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诱杀枭雄

离开平州的第二天傍晚,朵颜就率领二百骑兵从拱辰门进了燕京,他让吴云昌带路,一刻不停地进入内城,要求王安中接见。当他把那只盛放刘兴仁人头的黑匣子提进王安中的廨房,王安中知道事已败露,顿时觉得自己脖子上飕飕地生起了那种被刀片逼近的凉气。

朵颜把黑匣子放在王安中面前的几案上,恨恨说道:“王大人,这颗脑袋还给你。”

“啊,啊,好,好……”

王安中语无伦次,那一刻,他感到异常沮丧。

朵颜伸手要打开黑匣子,王安中惊恐地问:“你要干什么?”

“让你看看这颗脑袋。”

说话间,朵颜已打开了黑匣子,伸手要去提那个人头,王安中赶忙往后躲,摆着手说:“别打开,别打开!”

朵颜一手扶着匣子,一手停在空中,但五指叉开保留了一个抓的姿势,他把身子朝前倾了倾,说:“王大人,你不看看,怎么知道这个人头是假的?”

“假的吗?谁说是假的?”王安中外强中干。

“咱把人头提出来,当面指给你看看假在哪儿。”

看到朵颜又把手向黑匣子里伸去,王安中连忙又大声叫喊:“朵颜将军,千万别……别……”

“别怎么?”

“别把人头提起来。”

朵颜像猫戏老鼠似的,故意伸手从黑匣子中抓起一绺头发,在王安中面前晃了晃,揶揄道:“你不敢看?”

王安中没有回答,用双手捂住了脸。朵颜鄙夷地盯着他,说:“王大人,从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人头是假的。”

“怎么会是假的呢?”

王安中本意是想辩解,但因心中有鬼,说话没有底气,像蚊子一样嗡嗡。

朵颜盛气凌人地说:“咱宗望大元帅说了,十天之内,必须交出张觉的人头。”

“啊?”

“咱奉大元帅之命前来督办,咱十天之内,必须带张觉的人头回去。”

“朵颜将军,这是宋金两国间的大事,本衙不得擅自做主。今儿个天黑了,你且先到驿馆下榻,明儿个,咱们再坐下来,冷静商议。”

“这事儿不用商量。宗望大元帅已是忍无可忍了,你们南朝首先破了规矩,还有什么可商议的?”

朵颜说罢,带领三名手下大步离开廨房扬长而去。

看着朵颜的背影,王安中心中暗暗叫苦。

作为主管五州二十一县的燕山府军政总管,从上任之日,王安中就一直麻烦不断。虽然这一区域仍属汉地,居民十之七八也都是汉人,但毕竟让大辽国统治了二百余年,其居民的文化归属及生活习惯都有极大的改变,教化他们认同中原是一个漫长的任务,却又是当务之急。王安中上书徽宗皇帝,从内地府县征集年轻士子前来燕山府各州县建立官学并充任教谕,还请旨敕建孔庙,这项工作刚刚开始,但限于财力及人才,进展并不顺利。王安中入仕后一直担任文职,在官场素有诗名,所以对办学建庙引领士风格外在行,但作为燕山府交割入宋的首任知府,教育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军事与外交。因为眼下燕云十六州并未交割完毕,辽天祚帝尚在蒙古高原某个山洼里躲藏;大金国的开国皇帝突然死亡,但期望中的混乱并没有发生,吴乞买继任后,宋金两个盟国之间更是由外交摩擦发展到军事摩擦。眼下,两国的关系降至冰点,究其因,就是在大宋君臣的怂恿和诱惑下张觉叛金归宋。如果更准确地表述,张觉的叛金与大宋的关系不大,张觉叛金的最初动机是叛金复辽,后来才弃辽归宋,但大金国君臣坚持认为大宋君臣是张觉叛变的幕后推手。这也难怪,大宋君臣写给张觉的所有信函密札,全部都被完颜宗望缴获,白纸黑字无法抵赖。所以,当张觉逃往燕京后,他们才理直气壮地前来索要张觉的人头。

郭药师出的李代桃僵的馊主意,如果不是二柱子站出来指出这颗人头有诈,差一点就蒙混过关了。这一事件更让完颜宗望与栋摩等大金军将士认为南朝君臣言而无信。完颜宗望甚至产生了立刻攻打燕京的念头,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了自己的冲动,同意朵颜随着吴云昌前来燕京索要张觉的人头。

