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初夏的经筵

王黼伸手在小如意的脑门子上摸了一把,小如意赶紧后退一步,那样子好像是对王黼反感,王黼心里头腻味,表面却笑道:“这宝贝疙瘩,还闹别扭呢。”

“老天官的话倒说得不差,”小珰接口儿说,“小如意就是在闹别扭。”

“和谁闹别扭呢?”徽宗问。

小珰上前一步,朝徽宗扑通跪了下去,高声奏道:“皇上,小如意是在生您万岁爷的气呢!”

“生我的气?”徽宗吃了一惊,“它干吗生我的气呀?”

“它说皇上您偏心。”

“啊,这话从何说起?”

“旬日前,皇上您高兴,给林灵素大真人的一只灵猴封了一个上清宫供奉的六品官。在这之前,您还给南诏国贡来的一只孔雀赐了个上林公主的名号,也有六品的待遇。小如意跟了皇上四年,天天逗皇上开心,至今却还是个白身。”

“白身?”徽宗不解。

“无职无官,不是白身又咋的?”

“啊,是这样。”徽宗如释重负,想了想又问,“你这厮,小如意又不能说话,怎么能要官?是不是你趁机来诳朕?”

小珰又磕头有声,言道:“皇上,纵是玉皇大帝给小的撑腰,十殿阎王借给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诳皇上您呀,这的确是小如意的意思。”

徽宗问:“怎么能证明是它的意思?”

小珰从地上爬起来,反身朝小如意打一躬作了一揖,说道:“小如意,小的侍候了你四年,你不算是我的娘,也算是我的爹了。在皇上面前,你可不敢作践我,你要向皇上表达你的真心意。如果你真想要皇上封官,就迈蹄儿朝前走两步,把你两只前蹄子抬三抬,算是磕头恳求皇上了。”

小珰说毕闪到一边,却见小如意真的朝徽宗走出两步,并按小珰所说抬起两只前蹄做了礼敬。它的这个举动让在场的人都惊讶莫名,王黼不禁在心中叹道:“这年头儿,不要说人,连畜生都想当官了。”

此时,只见徽宗走上前,拍了拍小如意的脸颊,并把它颈子上的璎珞拨弄了几下,叹道:“小如意,你通灵啦。你想当神仙,朕帮不了你。想当官,朕倒可以赏赐给你,你是一匹马,咱们总是讲龙马龙马,朕就赐你龙骧将军如何?”

徽宗皇帝话音一落,小珰赶紧上前双手抚着小如意的脑袋,锐声喊道:“小如意,从今以后,你就是龙骧将军了,还不赶快谢皇上。”

小如意闻言,竟然举起两只前蹄,朝着徽宗皇帝咴儿咴儿叫了几声。

正在大家惊叹的时候,却见文德殿值日官气喘吁吁跑出后门,跪在徽宗皇帝面前奏道:“皇上,龙图阁学士、敕令与大金国谈判全权大使赵良嗣有急事叩见皇上。”

尽管从燕京城里赶回汴京的赵良嗣声言有急事求见,徽宗皇帝也没有立即见他,而是弃了暖轿,骑上小如意前往大内,在御膳房用了午膳后,又回到寝宫小寐了半个时辰,这才传旨赵良嗣到崇政殿相见,并让蔡京、王黼两位大臣参加。

未酉相交,殿瓦上敷着的明晃晃的阳光仍很炽烈,徽宗皇帝这才从崇政殿的后门进来,蔡京、王黼先已来此候驾,徽宗皇帝与他们稍事寒暄便入殿升座,两位大臣也在御座两旁的下首坐了,这才传旨让后殿外回廊里等候多时的赵良嗣进来。

赵良嗣趋步上阶,给徽宗皇帝行了觐见之礼。徽宗皇帝给他赐座后,问道:“赵良嗣有何急事要奏?”

赵良嗣听皇帝问话,顿时屁股又离了凳儿,再次跪了奏道:“皇上,下臣奏事之前,先敬贺皇上您又得了一个龙骧将军。”

徽宗皇帝接过宫女递上的黑枸杞红枣汤呷了一口,笑道:“才封了不到两个时辰,你就知道了?”

“小如意不是凡马,皇上封它为龙骧将军,可谓实至名归。”赵良嗣一副讨好的笑容,恭维道,“此次诰封,足见皇上圣明。此刻京城已经传遍,就连升斗小民也夸赞皇上的恩德,实可垂范天下。”

“赵良嗣,说说你的急事儿。”

“禀皇上,七天前,前辽国萧莫娜手上的京西防御使兼平州知州张觉在平州叛了。”

“叛了?叛了谁?”

