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韩八斤与张宝成被安置到卢龙驿歇息,中午由驿丞作陪,喝了几杯后,各自回客房歇息。不觉过了酉时,偏西的日头照在庭院里,东阶灿烂,西阶已是阴暗了。韩八斤的客房在东边,一缕斜阳落在枕上,他还在扯着呼噜酣睡。住在西边厢屋里的张宝成走过来,隔着门缝儿朝内瞧了瞧,然后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吱溜吱溜的推门声将韩八斤惊醒,他一骨碌翻身起来,见是张宝成,便又倒在炕上。
张宝成把门掩上,站在炕边上问:“你睡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了,还要睡吗?”
“不睡,还能干什么?人家觉帅还没发话召见呢。”
“我想和你先聊一聊。”
“聊啥?你一个熬鹰的,能跟我聊啥?”
韩八斤瞧不起张宝成,翻个身脸朝里,把屁股对着张宝成。却没料到张宝成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韩八斤痛得叫起来。
“穿好鞋子,随我来。”
张宝成说完先推门走了,韩八斤只好跟着他,到了他住的西厢房,两人坐定,韩八斤叽咕道:“看不出来,你张宝成竟然是武林高手,功夫了得。”
张宝成并不答话,站起来隔着窗棂朝院子里瞭了几眼,又支着耳朵听了听,这才回来对韩八斤说:“你别充大瓣儿蒜了,连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
“什么,死到临头了?”
韩八斤这一惊非同小可,张宝成示意他冷静,压低声音说:“我方才在院子里走了走,除了咱们两人,鬼影儿都看不到一个。我试图出这驿站大门往外溜达溜达,走到门口被拦下了。”
“谁拦你?”韩八斤问。
“门口不知何时添了岗哨,都是张觉卫队的兵士。”
“你咋知道?”
“我毕竟在平州待了一些时候,他卫队的人,我虽叫不出名字,但面孔都熟悉。”
“兴许,觉帅不放心,特意从他的卫队中抽出人来保护我们。”
“你想得美。”
“他不是至今还穿着大辽的三品官服吗?他对天祚帝有感情。”
“那都是哄鬼的,从他杀左企弓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这个人心狠手辣。”
“既是这样,你为何还听他调遣,跑到夹山去找天祚帝?”
“因为寻找天祚帝,是我张宝成日夜不忘的大事。”
“你到夹山,很快就可见到天祚帝了,为何又随我回平州呢?”
“为了你。”
“为了我?”韩八斤眨巴着他的那一双狡黠的小眼睛,近似恶毒地戏谑道,“你一个熬鹰的,一辈子待在鹰房里没立过功,这一次,想从我的功劳簿上抢走一份。”
张宝成鄙夷地盯着韩八斤,问他:“你的‘天子之宝’的玉玺呢?”
韩八斤本能地一摸腰间,那只盛放玉玺的皮囊不见了。他立马推开西厢门跑回自己的房间里里外外搜寻个遍,仍是不见踪影,慌忙又跑回来,气急败坏质问张宝成:“我睡觉时,这印还在我的腰上。除了你,没有人进我的房间,你说,是不是你偷走了?”
“你睡得像条死狗,就是把你抬出去埋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就讹着是我拿的?”
韩八斤觑着张宝成,见他冷淡的神情中似乎还含了一点嘲讽,便断定是他偷了玉玺,于是威胁道:“你若不把玉玺还回来,我要你好看!”
“你把我怎么着?”
“我去觉帅那里告发你。”
“你去呀!”
张宝成说着就把房门拉开,朝韩八斤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这样一来,韩八斤反而气馁了,口气软了下来,问道:“大师傅,韩八斤求你了,你说实话,玉玺是不是你拿了?”
“是我拿的。”
张宝成一撩长衫,只见他腰间果然有那只皮囊,韩八斤伸手去抢,张宝成抓住他的手轻轻一拧,韩八斤便痛得嗷嗷叫,半跪在地上。张宝成松了手,韩八斤托着扭疼的手,哀求道:“大师傅,求你把玉玺还给我。”
“你喊我爹,我也不会还你。”
“这可是天祚帝交给我的信物。”
“你编吧,”张宝成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你以为我真不知道这玉玺的来历?”
