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权臣褫职

禇良丞这席话掷地有声,谭稹一句也不想听却又不得不听,他愣怔了一会儿,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下官有个主意。”

“讲。”

“现在,下官陪着你立即登程,前往雁门关。”

“前往雁门关?”谭稹倒吸一口凉气。

“对,前往雁门关劳军。”禇良丞口气不容置疑,“谭大人,雁门关虽只有两万守军,但主帅一到,胜过十万甲兵。”

谭稹坐回到椅子上,搔着脑袋说:“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临近正午,一支马队在雁门关的西陉关的关楼前停了下来。守关的镇武将军姜怀山率大小僚佐百余人在楼下迎接。疲惫不堪的谭稹两腿酸软,几乎是被人搀下马来。

却说昨日深夜谭稹让禇良丞连哄带吓骑马前来雁门关,一路颠簸四个多时辰才到达这里。

雁门关在代州境内,是北岳恒山的主峰,由东陉、西陉二关组成,在秦始皇时期的《舆图志》中称“天下九塞,雁门为首”。汉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都是从这里进击中原。所以,“得雁门而得中原,失雁门而失天下”这句话历代一直流传。史书记载发生在雁门关及其周围的争夺战不下三百余次,仅西汉、东汉两朝四百余年,中原王朝戍边于此血战而死的将帅就有二百八十余人。特别是大宋开国之后,澶渊之盟之前,雁门关更是成为辽国进攻宋国的主要战场。著名的杨家将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如今,杨家将祠堂、杨七郎墓、杨六郎城等诸多表彰忠烈的建筑以及抗击异族入侵的堡塞,都散布在雁门关的十八隘三十九堡十二联城中。一个月前,谭稹从燕山府取道河间府、真定府前来太原府时,曾路过雁门关的所在地代州,并在此盘桓三日。他也曾登上了州城的边靖楼。在这座比榆关哨楼还高出五丈的箭楼上,他听取了守关将帅以及知州等地方长官的辑报。那时他心情畅快,认为战事已经平息,一切都趋于正常。当听到“代州的鼓楼应州的塔,真定府的大菩萨”这句话时,他还说他已看过真定府的大菩萨,待应州从大金国手上交割之后,一定也要前往登临那座辽国建造的大木塔。却不曾想到仅仅一个多月时间就风云突变,大金国的悍将完颜宗翰竟突然陈兵雁门关外。所以,当禇良丞建议谭稹前往雁门关名为视察实为督战时,他犹豫再三。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历代那些死在雁门关的将帅墓,他害怕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员,所以想找借口搪塞不来,但怎奈禇良丞生拉硬拽将他拖上了道。巳时他们一行就到了代州,禇良丞以军情紧急为由,谢绝了州官留下的请求,建议谭稹只是下马喝杯茶然后继续赶路。自代州到雁门关西北端的西陉关,一行官员无不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上了关楼,谭稹一行草草用了早已备好的午膳,然后登上顶层的箭楼俯瞰关外的形势。

却说自西向东绵延千里的恒山山脉,隔开了晋中与晋北两块平原,晋西北的重镇大同,即辽国的西京,它与南京燕山府成掎角之势,形成对赵宋王朝的强大钳制。燕京向南以白沟为界分隔辽宋两国,几乎无险可守;大同向南以雁门关为界。尽管雁门关巍峨雄峙,却也常被辽军攻占。澶渊之盟后八十余年,两国休兵,雁门关才减却了杀伐,敛去了虏尘。但当地的士庶对战争的恐惧仍不可能全然消失,一有风吹草动便扶老携幼走上逃难的旅程。

从箭楼看下去,是渐次低缓下去的峰峦,山尽之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庄稼地了。此时,黍豆高粱等都已收割,原野一片空荡。而关下的峰峦中林木尚还青翠,远远近近皆有晴烟浮动。若在往昔,逢到这般景致,谭稹必定技痒,要分韵填词,但今日他全然失了这份雅兴,盖因眼前峰峦的林子里,到处都插满了黑底黄边绣有红日的大金国军旗,也看得见奔驰的马队。顺着风,偶尔还能听到嘚嘚的马蹄声。

谭稹一宿未睡,登楼时眼皮子打架,都快撑不住了,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的睡意暂时受到了遏制,他问站在旁边的姜怀山:“金军在这些林子里穿来穿去,究竟要干什么?”

“暂时还不清楚,但我们正在密切监控。”

“他们来了一万兵马?”

“是的。”

“完颜宗翰亲自来了?”

“是的。探马的消息可靠。”

谭稹白了姜怀山一眼:“既然可靠,怎么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这是第一路探马报告的,第二路探马的消息尚未报来。”

谭稹扭头喊了一声:“禇大人!”

