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睿思殿里的密奏

八月十六日中午,王安中签发的八百里加急邸报送到了汴京中书省,中书令王黼拿到这份塘报的时候,正在膳房里用餐。他素来衣食讲究,中书省的膳食房里有专为他做菜的私厨。今儿中午,私厨应王黼的要求,烹制了熸冻鱼头、腰肾杂碎、旋煎羊白肠三样荤菜及广芥瓜儿、梅子姜两样冷碟,还有一份点心是昨日中秋节徽宗皇帝差人送来的皇城乳饹院特制的桂花莲蓉月饼。王黼刚喝了一小盅开胃的五苓散,邸报就送到他的手中。朝廷行文的规矩,凡各府州军衙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文书,一律送达中书省,中书令不管身在哪里,都须得收到即读。王黼当即唤来在膳房外候差的书办开了密匣,取过两张盖了王安中印信及燕山府关防的信札来呈上。王黼读了,知道前日平州已被大金国攻陷,张觉父子逃入居庸关,而他一家二十三口被栋摩枭首于营州。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按规矩王黼应该立刻撂下碗筷,起轿进宫面见圣上,但他没有那样做,而是吩咐书办将邸报放回密匣收好,他则继续享受精致的午餐。

王黼将桌上的菜肴审视了一遍,首先夹了一小块熸冻鱼头送到嘴里,抿了抿又吐了出来,让侍者喊来私厨,问道:“这冻鱼头你用的什么料汤?”

“同往常一样,是用羊筋熬制的。”

私厨紧张地搓着手,他为王黼做饭十多年了,知道主子口味刁,好挑毛病,故一上厨房就格外小心,不敢有任何差错。但今儿个主人脸色实在难看,看来是存心找岔子了,私厨因此紧张得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子。

王黼仍不紧不慢地问:“你用的什么羊?”

“黑山羊。”

“几岁口的?”

“八个月大。”

“哪儿产的?”

“灵宝。”

“公的母的?”

“母的。”

“唔,这都没错。”王黼想了想又问,“熬汤时用了多少时辰?”

“三个时辰,寅时下灶,瓦罐猛火炖一个时辰,卯时改用中火煨一个时辰,辰时用文火熬了一个时辰。”

“这也没错,鱼呢?”

“用的黄河大鲤鱼。”

“大鲤鱼,多大?”

“五斤重。”

“症结就在这里,鱼太大就老。土腥味重,没法儿吃。”

“主人,小的知晓。”

“羊筋第二次用火时,就该切碎的。”

“小的正是这样做的。”

“三道火后,再放的鱼吗?”

“鱼先用料姜、八角放在清水里煮了半个时辰,然后再下罐与羊筋烩在一起炖烂。”

“接下来就送进冰房了吗?”

“是的。”

“冰了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时辰。”

“这就长了嘛!”

“啊?”

“三伏天,冰一个时辰。如今过了中秋了,天凉下来不少,冰大半个时辰就够了。冰的时间不宜长。你看看,这道菜之所以味道不活、不嫩、不爽口,就因为黄河鲤鱼太大,又在冰房里多待了一炷香的工夫。”

“主子,小的手艺不精,败了你的胃口了。”

私厨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王黼偏还不依不饶地继续训斥:“这道熸冻鱼头,既是时令菜,又是养生菜。人老从脚老起,常吃这道菜,就长腿劲儿。你记住,仓颉造字,一条鱼加一头羊,就是鲜字。别的吃食儿也鲜,只能鲜一时一地,唯有鱼羊四季都鲜。再过几天就是白露,这熸冻鱼头就不能吃了,得换别的鱼羊菜品了。”

“主子教训,小的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退下。”