方才朵颜咄咄逼人的架势,令王安中极度不快,但也无从发泄。他顾不得挪步到后院用膳安歇,而是回到书案前坐下,强打精神给皇上写奏本,请示如何处置张觉事件。他虽贵为燕山知府,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一只木偶,没有人牵动机关线一下子也不能动弹。自从王黼致仕、蔡京接任之后,他就失去了依靠,凡事更不敢擅自做主。凡涉及与大金国纠纷之事,他是一事一报绝不马虎。这会儿他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字斟句酌写好奏本,刚刚盖好关防,准备八百里加急驰传送往汴京时,忽有值官来报,童贯大人的密札已到。王安中吩咐赶紧取来,当他展开密札一目十行地读完,第一个反应是将刚刚写好准备签发的奏本取过来一把火烧了,然后让值官火速去请郭药师与蔡靖。

趁郭、蔡二位还没到来这点间隙,王安中踱到后院草草喝了一小碗二米粥,吃了七八只扁食,填饱了肚子回到廨房,他问一直候在门外不敢离去的吴云昌:“这个朵颜,是不是驾船扮成渔民,从甄五臣手上劫走皇上金花笺的那个人?”

“回大人,正是。”

吴云昌点头哈腰,仍是惊悸未消的样子。王安中又问他:“那颗首级,他们是怎么看出来是假的?”

“是下巴里头的一颗红痣。”

“红痣?”

“是的。”

吴云昌把二柱子辨认首级的经过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王安中听罢,便指示说:“待会儿郭大帅、蔡大人来了,你把方才讲的话再说一遍。”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郭药师与蔡靖一前一后来到燕山府议事厅,府中的一些当事僚佐椽吏也接到通知参加。待大家坐定,王安中清咳一声开始说话:“刚才更夫报了亥时,这么晚把诸位请来,是碰到了一件必须连夜议决的大事。吴云昌,你先把去平州交付首级的事给各位禀告。”

吴云昌仍心有余悸,加之怯场,结结巴巴半天才说清楚,他话音一落,郭药师就疑惑地问:“张觉的下巴底下有一颗红痣,咱跟他认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看到?”

“是呀,我也没有注意到。”蔡靖附和。

“一颗红痣被疏忽,就将药帅的锦囊妙计付诸东流,这一下,我们更被动了。”

王安中借机讥刺了郭药师几句,郭药师本想发作,但事情既然露馅了,他也就只好压下火气,咕哝道:“待会儿咱回去,非得把张觉的下巴兜仔细瞧瞧。”

王安中回道:“是得瞧瞧,下回给大金军交首级,一定得把这颗红痣带上。”

郭药师一听,愣住了,急忙问道:“王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吗?”王安中一反往常那种畏葸不前的窝囊样子,硬声硬气重复道,“下次交首级,一定得带上红痣。”

“这么说,你要杀张觉?”

“张觉的一条命,同大宋朝廷的安危相比,孰轻孰重?郭大帅你难道掂量不出来?”

“咱郭药师掂量有屁用,”郭药师一下子爆了,他霍地站起来,从腰间刀鞘里扯出弯刀,猛地朝桌上一砍,那锋利的刀刃深深地嵌进桌面,“谁敢动张觉,咱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

郭药师凶巴巴地吼叫着,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盛气凌人地瞪着王安中。议事厅顿时气氛紧张,坐在郭药师旁边的官员,都骇得直挪身子,值岗的护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都挥刀抡棒地冲了进来。

看看屋子里的人都噤若寒蝉,郭药师又把刀从桌面上拔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再奋力砍下去,他一松手,吃进木头里的弯刀在桌面上颤动着,郭药师又示威似的喊了一句:“看到了吗?这刀不是吃素的!”

蔡靖不满郭药师的霸蛮粗鲁,本想出面劝阻,又恐引火烧身,故呆坐着不置可否。王安中清楚郭药师这是撒野给他看,但这回他有底牌,虽然并不十分有底气,却竭力装出神定气闲的样子。他首先朝涌进议事厅的护卫们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对郭药师笑了笑,言道:“把你那刀片收回到鞘子里去如何?老夫看到它颤颤悠悠的样子,心里头就发慌。”

郭药师从未见到王安中如此镇定从容,这吃软不吃硬的粗人,只得拔出刀来放进刀鞘,重坐回到椅子里。

屋子里的气势顿时又缓和了,一些人开始交头接耳,王安中示意大家安静,继续说:“童贯大人后天就到燕京,在他来之前,张觉的事必须了断。”

郭药师不服气地问:“这是谁的主意?是童大人密令吗?”

王安中回答:“对大金国的任何一项举措,只有一个人能够做主。”

“谁?”

“当今圣上。”

“赵皇帝?是他下旨要杀张觉?”

“药帅,完颜宗望已经调集十万大军进逼燕京,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张觉就该死?”

“皇上也没有办法呀。”

“那,有朝一日,大金国要我郭药师的脑袋,你们也就割了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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