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走?”
“我已不是元帅了。”
“你仍可以戴罪之身参与机务。”
吴乞买如此一说,栋摩只得抽回脚步,有些感动地说:“谢皇上。”
“现在,我再说说我的第二个想法。”
吴乞买刚说到这里,门外有人喊:“摄政王大人。”
喊话的是吴乞买的掌簿书记刘不射,他因未在殿堂里参与机务,故不知道吴乞买已当了皇帝。
“进来。”吴乞买答应。
刘不射进来禀报,南朝龙图阁大学士特命全权大使赵良嗣已赶到凤林镇,请求觐见。
“深更半夜的,他怎么求见?”
“他知道大人尚未休息,他到了有两三个时辰了,御林军将他挡在镇子外头,不让他进来。”
“这么说,他已知道阿骨打皇帝宾天的消息了。”
“应该是知道了。”
吴乞买吩咐刘不射先把赵良嗣安顿下来,听候会见。
刘不射遵命退出,吴乞买接着说出他的第二个想法,即在七月之前归还山后的武、朔两州给南朝。他话音刚落,一直很少说话的完颜宗翰立即表示不同意见,他说:“皇上,此时归还武、朔两州,似有不妥。”
“有何不妥?”吴乞买问。
宗翰答道:“燕云十六州,河北路共有十州,因平、营、滦三州是当年大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率兵攻克,不在石敬瑭割让之内,除了这三州外,余下七州全部归还。六州隶属山西路,咱率西路军入大同云中府,兼管六州,如今全部都未归还,不还的原因皇上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辽天祚帝尚未缉拿。这山后六州皆与蒙古高原以及西夏交界,而天祚帝及其残存军力皆在蒙古高原夹山一带,他们若伺机进入西夏,大同是其咽喉要津。所以山后六州现在不能归给南朝。”
吴乞买知道宗翰是阿骨打生前最为倚重的大将,他自己也很欣赏宗翰的才干,他趁势问道:“你不是密报过,天祚帝就在夹山吗?”
“是的。”
“既知道他藏身地点,为什么不派兵前往抓获?”
“冬天坚冰铺地,军队无法展布,开春之后,由于张觉叛金,末将决定暂不出兵擒捉天祚帝,看一看再说。”
“看什么?”
“看南朝君臣的动向。”
“啊?”
“张觉叛金,暗中推动者,应是南朝君臣,南朝既与我大金盟誓,暗中又使绊子毁我大金的利益,这等背信弃义的做法,不得不防。”
“你这样说可有证据?”
“有。”宗翰说着便喊过朵颜,“你把截获的南朝皇帝赵佶的金花笺,拿出来给皇上看看。”
朵颜于是拿出随身带着的那只镶金樟木匣,从中拿出三张金花笺,小心翼翼递给吴乞买。
吴乞买认真读了两遍,将金花笺还给朵颜放进樟木匣中收好,然后问道:“朵颜,这三张金花笺,你是如何得到的?”
朵颜便将那日驾着摇命鬼儿在平州界的海面上截获甄五臣的故事讲了一遍。
吴乞买点点头,赞道:“这个证据拿到手,至少,我们就能理直气壮地指责南朝的不仁不义了。但是,咱们还得弄清楚,是张觉主动献三州以换名利,还是南朝策反,这二者谁在前,谁在后,也得掌握才好。”
“皇上,咱们通过燕山府细作抄出一份驻守燕京的大元帅府总管詹度给南朝皇帝赵佶的密信,也请您过目。”
宗翰说罢,仍让朵颜从匣子中拿了另一份抄件呈上,吴乞买接过读了下来:
度呈御前密札:
营平纳款,虽在女真入关之前,然其后朝廷累次与之计议,女真终不归还。张觉固降服金国,用其年号,又尝改为南京。本朝初与金国通好,皆立誓书,岂能首违?况金国昨在燕京,所以我大宋朝廷不能即讨平州,皆因女真陈兵关中,而张觉外据榆关,金酋亲镇其中,是以我朝须得审时度势,彼姑涵容。今女真既已出关,金酋北返,我朝趁势重兵压境,正是逞志之时。闻张觉叛金,欲迎天祚,则我朝不得不虑,为今之计,可慎选才智忠信之人二三辈,秘谕张觉归顺我朝,许之世袭。
看过这份密札抄件,吴乞买非常生气,他问陈尔栻:“老先生,这密札你看过吗?”
“看过,”陈尔栻说,“詹度狂悖之徒,竟敢称皇帝为金酋。”
“所以说,南朝君臣口蜜腹剑,一概不可信。”
宗翰又陈述自己的观点。吴乞买知道宗翰对南朝一向持强硬态度,但看了这两份密件,他也觉得南朝如同草原上的狼,贪婪与凶险深不可测,于是问道:“宗翰,你说说,眼下应该怎样与南朝打交道?”
