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打回到鸳鸯泊边上的行营大帐时,夕阳正好贴近了湖面,余晖在水面上漾起点点波光。阿骨打眯眼儿瞅过去,像是有无数条小金蛇在波光中游弋、嬉闹。一些野鸭、鸳鸯之类的野禽也在刚刚泛青的芦苇中穿来穿去,偶尔一只鹭鸶劈空而下,叼起一条川丁子,又一道闪电似的奓着翅膀飞走了。这景色让阿骨打想起了故乡的阿什河。他本是要回到大帐里头去的,这时候便改变了主意,吩咐水老哇搬了一把椅子,面对着湖水坐了下来。
阿骨打刚坐下,早在大帐中等候的栋摩与陈尔栻等人也都走了出来,在阿骨打身边觅凳儿坐了下来。
“皇上,听说你一个人杀死了一头野牛?”陈尔栻问。
“可不是,”阿骨打接过水老哇递来的提梁壶,咕噜了一口半热的煎茶,兴致勃勃地说,“那头野牛是个英雄,我喜欢它。”
陈尔栻本想说“可是你还是宰了它”,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改口说:“张觉叛变的事,皇上您已知道了?”
阿骨打点点头,问坐在他右侧的栋摩:“五弟,你还相信张觉不会叛变吗?”
阿骨打说这句话事出有因,盖因在榆关密议时,陈尔栻认为张觉心术不正要早作提防,栋摩认为张觉降金是诚心诚意。阿骨打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太多责怪的意思,但栋摩听了仍觉芒刺在背,他讪讪一笑,回道:“皇上你放心,张觉这王八羔子,我会亲手宰了他。”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看他是和南朝勾搭上了,还是真的要把天祚帝找回来。”
听了阿骨打的话,陈尔栻回答说:“左企弓被张觉杀了。”
“杀了左企弓?”
阿骨打差不多是惊叫了一声。他霍地站起身来,愣愣地看着陈尔栻。
陈尔栻把张觉杀害左企弓等四位大辽降金官员的细节述说了一遍。
如果说乍一听到张觉叛变的消息,阿骨打并不吃惊,那么,左企弓的死讯对于他来说却完全出乎意料。在他看来,左企弓是难得的治国良臣,他曾对陈尔栻讲过:“得一个左企弓,胜过十万甲兵。”此时,也不等旁边的人回答,他又问道:“谁安排左企弓走平州官道的?”
栋摩站起来回答:“皇上,是我。”
“你?”
“我是想,平州路是官道,从那儿来辽阳府,会少了很多舟车劳顿。”
“老先生,你看看,我这个五弟因为相信张觉,害得左企弓丢了性命,可惜呀,可惜呀!”
阿骨打一边说一边跺脚。栋摩羞愧难当,却又无法辩解,只得嗫嚅着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陈尔栻及时解围说:“现在,追究是谁的错已经没有意义了。关键是怎样夺回平州。”
栋摩接过话头说:“咱立即提兵,前往平州割了张觉的脑袋。”
阿骨打问:“老先生,你说说看,你有啥招儿?”
陈尔栻斟酌了一下,答道:“现在正值春耕,开仗就会伤农。”
阿骨打点点头说:“平州城是咱定的南京,一定要夺回来。张觉的脑袋也要取,但种田人一年之计在于春,不可开仗伤农。老先生的悯农之心,合着咱的心思。”
栋摩气咻咻地说:“让张觉多活一天,就是我的罪过。”
阿骨打讥了栋摩一句:“瞧你那熬拉巴糟的样子。张觉这家伙贼能捯饬,斗心眼你斗不过他。”
“哥,你这话咱不爱听,”栋摩一急,也忘了喊皇上,直通通地说,“张觉他屙得起三尺高的尿,咱就不信剁不了他的鸡巴。”说罢,也不看阿骨打一眼,一扭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陈尔栻微微摇了摇头,苦笑道:“大元帅这人,直着性子做人,竟敢跟皇上较真儿。”
阿骨打倒也不气恼,笑着回答:“栋摩从小就野。有一次,为了逮一只鹌鹑,他不让我下网,就扑上来撕掳着和我打了一架。后来,两人都倒在水沟里,滚得像泥鳅。”
陈尔栻正颜说道:“现在不是当年,你是大金国的皇帝,栋摩更是你亲弟弟,可也得讲究君臣之道啊。”
阿骨打笑道:“咱现在还顾不着这些穷讲究。老先生,你说,张觉的事如何处理?”
陈尔栻说:“咱是不是暂不兴兵,等过了农忙时节再说?”
