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顿时来了精神,说:“李师师比皇上大了十三岁,但却是皇上最喜欢的红颜知己。这李师师的词填得好,这首《苏幕遮》是怎么填的,良嗣,你背诵下来了吗?”
赵良嗣点点头,轻声吟哦起来:
玉阑干,金屈戌,帘外长廊,廊响弓弓屧,鬓影春云衫影雪,如水裙拖,幅幅相思褶。
阮弦松,笙字涩,心上烧香,香上心先灭,安得返魂枝底叶,便作青虫,也褪花蝴蝶。
在座的除童贯和郭药师外,基本上都是诗词高手。如果谈张觉叛金一事觉得沉重,那么转到这个话题上,则无不感到轻松。詹度不无羡慕地问:“赵大人,你是龙图阁大学士,皇上让你和李师师的诗,这是难得的殊荣啊,你是怎么和的?”
“我没有和。”
“没有?”詹度有些诧异,“你是诗词高手,怎么不和呢?这不是违悖圣意吗?”
赵良嗣苦笑了笑,答道:“李师师将这首词送进大内,原是求皇上和答,我一个小人物,焉敢造次。皇上虽说让下官酬和,也只是一时的兴致,下官可不敢顺杆儿爬。”
童贯对这类的谈论不感兴趣,他故意咳了一声。大家都知道,这是童贯要发布什么重要讲话了,于是值事厅立马安静了下来,所有的脑袋都转向了童贯。
童贯的眼光在每个人身上审视了一遍,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在座诸位各负其责,郭药师与张觉继续保持联系;王安中,你负责调度各衙门,做好接收平、营、滦三州的一应准备;詹度,你必须在五天之内,将皇上的这三张金花笺送到张觉手上。至于赵良嗣,你尽管对皇上的旨意有不同见解,但是,腹诽则可,怠慢则万万不可,为处理好招安张觉之事,你恐怕还得辛苦一趟。明天,你就出榆关,去辽阳府地面寻找大金皇帝阿骨打,当面打探他对张觉叛金的反应,并向他表明我大宋朝廷的态度。”
“什么态度呢?”赵良嗣追问。
童贯哼了一下,不满地反问:“什么态度?难道你不知道吗?哪怕咱们大宋在张觉这件事上做得有些欠妥,但你作为大宋特使,在金国皇帝面前,也一定要无理掰出个理来,让完颜阿骨打相信,咱大宋皇帝理政行事,是完全符合仁义道德的。”
“太师,下官明白,我一定尽力去做。”
大家都听得出来,赵良嗣的表态多少有些勉强。
谯楼上鼓打三更,燕京城中万籁倶寂。初夏的上弦月悬挂在中天,在浮动的云翳中时隐时现,照在一大片参参差差的瓦脊上,仿佛敷了一层薄薄的清霜。燕京本是辽国五京中最为繁华的都市,但因阿骨打决定将其青壮人口迁往混同江以北的金上京会宁府,燕京人士锐减了一半以上。前些时,张觉叛变,许多过境平州的移民就地遣散,使得不少人丁得到机会返回燕京。尽管如此,燕京较之往昔,仍觉得空虚落寞了不少。
此刻,在北大街的一条胡同里,有一户人家的厢房里仍亮着灯火,这是赵良嗣在燕京的寓所。却说赵良嗣自投奔大宋朝廷后,举家便迁往了汴京。徽宗皇帝不但给他赐姓赵,也赐了一座大宅子。但是,他当年在辽燕京做官时,认识了一名叫禅月的妙龄女子,这女子本是一位郎官置办的小妾。不到两年,那郎官暴病而亡,主妇容不得她,将她逐出家门,恰好赵良嗣与那郎官是同衙的官友,在几次酬酢中见过禅月,并对她印象极佳,此时正好收纳门下,云雨新知,巫山暗渡,倒也是一段佳话。不过,赵良嗣举家南迁时,却把禅月留在了燕京。因为从一开始,赵良嗣就没有将禅月领进家门,而是另置别业居住。他之所以不让禅月南下,乃是虑着自己常要北上担任密使,在燕京留一个家会方便许多。不过,这个家几乎无人知晓。赵良嗣深知“狡兔三窟”的道理,任何时候,他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却说在王城议事厅讨论完后,已是过了亥时。赵良嗣心情郁郁不乐,他没有在王城中的客邸安歇,而是回到北大街的家中。禅月知道他要回来,早就备好了酒菜。禅月成为赵良嗣的侍妾已有九年多了,两人还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平常赵良嗣不在,家中就由两个丫鬟和一个老苍头里外照料。今儿夜里回来,儿子已经睡了,老苍头和两个丫鬟把酒菜置办妥帖,也都退出膳房,留下禅月陪着赵良嗣吃酒。打从赵良嗣一入家门,禅月就看到他满脸倦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心疼男人一年到头四处奔波,尽做些既不能炫耀又不能怠慢的官家秘事。只要赵良嗣回来,她都亲自陪侍。男人的烦心事愿意谈,她就听,不愿意谈她也不问。今夜里依旧如此。不过闷酒难吃,三杯酒下肚,赵良嗣还是憋不住向禅月诉说了在汴京面圣以及在燕山府中与童贯等上官会谈的情节,禅月听得多,问得少,听到谯楼三更鼓后,她对赵良嗣说:
“官家,鼓打三更了,你连日疲乏,该歇息了。”
赵良嗣摇摇头,回道:“这酒还没喝透呢,心里头乱糟糟的,躺下去更难受。”
“那,妾身给你唱支小曲儿?”