听到这句话,韩八斤气馁,他心虚地问:“你知道什么?”
“这玉玺是你偷的。”
“你血口喷人!”
“韩八斤,你真的以为我只是一个熬鹰师吗?”
“那你是什么?”
“我与你一样,受天祚帝派遣,随左企弓前来燕京。走之前,天祚帝将这方玉玺交给左企弓,叮嘱他来燕京后,仍可使用这方印号令群臣,但因萧莫娜的丈夫耶律淳已经自立为皇帝,这方‘天子之宝’就没用上。知道有这方玉玺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左企弓,另一个就是你。但你们两个不知道还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我。天祚帝让你陪左企弓到燕京,是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另外,皇上又秘密降旨于我,要我暗中保护这方玉玺。燕京陷落前夕,左大人告诉我可能是你潜入丞相府盗走了这方玉玺。我起初不相信,直到左大人在张觉面前自杀,我趁机上前检查他的全身,果然没有那方玉玺,于是决定寻找你。没想到,你我在夹山意外相会,你身上果然藏着这方玉玺。当时,我本想绑了你,连人带印押还到天祚帝御前,但我又好奇你来平州做些什么,遂允许你冒充天祚帝的特使前来。”
韩八斤没想到张宝成把他的底细摸得如此清楚,心下顿时害怕起来。他本是个吃软怕硬的人,这会儿便摆出个笑脸,讨好地说:“哎呀我的大师傅,没想到你是真人不露相,原来我就听说过,天祚帝身边有三个隐形的铁面卫士,你应该是其中之一吧。”
张宝成不置可否,反问道:“来平州,想在张觉这里捞到什么?”
韩八斤本能地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阴笑着低声说:“大师傅既已看出破绽,我也就不说暗话了。我想在张觉身上捞一把银子,原想一个人吞了,既然大师傅知道了,那一人一半,咱俩分了。”
“你想要多少银子?”
“先开口要十万两,估计他不会给这么多,但不会少于八万两。”
“以何名义?”
“帮天祚帝筹措军费。”
听到这句话,张宝成恨不得肺都气炸了,他恨恨地骂了一声:“你个王八羔子,你想让张觉出钱,他张觉可要你的命呢!”
“大师傅,你可别吓唬自己,人家觉帅没有杀咱们的理由。”
“信不信由你。今晚上,咱们在劫难逃。”
韩八斤头摇得像货郎鼓:“我不信。走,咱们这就出门,上街去逛逛。”
“你去,看你能否出得了大门。”
“好,我这就去试试。”
韩八斤说着抬腿就出了厢门,并快步走出这座小院,他是有意借故离开张宝成的。他对张宝成是天祚帝身边隐形的铁面卫士已是深信不疑,因此肚子里已有了小九九,与其让张宝成识破束手待毙,倒不如干脆溜出去投到张觉麾下,让张觉从张宝成手上夺回玉玺……
这么想着,不觉已穿过几重回廊,眼看要走近驿店大门了,却见李石从门外走了进来,韩八斤躲闪不及,只得站在原地与李石拱手相见。
李石自奉了张觉之命要取韩八斤与张宝成二人性命之后,便立即部署,做了精心安排。这会儿他来到卢龙驿,是准备请二人吃顿宴席,然后在宴席上相机行事,却没想到甫一进门,就碰到了韩八斤。
“韩大人,怎么,你要出门?”
李石这么一问,韩八斤像做错了什么事,表情便不自然了。他本可以将刚才发生的事向李石如实禀报,但他虑着李石原是天祚帝亲自任命的翰林学士,说不定与张宝成是一伙儿的,因此打定主意见不着张觉便不说实话。于是回道:“李大人,我想单独去一趟平州府衙,求见觉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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