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赵良嗣又马不停蹄赶回燕京,斯时天色向晚,许多店铺开始打烊关门,街面上冷清了下来。进城之后,赵良嗣并没有放慢速度,而是快马加鞭,马蹄铁踏在鹅卵石铺出的街道上溅起点点火星,引得三三两两的行人避到路旁驻足观看。赵良嗣及其一应随行人员在武弁护卫的簇拥下,来到当年的辽王宫,如今的大宋燕山府,滚鞍下马。早有闻讯在此守候的府中值官吏员走上前来迎接,将其带入府中。
当年萧莫娜的议事厅,如今原封不动地变成了大宋燕山府的议事厅。此时,厅里宫灯璀璨,童贯、蔡攸、王安中、郭药师、詹度五人坐在厅里闲话。却说与大金国的完颜娄石办完燕京城的交割之后,童贯与蔡攸本应择日返回汴京复命。童贯想着自己为燕云十六州归宋一事操劳多年,如今梦想变成现实,自然对这片土地情有独钟,加之在新收复的府州县中安插了许多亲信,也想趁机到他们管辖的地盘走走。此一盘桓不觉过了两旬,这时平州方面传来了张觉叛变的消息。他当机立断,留在燕京就近处理这一骤变事件。在他看来,平、营、滦三州若能尽快收回,燕云十六州回到中原的统治,他必定就是青史留名的第一功臣。因此,在这节骨眼上,他不能让别人染指。至少,处理操控这件事的主动权不能落到别人手上。让赵良嗣在第一时间回汴京向徽宗皇帝禀报此事,正是他的决定。今儿个让一应重要官员在这议事厅里等候赵良嗣带来皇上的旨意,也是他的主意。
赵良嗣风尘仆仆走进议事厅,依次施礼见过诸位大僚,然后在郭药师之侧预先给他备好的椅子上坐下,对童贯禀道:“太师大人,下官奉您之命回汴京面圣,只停留了一晚就返程,每天快马跑六七个时辰,四天才回来。”
童贯说:“良嗣,看你一脸疲倦,知道你辛苦。皇上听了禀报,有何旨意?”
赵良嗣便把那一日在崇政殿觐见的事情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最后,让随从书办拿出一只四角包金的樟木浅匣,从中拿出徽宗皇帝写给张觉的亲笔信。
这是三张徽宗皇帝专用的金花笺纸,童贯对瘦金体的御笔甚为熟悉,便一行行默读下来:
日前童贯遣赵良嗣来奏:前辽四军牙将张觉,后降金得封平州府知府兼临海军节度使,素有经纶之才,心仪汉室。辽亡之后,拟应按盟誓归还唐之旧土,但平、营、滦三州却持之不还,且立南京。我朝本可重兵讨取,却闻张觉久欲归附,故敕令诸军按兵未动,只待择时率众归我中原皇祚。事成之日,当以金爵畀之,金之封官,准予世袭,一应部众,例皆行赏,三州百姓,许减税三年。
癸卯岁四月初九大宋皇帝之宝
童贯看罢,递给蔡攸等在座臣僚逐个阅览一遍,然后童贯吩咐将金花笺放回到樟木匣中妥善收藏。这时候,值日官又匆匆进来禀告有人求见,童贯问:“是什么人?”
值日官答道:“来人有元帅府的腰牌,说是直接听从詹大人调遣。”
詹度点点头,吩咐值日官:“让他进来。”
值日官退出去不一会儿,便见一个穿着青衫皂靴的行商打扮的人走了进来,詹度介绍:“这是我奉童大人之命,派往平州的细作,叫王六平。六平,你先见过诸位上官。”
王六平就在堂下对六位上官一总儿磕头行了礼,然后詹度问他:“六平,看你猴儿巴急的,是不是从平州回来?”
“是的。”王六平压抑不住兴奋,赶着话儿说,“从平州到燕京,少说也有三百里地,我只花了两天赶回,为的是向各位大人报喜。”
“报喜?”童贯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拍了拍椅翅,“快说,报什么喜?”
“张觉在榆关打了一个大胜仗,大金国的南征大将军栋摩带来的三千兵马中了他的埋伏,死伤过半。”
“啊,有这等事?”蔡攸插话说,“张觉能打败栋摩?”
王安中也一旁添油加醋说:“是啊,这栋摩是阿骨打的五弟,可是个逢战必胜的家伙。”
“各位大人,小的说的句句属实。”
王六平说着,就把榆关之战的细枝末节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众上官听罢,也都亢奋起来,詹度说:“这个张觉,的确是个文武全才,上马治军,下马治民,都是一套一套的,难怪郭药师夸他是萧莫娜手下的小诸葛。”
“小诸葛是小诸葛,”郭药师看到诸位一个劲儿吹捧张觉,心里头便有些不乐意,于是悻悻地说,“但萧莫娜并不信任他。”
“这是为什么?”王安中问。
郭药师回答:“因为张觉像个琉璃球儿,没有人捏得住他。”
王安中说:“但是这一次不同,他叛了大金国,还杀死了左企弓,如今又打败了栋摩,他断了自己的后路。”
童贯听了这些抬杠的话,心里头反倒有了主意,他问郭药师:“郭将军,你认为张觉应如何对待?”
