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诱杀枭雄

“药帅,你要学会识大体……”

“呸!”郭药师狠狠啐了一口,悻悻说道,“咱一辈子厌恶的就是张口闭口识大体,却不做人事的烂秀才,咱不与你们理论,咱去汴京,咱去找赵皇帝理论。”

郭药师说罢,一起身抬屁股顶翻了椅子,头也不回扬长而去了。

深夜的会议虽然不欢而散,但怒气冲冲的郭药师并没有做出什么越格的举动,而是按王安中的指示于第二天巳时之前将张觉送到王城的甲仗库。其实,在离开府衙的时候,他曾经有一个想法,要连夜将张觉放走。他既不能保护他,放他一条活路总是可以的吧。但回到官邸与心腹甄五臣密议之后便改变了主意。这主要是得益于甄五臣的劝阻。甄五臣说,既然徽宗皇帝降旨要诛杀张觉,就是害怕惹恼大金国君臣重新收回已经交割的燕山府。这时候放走张觉就会得罪徽宗皇帝,失去南朝的信任和保护,他郭药师就会成为第二个张觉。郭药师冷静一想,觉得甄五臣的话有道理,于是放弃了铤而走险的念头。第二天他去军营以王安中宴请并商量要事为由骗出张觉,却把张劲和李石留下,他不想让张觉的家族灭门。

郭药师亲自陪同张觉来到燕京内城正南的应天门下,但见甲兵列队旗仗森严。两人在门前下马,换乘了两乘早已备好的蓝呢官轿进去,绕了几重宫殿,官轿在王城西北角的一道院墙门前停了下来。张觉作为萧莫娜的四大金刚之一,对王城很熟悉,他下轿后,问郭药师:“这里不是甲仗库吗?”

“是的。”郭药师点点头。

“王大人请我,要么在中殿议事厅,要么在后殿大膳房,怎么会在这里呢?”

“若在平常,的确该在那里,但今儿个却不能。”

“为何?”

“你不知道吧,大金军那位鬼精鬼精的小将朵颜,现在正在燕京城里头呢!”

“朵颜,是不是从甄五臣身上夺走南朝皇帝写给我金花笺的那个家伙?”

“正是。”

“他怎么来了?”

“为你而来。”

“为我?”

“觉帅,实话告诉你吧,上次割下刘兴仁的人头送到平州,被他们看出了破绽。”

两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围墙里一座小殿门前,这是甲仗库的衙堂正门。张觉正欲抬脚进门,听了这句话,便把迈过门槛的右脚收了回来,敏感地问:“看出什么破绽来了?”

“觉帅,你把下巴抬起来,让咱看看。”

“看什么?”

张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接着又不停地捋着自己花白的长须。

“你下巴兜兜的肉缝缝里,是否长了一颗红痣?”

“噢,是有一颗。”

“你让咱看看。”

张觉扬起下巴,撩开胡须,在两道肉棱之间的缝缝里,果然有一颗红痣。

“他娘的,藏得这么深,居然被那臭小子发现了。”

“哪个臭小子?”

“左企弓的那个小书童,叫二柱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左企弓临死前,请求我把这小子放了,我就放了。”

“他呀,要当你的催命判官,唉,这叫一报还一报。”

“药帅,此话怎讲?”

郭药师正欲和盘托出说明事情原委,早在里面厅事里等候的王安中听到谈话声,便绕过屏风踱到门口来迎接,他朝愣怔在台阶上的张觉抱拳一揖,佯笑道:“觉帅,本官已在这里候你多时了,请进。”

张觉迟疑着,郭药师心里头难过,怕张觉看出破绽,就别过脸去。

“觉帅,进来呀。”

王安中催促。郭药师回转身来,红着眼圈儿说:“觉帅,咱哥儿俩进去,好好吃顿酒。”说着就拉起张觉的手,一同跨进门槛。

绕过屏风是一间三楹的正堂。两厢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乐户打扮,堂中布置了一桌酒席。乐户们都持着乐器,显然是为这一场官宴奏乐的。

看到这阵势,张觉反而冷静了,他双眉一挑,厉声问:“这是鸿门宴吗?”

王安中仍在遮掩,他指着上首的椅子说:“觉帅,坐下再说,坐下再说。”

“我不坐,你先说清楚。”

看到张觉发犟,王安中一时没有主意,还是郭药师站出来说话:“王大人,你也别遮掩了,今儿个这顿饭,就是鸿门宴。”

王安中一脸不自在,也不敢看张觉一眼,咕哝道:“你说是鸿门宴,那就是鸿门宴了。”

张觉这时反而坦然地坐下了,他问郭药师:“药帅,我张觉一直把你当兄弟,没想到你也在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你看看我今儿个穿的是什么?”

郭药师说罢三下两下就脱下了左衽的大辽戎服,露出了一件灰白的麻衣。

张觉不解地问:“你这是?”

郭药师强忍了多时的眼泪这时流了出来,他哽咽着说:“觉帅,今儿个送你上路,咱兄弟给你披麻戴孝。”

张觉从没见过郭药师哭,更没有想到今日是他的大限,他的脸一下子青了,声音颤抖着问:“杀我是谁的主意?”

郭药师指着王安中:“你问他。”

张觉的目光挪到王安中身上,四目相对,王安中脸上顿时有了烧灼之感,他垂下眼帘,辩白道:“童贯密札,传达了皇上的旨意。”

“皇上?你们的赵皇上。”张觉梦呓般地念叨了一句,紧接着他又歇斯底里咆哮起来,“赵佶呀赵佶,不是你亲自写信要我归顺吗?如今为何要我去死呢?荣华富贵没有了,父母妻儿没有了,田园家乡没有了,如今连命都没有了。赵皇帝啊赵皇帝,我张觉就是变成鬼,也要跑到汴京去找你复仇。”

王安中本来理不直气不壮一副赔小心的样子,这会儿见张觉口无遮拦辱骂皇上,顿时来了勇气,他一跺脚,手指差点戳到张觉鼻梁上,厉声喝道:“张觉,你给我闭嘴,你竟敢辱骂皇上,你真是胆大包天……”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啪”的一声,张觉重重地掴了他一个耳光。王安中捂着火辣辣的脸,一边后退,一边气急败坏地嚷道:“你敢打人,来人呀!”

这一喊,两边厢房里一下子拥出十几名刀斧手,拿着刀枪棍棒朝张觉扑来。

王安中躲在两个彪形大汉的后头,大声喊道:“快动手,宰了他!”

郭药师一下子跳到椅子上,瞪大了他那一双倒三角眼,断喝一声:“奶奶的,你们谁敢上前一步,爷先宰了他。”

刀斧手畏惧郭药师,都收了脚步,郭药师跳下椅子对张觉说:“觉帅,你好歹吃点,吃饱了上路,见了阎王也不打哆嗦。”

张觉怔怔地望着郭药师,绝望的眼神中又充满了渴望。郭药师知道他的心思,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觉帅你放心,咱不会让你绝后,有咱在小劲子就平安无事。”

“兄弟,我就把小劲子托付给你了。”

郭药师点点头,眼角又滚出了泪珠,他把桌上的一把小酒壶递给了张觉。

张觉接过了酒壶,也没说什么,拿牙齿咬住壶嘴,咕噜咕噜吞下了那壶浸着砒霜的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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