“也好,妙曲佐酒,不负良宵。唱什么呢?”
“就唱官家自己写的《何处难忘酒》如何?”
“何处难忘酒,好,你唱。”
禅月于是吩咐丫鬟取来琵琶,恐夜深吵了邻人,又让丫鬟把门都掩了,这才捻弦轻唱起来:
何处难忘酒,丹心在朝廷。有心扶白日,无力洗沧溟。儒客头斑白,功名未汗青。此时无一盏,谁肯听雷霆。
禅月嗓音柔曼,但因久知丈夫心境,故也有几分激越,唱到最后一句,竟也生了些不平之气,眼角儿挂起了泪珠。赵良嗣也触景生情,一仰脖儿吞了一巨觥,感慨说道:
“禅月,往日唱这首诗,心境体会欠火候,今晚唱得大好,那第二首,你何不一并唱了出来。”
禅月拨了一下弦,道:“官家不说,奴家也会唱的。”说罢又起了旋律。
何处难忘酒,英雄太屈蟠。时违金若铁,运至土成坛。梁甫吟声苦,干将宝气寒。此时无一盏,拍碎石阑干!
这一回,是赵良嗣跟着禅月唱,唱到最后居然眼中噙起泪花,语音哽咽了。
禅月很少见到赵良嗣这么伤神,忙放了琵琶,掏出手绢走过来替他拭泪,安慰道:“官家,凡事想开些,南朝皇帝待你不薄。”
“正因为皇上厚待于我,我才伤心哪!”
“为什么?”
“南朝同大辽后期没什么两样,官以恩进,政以贿成。小官骗大官,大官骗皇上,这样下去,迟早难逃天祚帝同样的结局。”
“官人,你可不敢这样说话。”
“我是说给你听,在外头,我半个字也不敢声张,要知道南朝官场黑暗,我当初决不会冒死赶到霸州求见童贯,献出这个密盟大金联合破辽的主意。”
禅月毕竟是女辈,也不懂赵良嗣说话的深浅,想了想,便转了话题问:“官家,你这回去关外寻见阿骨打皇帝,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你?”
“如果杀了我,倒也让我解脱了。”赵良嗣叹道,此时他已有了几分醉意,喃喃说道,“在南朝,我每天做事像是在演戏,演着演着,自己都把假的当成真的了。南朝君臣,都讥笑阿骨打是高粱花子,是榆木疙瘩,是莽夫,是虏酋。其实,阿骨打倒真像辽国的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有一股撼天动地的英雄气,而且君臣上下都以诚相见,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官家,既是这样,你何不再改换一次门庭,投到阿骨打皇帝那里,以你的才干,阿骨打也会重用你。”
“这个万万使不得,我背叛辽国投到南朝,若再背叛南朝投靠大金,千百年后,人家还不骂断我的背脊骨,说我是见利忘义、背祖售奸的小人。”
“官人,那……”
禅月的话还没说完,忽听得厢房门被嘭嘭嘭地敲响。
“谁呀?”禅月问。
“娘子,是我。”门外传来老苍头的声音,“有两个人,在咱家门口晃来晃去,都半宿了,都不肯离开。”
赵良嗣问:“什么穿戴?”
“看不清,看那走步儿,倒是雄赳赳的,应该是后生。”
“你不要管他,把门闩好。”
“好咧。”
老苍头应声而去。赵良嗣与禅月对视了一眼,禅月惊恐地说:“官家,咱们在这儿住了八九年,过去从未发生这种事。”
“这是盯梢儿。”
“谁会盯咱们呢?”
“不是盯你,是盯我呢。”赵良嗣酒醒大半,肃容说道,“我若出事,必连累你们,明天我会派人来,领你们去一个地方暂住几天,避避风头再说。”
作者“熊召政”的其他小说
《张居正》《张居正 第三卷 金缕曲》《醉里挑灯看剑》《大金王朝:崩塌的帝国》《大金王朝:逊位的皇帝》《大金王朝:北方的王者》《张居正 第二卷 水龙吟》《张居正 第四卷 火凤凰》《张居正 第一卷 木兰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