“燕京被金国皇帝完颜阿骨打攻占之后,张觉就给阿骨打献上了平、营、滦三州。阿骨打把燕京还给我大宋后,就下令把平州立为大金国的南京,并下旨让张觉仍当平州府知府,兼领营、滦二州。阿骨打率大金军离开平州不到十天,张觉就背叛了大金国,并杀死了前辽宰相左企弓等四位降金的重臣。”

听到这里,赵佶把手中的茶盏递还给宫女,从御座上起身,踱到赵良嗣跟前,兴奋地问:“张觉叛金,有没有归顺我大宋的表示?”

“叛金之前,张觉让儿子张劲秘密到了一趟燕京,与郭药师私下接洽。”

“他们说些什么?”

“下臣不得而知。”

看到徽宗皇帝脸上有些茫然,坐在左下首的蔡京便开口说话了:“你赵良嗣不得而知,不等于此事的底牌我们不知晓啊。”

蔡京心中虽然得意,表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说:“皇上,记得正月间大金国特使完颜娄石来汴京参加朝会大典的事吗?”

徽宗点点头:“记得,那位完颜娄石,还在宣德门外闹事,打伤了禁军头目。”

蔡京继续说道:“正是那一次,老臣遵皇上的旨意,在家中设宴招待完颜娄石一行。在几位陪客中,有林灵素、梁师成等。老臣还特地请了前辽降将郭药师作陪。”

“郭药师,就是那个奇丑无比的将军?”

“正是,皇上。”蔡京拭了拭干涩的眼角,接着说,“我让郭药师来,是给他布置了一件秘密的差事,即暗中与张觉接触,想办法让他叛金。”

徽宗皇帝踱回到御座上坐下,略略有些惊讶地问:“爱卿,原来张觉叛金,是你预先筹划?”

蔡京觑了一眼王黼,见他眼含醋意,便故意表现出淡然,说道:“皇上,朝中部院大臣各领职责,每一位大臣多为朝廷担责、分忧,皇上就可以享受燕闲之乐,天下垂裳而治。”

尽管如此,王黼仍然感觉不爽,挑刺儿说道:“张觉虽然叛金,但也没有明确表示愿意归顺大宋。赵良嗣,是不是这样?”

“是的。”赵良嗣鬼精鬼精,回答的话两边不得罪,“下臣此回从燕京匆匆赶来面圣,是奉童太师之命,就张觉归顺大宋之事,请皇上颁下旨意。”

蔡京问:“张觉有何条件?”

赵良嗣回答:“据张觉儿子张劲讲,他父亲想得到皇上的亲笔御笺,给出承诺。”

徽宗问:“什么承诺呢?”

蔡京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着说:“燕云十六州,在最初的宋金两国密盟中,本说灭辽之后全部归宋。但完颜阿骨打灭辽之后,以平、营、滦三州不属于石敬瑭割让为由,不肯归还,并在那里建立金南京,欲与燕京对峙。这次张觉若携三州来降,十六州才完璧归赵。张觉此举可称不世之功。在他之前,郭药师率领他的八千怨军以及涿、易两州叛辽归宋,皇上赐给他一百斤黄金、四位美妾以及若干珍宝,并封官为河北招讨使,那八千怨军仍然在他麾下。所以,郭药师感恩不尽,死心塌地归顺了大宋……”

蔡京尚未说完,王黼插话道:“太师为了笼络郭药师,也选了府中一个名叫香环的丫鬟嫁给了郭药师,郭药师受宠若惊,认了太师这个干爹。”

王黼的话中有揶揄之意,却没想到徽宗皇帝借机大加赞赏:“左元仙伯为了朝廷,不惜献出府中美女,真是一心为公啊!”

蔡京感激地看着徽宗,抱拳揖道:“为皇上当差,老臣断不敢存有二心,如今对待张觉,当以郭药师为例,不可轻慢。”

“如何才不轻慢呢?”

“这个,还是先听听王大人的高见。”

“王黼,那你说。”

王黼见皇上问上脸来,又是枢密院分内之事,无法回避,便答道:“请郭药师策反张觉之事,蔡太师的确与我早有通气。郭药师离开京师回涿州复职,臣也面授机宜。相比较,张觉携三州、五万人马来降,功劳远高于郭药师。但郭药师归顺时大辽尚存,三国形势阴阳未判,其勇气与谋断尤其难得。”

徽宗觉得王黼有些绕弯子,便下了旨意:

“王黼,你这话等于没说。关于张觉的奖赏,一定要体现我大宋的上国风范。究竟如何赏赐,王黼你会同左元仙伯仔细斟酌,然后呈报朕这里裁定。”

两位大臣一同回奏:“臣谨遵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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