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混口饭吃,哪有什么大名。人家南朝使者登上我的家门,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当一回欢迎南朝官军的奉迎使。我想,就小半天的活儿,可以赚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嗬,老倌这是……”张觉本想说见钱眼开,又怕刺激了陆老倌,故改口说,“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扒磨,我看,有钱还能让神仙推磨呢!”
“觉帅,你这是转弯儿说我陆老倌爱钱,我陆老倌是爱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张觉认为陆老倌是高人,为避免过分地揶揄引起他的不快,于是换了话题:“老倌,我且问你,阿骨打攻破燕京城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在自家的如意馆里。”
“你最后见的是哪个人?”
“应该说是两个人,先是乔装打扮成老百姓的左企弓,后是韩八斤。”
张觉心里头一惊:“怎么是这两个人?”但问出的话却故意平淡:“两人都是找你抽帖儿?”
“左企弓想抽,没抽成,先自走了。”
“为什么?”
“他要回避韩八斤。”
“啊,那韩八斤呢?”
“他抽了,抽了一个‘魂’字。”
“他问什么?”
“问天祚帝的下落。”
“这个‘魂’字,解出天祚帝藏身之地了吗?”
“解出来了,在大青山与阴山之间的夹山一带,很可能在老柳树营。”
“啊,真有这么神奇?”张觉惊得合不拢嘴,但越发相信韩八斤正是凭着陆老倌的指引找到了天祚帝。陆老倌看出张觉心中似乎有许多待解的疑团,便试探着问:“觉帅,你眼下可是炙手可热的大人物,应该诸事顺利吧?”
张觉挥挥手示意“鬼不缠”退出,然后说:“陆老倌,本帅现在也想抽一帖。”
“好。”
陆老倌吩咐小伙计从隔壁房中提来鸟笼子,放出黄莺,从撒在地上的油纸帖子里叼出一个“嫁”字。
“嫁?”张觉拿到油纸帖,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是这个字?”
“你要问什么?”
“问平州。”
“问平州什么?”
“问平州的安危。”
“你是平州府知府,平州的安危就是你的安危。”
“也可以这样说,”张觉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帖,干笑着说,“就这么一个嫁字,能说出个什么道道来呢?”
“觉帅不要急嘛。”
陆老倌回以高深莫测的一笑,接着就捻动下巴上稀稀疏疏的山羊胡子,闭目深思起来。
大约半炷香的工夫,陆老倌眼皮动了一下,坐立不安的张觉连忙问道:“老倌,判出什么结果了?”
陆老倌呷了一口茶汤,瞅着张觉,表情稍有夸张地问道:“觉帅,你文武双才,应该理解这个嫁字吧?”
“嫁,不就是女子出阁,离开娘家去与夫君成婚吗?”
“这是浅义,深义呢?”
“深义,什么是深义呢?”
张觉抓耳挠腮,左思右想也没个头绪。陆老倌倒也没有取笑他,而是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觉帅,你刚才说要知道平州的安危,是吗?”
“是的。”
“女出家门是为嫁,平州恐怕得再嫁一次了。”
“平州再嫁,这是什么意思?”
“诗经有句‘之子于归’,这个归,就是嫁的意思。嫁,不单指女归男,男另谋新主,也叫嫁。列子云:‘国不足,将嫁于卫。’这就是说此地不养爷,自有养爷处。觉帅,你是不是觉得大金不能养你,所以才叛金呢?袭用列子的话,就叫‘金不足,将嫁于宋’。这就是深义。”
张觉咂摸着陆老倌的话,狐疑地问:“为什么要嫁宋,而不是辽呢?”
“辽在哪里?除了你觉帅辖下的三州,辽国哪里还有一寸土地?蒋子的《万机论》里说过:‘主失于国,其臣再嫁。’觉帅,这里用的还是一个嫁字。”
“真没想到,一个人人都会说的嫁字,竟藏了这么深的玄理。”
张觉这么一感叹,倒引出了陆老倌一番本不打算说的话:
“觉帅,你杀了左企弓,老倌我觉得你薄情寡义,心里头把你看成奸雄,但看到你释放了那么多被大金国强行迁徙的燕京市民,让他们各自回家,还资助给他们盘缠路费,心里头又觉得你还有仁义。这次你派人到燕京请我,我本不愿意来,但最终还是来了,不为别的,只是想替燕京回返的人家给你道一声谢。因此,也就认认真真把‘嫁’字的本义解给你听。觉帅,你想听的话我都讲了。现在,我陆老倌就向你告辞返回燕京了。”
陆老倌说罢,就让小伙计收拾行李,张觉连忙挽留:“老倌,无论如何,你得宽住几天,怎么着,我也得请你吃顿酒哇。”
“觉帅不必客气,你还是像请我来时那样,弄辆马车把我送回去吧。”
张觉见陆老倌去意已决,也就不再强留,而是封了二十两银子,调了马车即刻送他回燕京。
陆老倌一走,张觉回到廨房,让“鬼不缠”找来李石。两人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密议如何处置韩八斤一事。
张觉问李石:“这个韩八斤带来的天子之宝的玉玺,你在翰林院供职时见过没有?”
“见过,这个玉玺是真的。”
“那,这个韩八斤真的就是天祚帝差遣来的。”
“这一点也不用怀疑。”
“那,你说,该如何回复天祚帝?”
“帅爷,在下听你的。”
“你别耍滑头,本帅一定要听听你的意见。”
李石跟着张觉虽然只有一年,但他自认为对张觉心性脾气的了解已是入木三分。此刻,张觉绝不会真的去追随天祚帝,加上他自己也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因此,便大着胆子说:“觉帅,天祚帝命中注定会成为辽国的末代皇帝,这个命运谁也改变不了。”
张觉眉毛一扬:“说下去。”
“对天祚帝,既不能迎回平州,也不能追随到草原。”
“那,韩八斤怎么办?”
“封锁消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天祚帝的特使来到了平州。”
“卢龙驿人多口杂,只怕已走漏了风声。”
“帅爷放心,下官已布置妥帖,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
“你是有心人,下一步呢?”
“帅爷,下官建议,捎带还有那个张宝成,一并……”
李石做了个杀人灭口的手势,张觉脸上的肌肉一拧,狠狠地说:“事不宜迟,就在今晚,把这两个人干掉。李石,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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