私厨唯唯诺诺哈着腰退了出去,王黼嚼了半天舌头已是胃口全无,他吃了一点广芥瓜儿和一块桂花莲蓉月饼,就心事重重地踱回到值房,吩咐人去喊蔡攸。

中书令宽大的值房后头,是一间翠竹与虬松掩映的卧室。趁蔡攸还没来,王黼想躺下来打个盹,他倒卧在窗前的罗汉榻上,刚一闭眼,眼前就闪现出营州城门楼上挂着的一排人头。他从未去过营州,但邸报里述说的惨象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让他不寒而栗。虽然他对张觉的灭门之祸抱有同情,但此刻让他心绪不宁的倒不是张觉的悲剧,而是思虑着如何向徽宗皇帝据实禀报。

众所周知,联金灭辽的始作俑者虽然是童贯,但蔡京、蔡攸父子,还有他王黼都是积极参与者。他们之所以同意联金灭辽并借此机会收回燕云十六州,并不是他们有着恢复汉唐帝国版图的雄心壮志,而是因为徽宗一心想完成太祖遗愿,收回秦汉长城内外的大片土地。徽宗皇帝把联金灭辽视为收复汉唐的绝好机会,因此听不进任何反对的意见。王黼看准了这一点,便与蔡京父子、童贯等人结成主战联盟,凡事都顺着徽宗皇帝的心思,极尽揣摩讨好之能事。其实,当最初童贯带来赵良嗣提出联金灭辽这件事时,曾遭到朝中不少大臣的反对。如郑虚中、种师道等三朝老臣反对尤烈,他们认为澶渊之盟后宋辽两国休兵和好长达百年,国事敉宁,百姓安居乐业,现在圣上垂裳而治、市井欣欣向荣的局面来之不易,若轻启兵衅,轻者有江山既得治理艰难之忧,重者有前门驱狼后门入虎之祸。但徽宗听不进,童贯、蔡京、王黼之辈投其所好,一时都成为徽宗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主战派”。往常,朝中大事须得廷议,在他们的建议下,对金联盟对辽作战事宜,一律不再廷议,改由他们几人与徽宗皇帝密议,而后由皇上颁旨施行。

宋金盟誓五年后,大金国完成了灭辽的壮举,其速度之快、声势之大、用兵之猛远远超出大宋君臣的想象,特别是年初完颜阿骨打决定交还燕京等山前七州后,“主战派”无不欣喜若狂,他们俨然成了显赫的社稷功臣,愈加趾高气扬。当初反对这件事的那些大臣在此情之下,只能三缄其口。“主战派”们凭借徽宗皇帝的信任,也乘机剪除异己,一些正直的大臣或贬或黜,大都离开京城。

战争虽已接近尾声,但辽天祚帝尚在逃亡,燕云十六州也有一半尚在金人手中没有交割,此时宜应君臣合力上下同心争取完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主战派”内部产生了巨大裂痕。大宋官场没有谁不知晓,蔡京、童贯与王黼三人最得徽宗皇帝信赖,军、政、财三大权力尽在三人掌握之中。童贯最先得到徽宗信任,正是由于他的举荐,被贬杭州的蔡京才得以回到汴京担任中书令的要职,从此童、蔡两人结下深厚友谊,一应大事内外勾结把持朝政,王黼比起他们两人资历要晚一些,但因他素有美男子之称,又深谙朝廷制度,故亦得到徽宗赏识。加之王黼迎合献媚的本事,甚至在童、蔡之上。徽宗好江湖各种秘术把戏,王黼便多方搜求引入宫中为徽宗表演,如小猢狲粉墨演戏、蚂蚁列队厮杀、癞蛤蟆跳高跷、小花狗拈香拜佛、鹩哥唱诵佛号等等,徽宗看了无不开心;徽宗成立巡倖局专事嫖娼,王黼始终跟着他为其猎艳并妥当安排,让徽宗每次都能得到刺激。所以说,无论是处理朝政还是打理私事,徽宗哪方面都离不开王黼。

