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赵良嗣夜访李师师

“我告诉你,是为了请求你帮助。”

“我能帮助你什么呢?”

“让皇上见我一次。”

“你不是经常能见到皇上吗?”

“那是过去,自从上次出使大金国回来面圣之后,就再也见不着皇上了。”

“你说说原因。”

“关于策反张觉一事,我与中书令王黼大人意见相左。”

李师师微微颔首,又问:“你见皇上要说什么呢?”

赵良嗣的神色变得焦急,他回答说:“今儿中午,我得到消息,大金军已占领平、营、滦三州,张觉逃到燕京城。”

“啊,大金军说秋后进攻平州,果然如期而来。”

“我还听说,朝廷写给张觉的官方文书,其中包括皇上的御笔金花笺,全部落入大金军的手中。”

“这很严重吗?”

“非常严重,非常严重!”赵良嗣一连说了两次,看到李师师的神情茫然不解,又加重语气说,“这些文书落在大金军手中,我大宋朝廷策划张觉叛变的证据,就尽数被他们掌握了。”

“啊?那如何是好?”

“师师女史,这就是叛盟,结盟而后叛盟,国之大忌啊!”

“你应该尽快觐见皇上,晓以利害。”

“皇上不见我。”

“你求见了吗?”

“求过了,今天下午我在紫宸门外等候了两个时辰,皇上拒见。”

“皇上这是怎么啦?”

“皇上与王黼、蔡攸两位大臣在睿思殿议事,在下猜想,他们密议的肯定就是平州事件。”

李师师想了想,便安慰赵良嗣:“赵学士,或许两位大臣会给皇上出一个好主意,让平州事件转危为安。”

赵良嗣回答很干脆:“这绝无可能。”

“为什么?”

“王大人是策划张觉叛金归宋的主谋,燕山知府王安中是他的亲信。事情至此,他们再也无法隐瞒,但会推卸责任,或者继续迷惑皇上,出馊主意。”

李师师对王黼并无好感,虽然心中赞叹赵良嗣对皇上一片忠心,口中却说:“赵学士,你好大胆,竟敢这样妄议丞相。”

赵良嗣苦笑了笑,叹道:“为了皇上不落下污名,为了大宋江山稳固,我赵良嗣已不计个人安危得失了。”

李师师被赵良嗣给打动了,她问道:“赵学士,你想给皇上提怎样的建议?”

“请皇上即刻下旨,将逃到燕京的张觉捆绑起来,送回给大金军。”

“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要借张觉的头颅,平息大金军的怒火。”

“你这主意,恐皇上不会接受。”

“在下人微言轻,但可以对皇上晓以利害。”

“晓以利害,唔,说得好。”李师师抿嘴儿一笑,不无讥讽地说,“赵学士,只怕你认为的利害,在皇上看来,并不是真的利害。”

“啊?”

赵良嗣盯着李师师,看得出来,他对她的话有些不解,李师师也不忙着解释,而是吩咐樱儿:“你去书房里,把昨日皇上让人送来的那幅画,拿来让赵学士瞧瞧。”

樱儿很快去书房取回了画,并在地上铺了织毯,把画平摊在上面。赵良嗣凑上来欣赏,只见这一幅立轴上,用淡墨画了一株松,松荫下,一位身穿白绸内衫外套玄色丝袍的男子在弹奏一具古琴,弹奏者的左右分别端坐着一着红袍、一着青袍的两位听客,边上还有一名童子。着红袍者手持芭蕉扇,脸略垂,眸略敛,屏声静气似乎被琴声陶醉;着青袍者下巴略抬,眼略睁,心无旁骛似乎在心中按拍而歌。画幅左边,高于松枝处,题了“听琴图”三字,而松树上方,更有一首四行题画诗。赵良嗣蹲下身子,吟诵那首绝句:

吟徵调商灶下桐,松间疑有入松风。仰窥低审含情客,似听无弦一弄中。

最后的落款是四个字:臣京谨题。

赵良嗣读罢惊呼道:“这是皇上画的《听琴图》,蔡京太师题的诗。”

“赵学士说的是。”李师师介绍说,“昨日中秋节,皇上差人送来,说是中秋节送给奴家的礼物。”

赵良嗣感叹道:“皇上对师师女史,真是有情有义。”

“赵学士,你看画中的琴师像谁?”

“像谁?我是看着有些面熟,难道是……哦,我可不敢乱说。”

“但说无妨。”

“这琴师很像皇上。”

“对呀。”李师师咯咯地笑起来,“这琴师就是皇上画的自己。”

“那这青袍红袍两个听客,又是谁呢?”

“你认一认。”

“难道是他们两个?”赵良嗣再次俯下身子仔细辨认,然后站起来问李师师,“是不是他们两个?”

“哪两个?”

“穿红袍的是蔡京蔡太师,穿青袍的是童贯太师。”

李师师点点头:“赵学士好眼力。”

“这是新画的吗?”

“就是前几日画的,蔡太师的题诗八月十四才完成呢。”

赵良嗣沉思了一会儿,兴奋地说:“这幅画大有蹊跷。”

“蹊跷在哪里?”

“画面中没有王黼王大人,却有童贯、蔡京两位已经致仕的太师,皇上眼下在想什么呢?”

“蔡太师又在想什么呢?你看他的题画诗第三句‘仰窥低审含情客’,仰窥圣意,低审时局,说是题画,却是在表明心迹呢。”

赵良嗣点点头,说道:“难怪谭稹收监,皇上一直不吭一声,看来,朝中人事近期会有大变。”

“赵学士是聪明人。”

“谢师师女史指点,在下告辞。”

赵良嗣说罢抱拳一揖就要下楼,李师师喊住他,吩咐樱儿把那盛放着蜜蜂琥珀吊坠的木盒送还给他。

赵良嗣不肯收回,说道:“这只吊坠我是真心送你,我已说过,只有你配得上戴它。”

“我说过,我不高贵,我只是一个青楼女子。赵学士,天祚帝还没有死,你仍有机会送给他本人。”

李师师说罢,再也不肯搭话,径自回书房去了。赵良嗣无奈,只好重新把镶金木盒装进褡裢,低头快步离开了天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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