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雅咬着嘴唇不说话,脸红红的。她忽然抬起眼睛,问乌古乃:“姐,你不想吗?”
乌古乃摇摇头:“姐老了。”
“你哪里老,你还不到五十呢!”迪雅从乌古乃的眼神里读到一丝莫名的忧伤,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姐,皇上这么长的日子,不到你那里去,也不到我这里来,他是怎么啦?”
“老了呗。”
“老了,老了还杀得死野牛?”
“天下的事儿操心呗。”
“操心,也不会没日没夜啊!”
“你没看到,只要一落空,皇上就会跟老先生两个人凑一堆儿没完没了地嘀咕。”
“陈尔栻那老先生,没儿没女没老婆。但皇上不一样,现成两个老婆放在这儿,他一个人窝在大帐里睡在虎皮褥子上,这算哪回事儿?”
迪雅说着说着竟然生起气来。乌古乃抬起胳膊轻轻搡了她一下,嗔道:“瞧你说话,哪像个皇后?”
“这不是跟你说话吗?姐,咱这点苦水,只能朝你这儿倒了。”
“迪雅,姐问你,皇上为何疏远了咱们?姐老了,你比姐小了十几岁,还当时呢。”
“是啊,皇上他……八成儿,皇上他厌烦了咱。”
“皇上这个人,咱知晓他。要是把他情绪撩拨起来,他真的比野牛还撒泼。迪雅,你难道没尝试过吗?”
“是啊,只要他像野牛撒泼,我就仿佛被送到云彩里头。”
迪雅脸色臊红,她望着远处湛蓝的湖水,一脸的神往。乌古乃注视着她,却没有受她的情绪感染,仍含蓄地问:“迪雅,你我都是女人,又都深深地爱着皇上。这事儿,别把自己摆进去,就从女人的眼光来看,皇上为何要独处呢?”
“他同你说过吗?”迪雅问。
乌古乃摇摇头。
迪雅想了想,很不情愿地说:“难道,皇上真的嫌弃了咱们?”
“我想应该是吧。”乌古乃仍像个局外人,慢吞吞地说,“皇上喜欢吃羊杂碎,你让他天天吃,他也会腻味的。”
“咱们成了他的羊杂碎?”
“我老了,在皇上眼中,你也老了。迪雅,你要明白,男人疼爱一个女人,就是一阵子。”
迪雅轻声地啜泣起来。
乌古乃帮她拭了拭眼泪,安慰道:“皇上没有变心,皇上仍喜欢我们,但喜欢一个人与疼爱一个人,远不是一回事。”
迪雅仔细地品味这句话,忽然像明白了什么,问道:“姐,咱们该为皇上做点什么呢?”
“做什么呢?”乌古乃一笑,凑趣儿说,“今夜里,你去大帐,钻到皇上的被窝里去。”
“他还不一脚把咱踹下来,”迪雅摇摇头,“这是作践自己,这不能做。”
乌古乃也摇摇头,重复着:“是啊,这事儿不能做。”
“那能做什么呢?”
“开春了,漫坡都泛绿了,你看那些牲畜,无论是马、骡子,还是羊,都在挑嫩草吃。”
“挑嫩草?”迪雅嘴一撇笑了起来,“姐,咱们给皇上吃嫩草?”
“你看行不?”
“皇上想吃嫩草,干吗不自己找去,还要咱们来找?”
“这就是皇上的为人哪!成天带着两个女人,鞍马劳顿的,他上哪儿找去?即便能找,碍着咱们挂在他眼皮底下,他也不好意思呀。”
“他是皇上,他什么都能做。”
“天祚帝什么都能做,不是玩完了吗?再说,咱们皇上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即便想吃点嫩草,还顾及咱们俩呢。”
“这倒也是,只是仓促之间,咱们上哪儿替他找嫩草呢?”
“这一层我想到了。”
“姐,你吩咐,咱当个跑腿儿的。”
“不劳烦你了,迪雅,今儿早上,咱已偷偷安排杰布,派人去辽阳府中带了三个宫女来。”
“宫女?”
“对,宫女!”乌古乃说,“皇上下令退出燕京的时候,不是随着大军带了不少匠人和女眷吗?这些人如今都在辽阳府中。还在燕京王宫里过春节的时候,咱就看中了三个宫女。”
“姐真是有心人。”
“咱们从这儿回去,说不定那三个丫头已经被送到了。”
“走,咱们快回去。”迪雅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酸溜溜的。
两人回到乌古乃帐篷边的时候,太阳离湖面还有二三丈高,远远地看到帐篷外停着一辆马车,乌古乃便对迪雅说:
“看看,她们来了。”
乌古乃的帐篷,收拾得利利落落的。地上平展展地铺了干草,草上头又铺了洁白的羊毛毡,凡进来的人,得先把鞋子在门外脱了。乌古乃先入帐篷换了换衣服,让贴身丫鬟从衣箱里找出皇后闲暇时应该穿戴的衣裳。头上戴了一顶蓝地黄彩蝶装花罗包黄玉练鹊纹佩饰的花珠冠,冠上镶了大如弹子的名贵的北珠,冠后两根皂罗款幔带,上身穿了一件绿地忍冬云纹夔龙金锦袍,下穿一条棕褐菱纹暗花罗萱草团花绣锦大口裤,脚上穿了一双绿罗萱草皮绣鞋,脸上薄施脂粉,眼角细碎的鱼尾纹被珍珠粉与胭脂盖住了。这么一收拾,乌古乃又光彩照人了,不是说她千娇百媚,而是她这个年龄应有的端庄与华贵。
乌古乃刚穿戴完毕,迪雅便走了进来,她回到自己的帐篷后也把自己收拾得焕然一新。只见她梳了三叠云髻,二层云髻上用北珠宝石链收束,穿了一袭黄朵梅暗花皂罗质地的多褶裙,外头罩了一件素縠月白长度过膝的褙子,戴了一对用掐丝滴珠工艺制作的三瓣卷蔓纹内嵌绿松石的桃形金珰珥,粉白的脖颈上戴了一条赤金红玛瑙项链。这身打扮也超凡脱俗。两人见了,都把对方美美地夸了一回。
迪雅看了看乌古乃微微翘起的下巴,感慨地说:“姐,你总说你老了,你老什么呀,这么简单收拾一下,就仙女下凡了。”
乌古乃嘴一瘪:“什么仙女下凡,是仙女她娘下凡吧。”
迪雅兴趣不减,又压低了声音问:“姐,咱俩这状态,那榆木疙瘩还会视而不见吗?”
“你是说皇上?”
“是的。”
“他不是榆木疙瘩,他是你的王,也是我的王。”
偏偏迪雅犟嘴,咕哝道:“王也是他,榆木疙瘩也是他。”
乌古乃摇摇头,换了话头说:“那三个丫头已经来了,咱们该见见她们了。”
“姐,如果咱们俩把她们比下去了呢?”
“怎么会呢?”
“皇上喜欢野性的人。”
“年纪大了,慢慢就驯化了。年轻才有野性哪。”
说到这里,乌古乃吩咐身边的丫鬟,把那三位宫女带进帐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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