因为童贯、蔡京联手,王黼就落单了,他忍气吞声屈居两人之下,深感到凭一己之力,要想与这两个人抗衡,弄不好就会鸡飞蛋打,把自己白白地贴了进去。他知道必须找一个位高权重的人联手,经过几年的观察,他看中了梁师成。这位老太监,在内廷的权力以及受宠的程度,仅仅次于童贯,但他的缜密和低调却是远在童贯之上,有人背地里喊梁师成为“笑面虎”,可见他城府极深。王黼仔细观察梁师成的行迹,断定总有一天他会对童贯取而代之,因此刻意对他奉承示好。梁师成在城中汴河边上有一处大宅子,宫中的事忙完,他就会来到私宅中休息宴客。王黼于是花大价钱买下与他一墙之隔的另一座大宅子,两人结为邻居后过从甚密。梁师成比王黼只大了七八岁,王黼私下却对他以“义父”相称。梁师成对久居童贯之下也心有不甘,因此也乐得与王黼结盟。功夫不费有心人,趁童贯与蔡攸领军前往河北而蔡京又在家养病的这段时间,只要逮着机会,梁师成在宫中,王黼在朝中,内外援手在徽宗面前讲一些蔡京、童贯的坏话。常言道“假话说了三遍就变成真的”,徽宗虽然信任蔡京与童贯,但架不起梁师成、王黼二人进谗说童、蔡二人“功高盖主”。在那段时间里,徽宗皇帝最不能容忍的事情,是有人又来抢他的“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功劳。于是,在童贯、蔡攸从燕京班师回朝的时候,童贯被宣布致仕。此前一月,蔡京也已卸职赋闲在家。至此,王黼终于完成了他十几年来一直苦心追求的愿望,成为大宋朝廷的第一权臣。

王黼柄政之后,听信梁师成建议,启用大内值殿太监谭稹取代童贯出任河北河东两路招讨使。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谭稹巡视太原府的时候,大金军西路元帅完颜宗翰突然攻占了刚交割给大宋不到半年的灵丘、飞狐两县。塘报抵京之日,正在李师师家中点茶的徽宗深为震怒,他下旨“让谭稹滚回京师”,谭稹一回到汴梁即被解职并收监天牢,至今还没有处分。

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半个多月,但徽宗始终噤口不言此事,仿佛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他的这种态度着实让王黼与梁师成寝食难安。因为这不是徽宗的风格,往常无论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他都会让当事大臣拿出处置意见,他再酌情裁决。而这次却不一样,他直接下旨将谭稹收监,此后也绝不向大臣们谈论此事。徽宗登基当了十九年的皇帝,这还是头一次,因此王黼心惊胆战。他多次与梁师成密议对策,但因探不到皇上的任何口风,对策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恰在这时,平州事件又突然发生,王黼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里却是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这便是他躺在罗汉榻上无法入睡的理由。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书办轻轻敲门,王黼起身拉开房门出来,只见蔡攸已站在值房里了。

蔡攸是蔡京的大儿子,也五十多岁了,大腹便便,长得同蔡京一样。他现在是枢密院的堂官,论级别,枢密使与中书令一样,都是位极人臣的一品大员,但枢密院、门下省与中书省虽然都是一品衙门,中书省却是摆在第一,中书令也就是宰相,余下两个衙门的堂官,同时也都会兼任中书省的副职,这种安排也就是为了突显中书令的相位地位,枢密院与门下省的堂官只能担任副相。

大中午的被叫到中书省,蔡攸知道王黼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急事要磋商,这时见王黼从卧房踱了出来,便抱拳行了晋见之礼,问道:“揆宰大人,你找我?”

“是的,你现在同我进宫。”

“进宫?”

“对,咱们一起面见皇上,有重大事情禀报。”

王黼说罢,提了官袍的下摆,朝蔡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大内崇政殿的后面有一座三楹小殿叫睿思殿,它还有一个名儿叫内书阁,是大宋皇帝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省院大臣紧急求见一般也会来到这里。近几年来,凡涉及辽金事务,徽宗皇帝几乎全是在这里召聚相关大臣密议。今天,徽宗皇帝仍然在这里接见王黼、蔡攸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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