“这是好主意,但咱大金国总还得有个说法呀,不然,人家还以为咱们软弱可欺呢。”
“皇上,这一层,咱也想到了。趁你围猎还没回的时候,咱先替皇上拟了一篇檄文。”
阿骨打咧嘴一笑:“咱就知道,正事儿你都做在前面。”
说话间,阿骨打已从旁边站着的录事手上拿过几张笺纸,却看不清纸上的字迹,笑道:“这眼神儿一年不如一年了,老花了,看不清字体了。”
“咱同皇上一样,早几年就老花了。”陈尔栻说着便喊过录事,“你来念给皇上听。”
录事从阿骨打手上接过笺纸,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
诏谕南京官吏:
朕初驻跸燕京,嘉尔吏民率先来附,故升府治为南京。减徭役,薄赋税,恩亦至矣。何可辄为叛逆?今欲进兵攻取,时方农月,不忍以张觉一恶人而害及众庶,且辽国举为我有,孤城自守,终欲何为?今止坐首恶,余并释之。
大金国皇帝用印
阿骨打听了,咂摸着说:“话不多,该说的也都说了,这诏谕称咱的意,老先生,这就发出去。”
陈尔栻吩咐录事前去办理,大帐外只剩下阿骨打与陈尔栻两个人。阿骨打盯着陈尔栻瘦骨棱棱的身子,关切地说:“老先生,今晚上,你得陪咱好好喝一盅酒,今天围猎收了不少兽物,下酒菜管好。”
陈尔栻摇摇头,自嘲道:“咱胃气弱,早吃不动油腻了。皇上,臣下想劝你一句。”
“啊,你要说什么?”
“听说你猎杀了一头野牛?”
“是的,那野牛同咱一样,性子犟,不服输。”
“皇上,下臣嘴贱,敢问一句,你今年贵庚应是五十八岁了吧?”
“是呀。”
“年龄不饶人哪,何况你又是一国之尊,可不敢像后生一样斗狠。野牛不通人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陈尔栻打住了话头,他不敢往下说不吉利的话。阿骨打倒也不挑毛病,笑着回答:“老辈儿说‘五十五,下山虎’。咱这身子骨儿,比三十岁的人,差不到哪里去。老先生,待把天祚帝逮住了,南朝的事儿处置妥当了,明年,咱还想带着孩子们到库页岛去,逮几只海东青回来。”
陈尔栻心里头念叨“英雄就是英雄”,嘴上却说:“眼睛老花了,这就是报警儿,不服不行。”
这时,在一边候了一会儿的杰布走过来禀道:“皇上,两位皇后那边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一只野羊也快烤好了,等着您过去呢。”
“好,待我换下这身铠甲就过去。杰布,你领老先生先过去。”
阿骨打说罢,迈腿儿进了大帐。
乌古乃与迪雅各住一间帐篷,与阿骨打的行营大帐相隔不过十几丈远。这几顶帐篷搭在湖边缓坡上,为数千顶帐篷所环绕,前面是一大片开阔地。如今这片开阔地上燃起了数十堆篝火,将刚刚落下的夜色烧得红彤彤的。围猎后的篝火野炊往往充满了欢乐。将洗净和处理过的猎物放在火堆上烧烤,猎手们围着火堆席地而坐,一边吃着被火燎烤得嗞嗞冒油香喷喷的各种野味,一边喝着酒,兴奋地交谈着捕获猎物的经过,一边嬉闹打斗,或者唱歌跳舞……年轻的猎手们仿佛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围猎时的疲惫就像衣服上的尘土,抖一抖就掉了。这样的篝火野炊通常会闹得很晚,一些精力特别旺盛的年轻人甚至会闹个通宵。
夕阳刚刚贴近湖面的时候,乌古乃与迪雅就带着几位士兵架起了一个特别大的火堆。这季节,山上的林木大都已抽枝泛青,如果砍伐这样的树木生火,肯定难以燃烧,即便燃着了,也是浓烟滚滚,烤出的野味很难吃。所以,两位皇后亲自到山上寻找在冬天里倒下死掉的枯木。当她们还在山上捡拾木头时,就看到围猎的将士们带着大批的猎物归来。从他们的口中,乌古乃与迪雅得知阿骨打一个人杀死了一头疯狂的野牛,两位女人为她们的丈夫高兴。看到将士们互相展示他们的战利品,迪雅显得特别兴奋,她对乌古乃说:“姐,下辈子我不想当女人了,我要当皇上那样的男人,一个人去杀死一头野牛。”
乌古乃年近五十,但从她洋溢的笑脸中,依然可以看到她年轻时的美丽。听了迪雅的话,她放下手里刚从沟堑中拖出的一根木头,用手背擦了擦额上的汗,笑谑道:“迪雅,托生当男人,你做梦吧,你没有这个命。”
“为啥?”
“咱看你每天都在打探皇上干什么,这说明你女人还没有当够。”
“姐,你不能这样说。”迪雅有些不好意思。
“姐该怎么说?”乌古乃拉着迪雅在沟坎上坐了下来,压低声音问,“皇上多久没有上你那儿去了?”
“应有十好几天了。”
“你想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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