“武、朔两州暂不归还。”
“还有呢?”
“赵良嗣不是来了吗?让他带信给南朝皇帝,若敢收留张觉,大金军的铁骑,一定会再次踏破燕京。”
吴乞买指着在座的诸位问:“宗翰将军的话,你们同意吗?”
宗望、朵颜齐声回答:“同意!”
“栋摩,你呢?”
“我还能表达意见吗?”
“可以。”
“我认为宗翰说得好,攻打平州,我这把老骨头,一定还要冲在前头。”
吴乞买笑了笑,最后问陈尔栻:“老先生,你说说。”
陈尔栻一直在琢磨吴乞买要交割武、朔两州的动机。还在燕京时,阿骨打就交割山后六州开过一次御前会议。在会上听了宗翰的陈述后,同意暂缓交割,因为大同云中府是中原通往漠北的军事咽喉之地,它连接西夏、吐蕃、回纥诸部,往昔在辽国控制之下,就等于在汉番之间插了一根楔子,西域诸部均无法与中原的南朝通商,更无法建立战略联系。如果现在交还给南朝,大金便失去了西北锁钥。阿骨打听进了宗翰的话,决定将山后六州的交割一事拖一拖再说。如果一定要交割,则先交割武、朔两州。因为这两州的战略地位相比之下要弱一些。这些密议,也都写成条札送呈摄政王阅览。所以,争夺燕云十六州的所有文件,吴乞买无不知晓。他提出七月前交割武、朔两州,本也是先皇旨意,但因平州之变,这两州也可以以此为理由不交。吴乞买却仍提出按期交割,在陈尔栻看来,唯有一条理由可以解释,即吴乞买作为第二任大金国皇帝登基,既要立威,更要施恩。及时交割武、朔二州,即是向南朝示好的态度。但陈尔栻知道,吴乞买的这层心思是不能向臣僚说破的。他之所以点名要陈尔栻说说,绝不是要他说出此举的真正目的,而是找一条让人信服的理由。陈尔栻心下何等透彻,替吴乞买解绦儿的话也就随口说出:
“皇上不违先皇旨意,适时交割武、朔二州,原是深思熟虑。《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贼,五刑五用哉。’先皇知道张觉暗蓄二志,归后必叛,故先在平州设立南京。此一决定,不是为张觉,而是做给南朝看的。张觉鼠狗之辈,设南京亦叛,不设南京亦叛,栋摩元帅、宗望、宗翰将军应该都记得,那一日晚上先皇在榆关城楼上与我们讲的一席话,最后他说:‘我们无觊觎中原之心,但得留一条抵达中原的通道,这通道便是榆关。’老朽理解先帝的话意,我大金国不觊觎中原,但若中原不义,我还得前往讨伐,因此要留通道。榆关是咽喉,平州才是通道。在这里建立南京,是告诉南朝,平州绝不会归还给南朝。但南朝君臣不死心,却鼓动张觉叛金。这样一来,我们讨伐南朝的理由就有了。我猜想,皇上在这非常时期,仍执行先皇旨意如期交割武、朔二州,乃是向南朝表明,我大金国换了皇帝不换国策。信义乃国家治理之柄,恶者操之,仁体尽失;善者操之,天下归心。阿骨打与吴乞买两位大金国皇帝,可谓善善相济。今日归还武、朔二州,是让南朝君臣知道,我大金国行事绝不诞妄苟且,遵两国盟誓,真诚贯彻始终。交割二州前,还得照会南朝,申明我大金讨伐叛贼收复南京的决心。我们虽然拿到了南朝君臣与张觉勾结的证据,但眼下可以秘而不宣。古人言:‘善不以伐为大,但桀纣无道,则必伐无疑。’皇上,这是老朽揣度您交割武、朔二州的心思。若是曲解了,祈求原谅。”
陈尔栻洋洋洒洒的一篇讲话,在座的人听了,无不觉得豁然开朗。吴乞买内心佩服陈尔栻的智慧,由衷赞道:“老先生讲得真好,咱就只想到你们汉人那句话‘将欲擒之,必先与之’,没想到你顺藤摸瓜,讲出了一大通理由。老皇上离不得你,我也离不得你啊!”
陈尔栻仍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朝吴乞买拱了拱手,说道:“皇上过奖了。”
“宗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先生的话打消了我的顾虑,我回去就着手办理武、朔二州的移交。”
“好,”吴乞买想了想,又对宗翰说,“赵良嗣求见,我穿着这身摄政王的衣袍见他,显然不合适,因此我就不见了。明天天一亮,你出面见见他。”
“遵命!”
宗翰点点头,此时已近五更,众人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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