“皇上不是有旨意了吗?”郭药师联想到自己,倒也不肯说张觉坏话了,“张觉既然愿意归顺,就该善待。”
“如何善待呢?”
“多给金子,多给女人,多给官爵。太师,连一匹宠物马皇上都可以封一个龙骧将军,何况张觉这个大活人呢!”
童贯哈哈一笑:“郭将军倒是坦率,赵学士,你意下如何?”
赵良嗣欠身问道:“太师,您是问下官对张觉一事的看法吗?”
“是呀。”
赵良嗣斟酌了一下,慢吞吞地说:“下官认为,朝廷不应该在此时招安张觉。”
此语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童贯挥挥手,让王六平退出,然后问赵良嗣:“你为何如此说话?”
赵良嗣习惯地捋了捋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神情不安地说:“太师,下官要说的话,可能会有欺君之罪,也会冒犯诸位上官。”
童贯急切想知道下文,倒有些烦躁了,他又拍起了椅翅:“赵良嗣,你吞吞吐吐的干吗?什么欺君之罪,不说才是欺君之罪,快说。”
赵良嗣起身朝在座各位拱拱手说:“那下官就斗胆直言了,良嗣认为,策反张觉有诸多不妥。其一,宋金密盟灭辽,此计由我良嗣构想,童太师报呈皇上批准,仍由童太师主持施行。这其中,蔡太师、王冢宰都是积极推动,到今天不过五年,辽国名存实亡,天祚帝虽未俘获,但已无补于事,连强弩之末都谈不上。我大宋朝廷应得到的燕云十六州,已有十州在手。宋金两国,虽摩擦不断,但依然是盟国,若策反已归顺大金的张觉,则是背盟之举。其二,张觉这个人诚如郭药师将军所言,是个朝秦暮楚、见利忘义之人。他既然可以背叛萧莫娜归顺大金,又为一己之私叛金而杀害过去的上司左企弓,可见此人除了见利忘义,还心狠手辣。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要慎之又慎。其三,大金国方面拒不肯交还平、营、滦三州,理由是此三州不是石敬瑭所割让,而是在此之前由辽开国皇帝耶律阿保机率兵攻占。此事史有记载,大金国才不肯交割。依良嗣之见,大金方面对此三州并无长占之心,若他们真心想在此建立南京,就绝不会让张觉不挪窝儿地袭职升官。我猜测大金方面是想借此三州,向我大宋索取更多好处。我想如果通过谈判,多给钱帛,三州是可以收回的。其四,大金国足可称得上是虎狼之师,兵力不可小觑。大金取代辽成为我大宋北方之邻,万不可轻易启衅,一旦两国交兵,我大宋必将陷入另一场战争。良嗣想,这肯定不是我大宋君臣愿意看到的局面。”
赵良嗣说这番话的时候,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可以说,赵良嗣的观点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童贯手支着下巴在思忖;一向心不在焉的蔡攸也垂下眼皮子在琢磨;詹度迷迷瞪瞪地盯着赵良嗣,仿佛没听懂;王安中舔着嘴唇,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一议事就懒洋洋的郭药师,这会儿抓耳挠腮,显得坐立不安了。
看到在座各位的表情,赵良嗣仍保留着他狡黠而谨慎的表情,又补充道:“太师及诸位上官,刚才良嗣所言,乃一孔之见,如有冒犯,敬祈见谅。”
童贯心里头认为赵良嗣的担心有几分道理,但也埋怨他不识时务,拿下平、营、滦三州,无论君臣朝野,都必将传为佳话,至于留下的隐患,现在有什么好担心的?古人不是讲了吗,车到山前必有路……但赵良嗣毕竟是宋金盟誓的建议人,也是牵线人。正是因为他五年来的奔波努力才有今天这可喜的局面。虑着这一层,童贯也不好当面指责他,接过赵良嗣的话头,他委婉地说:“良嗣,听了你的一席话,我琢磨了半天,倒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你对大金国还存了几分真情。”
“太师……”
童贯看出赵良嗣想辩解,挥手制止了他,接着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且问你,皇上在对大金国的交往中,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请太师明示。”
“那我就告诉你吧,皇上最想要的,不是什么盟誓,而是完完整整的燕云十六州。”
“这……”赵良嗣语塞。
童贯看着赵良嗣沮丧的神情,笑道:“良嗣,你进京面圣,怎么不把你的想法当面向皇上禀告呢?”
赵良嗣苦笑道:“根本没有机会。”
“为什么?”
“因为皇上听了下官的禀报后,就把此事交给蔡太师、王冢宰二人处置,然后就转了话题。”
“皇上转了什么话题?”蔡攸插话问。
“皇上拿出一张金花笺,让我读上面的一首词。”
“什么词?”依然是蔡攸问。
“词牌《苏幕遮》,皇上说这词是李师师刚刚写下送呈的,并下旨让我和上一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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