“下官在。”禇良丞朝前凑了凑。

“你说说看,这些金军在林子里穿进穿出,像躲迷藏似的,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禇良丞回答:“弄清楚金军意图之前,首先要弄明白完颜宗翰为何会突然抢占灵丘、飞狐。”

“不就是他提了非分之求,咱们没答应吗?”

谭稹这么说也是事出有因。一个月前,完颜宗翰应约前来代州与谭稹见了一面,商谈武、朔二州的交割问题。宗翰以天祚帝尚未擒获为由表示二州暂不能交付,接着又提出张觉叛金,大军前往征剿缺乏粮草,要南朝十日内输送二十万石粮食。谭稹觉得宗翰有些讹人,但当他委婉辞拒时,宗翰以武、朔二州永不交割为由威胁。谭稹害怕宗翰真的会那样做而砸了自己的差事,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了下来。但他又不敢将此事上报朝廷,便硬压着禇良丞在太原府内筹措这二十万石军粮。禇良丞觉得谭稹不但懦弱,更是颟顸,于是硬抗不办。过了一个月,宗翰看到过了交粮的最后期限,便施以报复攻占了灵丘、飞狐。

谭稹呛了一句,禇良丞没有应声,便又盯着问:“禇大人,你咋哑巴了?”

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的禇良丞,觍着脸回道:“谭大人,完颜宗翰强要二十万石军粮,的确是非分之求。但你谭大人却是答应了的,你说一个月内交付。”

“我是答应了,但你不办啊!”

“我一个小小的太原府,一个月内上哪儿去筹措这二十万石粮食?谭大人,府库存粮不过五万石,是用来赈济灾民,平粜转输以备来年春荒的。这是老百姓的救命粮,一斤一两也不能动。”

“我不是给你支了招儿吗?你先去找那些乡绅粮行筹措,先把大金国的这些豺狼虎豹给对付了,回头咱们再慢慢料理自家的事儿。”

“谭大人,大金国的兵马是豺狼虎豹,咱中原的老百姓也不全是绵羊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谭稹敏感地问。

“没有什么,下官是想说明,让太原府偷偷摸摸置办二十万石粮食,杀了我也办不到。”

禇良丞当着十几位将士官吏的面,说出这样决绝的话,让谭稹的脸面挂不住,他想大发雷霆,谁知出口的话却软绵绵的:“你有理,你有理……”

就在这时,忽然听得咚咚咚的脚步声跑上楼来,人还未进门,先已锐喊了一声:“姜帅。”

一位小校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姜怀山问:“有何消息?”

“第二路探马刚刚回来,雁门关外的金军,不是来打仗的。”

“啊?”

“他们是来狩猎的。这会儿,正在驱赶山上的野兽。”

听到这个消息,别人还没有反应,谭稹倒是第一个长出了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把双脚朝椅子上一跷,埋怨道:“他们打猎就打猎,何必弄这么大动静,害得我一天一夜没合眼。”

禇良丞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离开箭楼中厅,到外面廊道上察看关外的动静,只见金兵仍然军旗摇晃,山梁与沟壑里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

“看样子,他们真的是在狩猎。”姜怀山说。

禇良丞一声冷笑,说道:“狩猎是真,但在下还想问姜帅一句,他们为何要选在雁门关外狩猎呢?”

姜怀山点点头:“这倒值得警惕。”

两人说话时,听得箭楼里鼾声如雷,谭稹已是美滋滋地睡熟了。主簿冯自远这时蹑手蹑脚走了过来,低声对禇良丞说:“大人,京城钦差八百里加急,送皇上的圣旨来了。”

“圣旨?”

“是的,本是送到太原府,听说谭大人到了这里,钦差又赶到这里来了。”

“啊,圣旨是给谭大人的?”

“正是。”

“钦差现在在哪里?”

冯自远朝箭楼里努了努嘴,两人隔着窗格看了进去,只见那位三十来岁的缁衣钦差走上前摇了摇谭稹。

谭稹挥了挥手:“别捣蛋,咱再睡会儿。”

钦差便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道:“请谭大人接听圣旨。”

“圣旨?”

谭稹一骨碌挺起身子,揉着眼睛看清了钦差的打扮,慌忙离开椅子跪到了地上。

钦差抖开手中的黄绫卷轴,念道:

圣旨:

免去谭稹河北、河东两路宣抚使。旨到之日即刻回京,听候调遣。

顷刻间,谭稹脸色煞白,他颤抖着接过卷轴,梦呓般地说了三个字:“谢皇上!”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说

张居正》《张居正 第三卷 金缕曲》《醉里挑灯看剑》《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国》《大金王朝:逊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张居正 第二卷 水龙吟》《张居正 第四卷 火凤凰》《张居正 第一卷 木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