃惊,萧莫娜便起了身,以不容分说的口吻说:“走吧,我陪你去。”

天祚帝随着萧莫娜来到佛堂,澄宇老和尚正在蒲团上闭目静坐。

天祚帝一进来就嚷道:“老和尚,萧莫娜说你有忠告对我说。”

澄宇老和尚将持念珠的手抬了抬,示意两人先敬香。

天祚帝接过萧莫娜点燃的一支檀香,敬香施礼后,三人换到隔壁房间里落座,澄宇老和尚开口问道:“皇上,还记得吐蕃部给你送来的那九十八尊佛像吗?”

“记得,老和尚你清点时,说是遗失了一尊。”

“还记得是哪一尊吗?”

“大黑天。”

“对,大黑天。”澄宇老和尚轻轻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着说,“皇上,你知道大黑天的神勇吗?”

“大黑天是护法神。”

“对,是护法神,但不是一般的护法神。”澄宇老和尚解释说,“在吐蕃部的番僧那里,大黑天被称作玛哈嘎拉。这是能够让十方恶魔闻之逃遁的梵天诸神中的第一神。有玛哈嘎拉在,百煞消亡,百毒不侵。”

听到这里,天祚帝神情有些沮丧,叹道:“早知道大黑天如此神圣,咱就会把它日夜带在身边。”

“皇上,老衲对你说过,一切都是天意。”

萧莫娜插话问道:“能补救吗?”

澄宇老和尚说:“皇上,老衲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天祚帝看了看萧莫娜,问澄宇:“是忠告吗?”

“也算是吧。”

“请老和尚开示。”

“开示之前,请皇上随老衲先念三遍大黑天咒语。”

老和尚说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胸腔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容易让人产生幻觉的声音:

嗡——玛哈嘎拉,梭哈——

天祚帝、萧莫娜仿效澄宇老和尚的韵调,虔诚地诵唱:

嗡——玛哈嘎拉梭哈——

这样一连念了三遍,澄宇老和尚才正色说道:“这是祈请大黑天的咒语,凡遇到灾难要请大黑天解救时,就先念三遍这个咒语。”

天祚帝盯着澄宇,提心吊胆地问:“老和尚,咱们现在有灾吗?”

“有。”

“什么灾?”

“这次出夹山南下武州,似有不妥。”

“不妥在哪里?”

“出门即遭大雪,此天象也;冬至大开杀戒,此人象也;君臣将士坐困边城,此地象也。天地人三象都不吉利啊。”

“老和尚,咱们如今在一条船上,你可不能说这等泄气的话。”

“天意难违啊,皇上!”

“什么天意?”天祚帝稍显不满。

澄宇老和尚反问天祚帝:“你知道南朝皇帝的年号吗?”

“他的年号?咱当然知道。”天祚帝搔了搔脑袋,愣了一会儿,自嘲道,“真他娘的,咱脑子突然不好使了。”

萧莫娜一旁说道:“宣和。”

天祚帝嘿嘿一笑:“对,今年是南朝的宣和六年。”

澄宇老和尚轻声说:“宣和这两个字,是亡国之兆。”

“啊?”天祚帝一惊。

“宣和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是一旦宋亡,二口无依。”

“是吗?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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