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宗伸手抚摸着李师师白皙滑腻的瓜子脸,叹道:“师师,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但相公您却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是吗?为什么?”
“就因为您是皇帝。”
“皇帝不好吗?”
“天底下谁不想当皇帝呀,被人宠着、爱着、捧着、拜着,说一声万人响应,跺一脚地动山摇。既可以让人光宗耀祖,也可以让人坠入地狱,但这皇帝是天上的龙种,凡胎之人,谁敢有这种妄想?”
“皇帝既是龙种,你怎么又说我不是最好的男人呢?”
“皇帝的心中首先是社稷江山,是文功武治,皇帝的心中可以有女人,但女人和江山,如同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的。妾身作为一个女人,是想皇上您能够真真切切地爱我,但皇上您做不到啊!”
“我是做不到,当这个皇帝,有时很快乐,有时也非常苦恼。”
“相公,现在,您的苦恼太大太大,平常时候,那么多股肱大臣围着您转,可是现在,有谁能帮您扭转乾坤呢?”
“这……师师,你要我怎么办?”
“我要是您,我就不当这个皇帝了,我雇一头驴儿骑着,到江南玩去。”
“好一个师师,亏你想得出来,”徽宗先是觉得李师师幼稚,继而又有所触动,禁不住喃喃自语道,“不当这个皇帝,这能行吗?”
一大早,门下侍郎吴敏便赶到中书省当值。他刚进值房,就有一名老皂隶唤他出来,说是有一位贵人有急事找他。吴敏四十来岁,人极精明,原在开封府当差,每每来中书省接洽公文,由于办事利落,又写得一手好文字,便被时任中书省堂官的蔡攸看中,将他调来,不到两年,便由一个七品文书升职为五品的门下侍郎。按官场的说法,这吴敏算是蔡攸的“夹袋”中人。吴敏看着老皂隶神秘兮兮的样子,问是哪位贵人,在哪儿,老皂隶说到地头儿便知。吴敏便揣着疑惑随老皂隶出了皇城,来到一所僻静的小道观里。敲门进去,只见小院里站了两人,一个是蔡攸,另一个是瞎了眼的老头儿。
吴敏吃了一惊,趋步上前朝蔡攸打了揖礼,言道:“老皂隶说领我来见一个贵人,原来是少师大人。”
待老皂隶退出后重新掩了门,蔡攸说:“吴敏,我要你见的贵人不是我,是他!”说着用手指了指瞎眼的老头儿。
“是他?”吴敏仔细瞅了瞅盲叟,并不觉得他有何过人之处,便问,“老人家是何方神圣?”
盲叟笑了笑,说:“你就叫我老瞎子吧。”
蔡攸让吴敏伸出手来让盲叟摸一摸,吴敏照办了。捏摩过两只手后,盲叟徐徐说道:“这位官人今年四十二岁,好吃鱼虾,身上湿气重,老母健在,父亲亡去,入仕十五年,头十二年中蹭蹬,三年前遇贵人,官当五品。”
盲叟说得恳切,吴敏惊得吐舌头,嚷道:“准,准,老人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盲叟说:“摸你的骨头。”
吴敏赞叹:“高人,真是高人。”
盲叟又说:“不出五天,皇上就会单独见你。”
“这怎么可能?”吴敏把目光转向蔡攸,“大人,你说,这可能吗?”
蔡攸笑着回答:“我又不是老神仙,我怎么知道呢?今天请你来,是让你看看老神仙的绝技。”
“我已见识到了。”
“不,还没开始呢。”
“啊?”
“老神仙,现在能演示演示吗?”
“好吧,我得先请紫姑。”
盲叟说着,便进了小殿,只见彩塑的三大天尊像前,早已摆好了一尊一尺多长的紫姑铜像。盲叟拈了香插进香炉,双手合十,嘴唇嚅动着,想必是在念叨请神的咒文。大约半炷香后,忽听小殿里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要问啥?”
吴敏与蔡攸四下看去,除了他们三个人,小殿里再无任何人,这女人的声音从哪里传来的呢?
双目微闭双手合十的盲叟,轻声说道:“蔡少师,快说你的请求。”
蔡攸说:“我想知道,这会儿皇上在想什么?”
盲叟点点头,重复一句:“想知道皇上想什么?”
盲叟说着,又轻声念动咒语。
那个女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皇上烦着呢?沙上见。”
这一次,蔡攸与吴敏听清了,那女人的声音从盲叟的肚子里传出来了。
吴敏禁不住弯下身子,把耳朵贴到盲叟的腹部。盲叟推了推吴敏的脑袋,径自走回到院子中。
蔡攸跟在后头,回头小声对吴敏讲:“紫姑已经附体到老神仙身上了,这会儿,老神仙已不是他自己,而是下凡的紫姑了。”
吴敏觉得难以置信,但眼见为实,他跟着出来,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只见盲叟从院角的小桌上拿起一只包裹,示意蔡攸打开,里头是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布,盲叟让蔡攸与吴敏将白布抖开,平整整铺在院子里,足有一丈见方。盲叟从小桌子上拿起沉甸甸的一只盛满干爽细黄沙的柳筐,走到铺好的大方布前,抓起沙来,一把一把地朝白布上胡乱撒去。
微风吹来,沙尘迷了吴敏的眼睛,他一边揉着,一边注视着白布上的沙迹,不一会儿,柳筐里的沙都撒完了。大白布上,留下了两个略有些歪斜的颜体大字:
内禅
这两个字足有磨盘大,蔡攸与吴敏怔怔地看着这两个字,不免面面相觑。
盲叟放下柳筐,拍着手上的沙尘,问:“紫姑降神,写了什么字?”
“内禅。”蔡攸答。
盲叟点点头,又走进殿给紫姑神像烧香去了。
蔡攸与吴敏两人也不知是如何回到中书省的。吴敏随着进了蔡攸的值房。落座后,蔡攸问吴敏:“紫姑降字,你理解了吗?”
“内禅,内禅就是皇帝自动退位,这怎么可能呢?”
吴敏一边说着,一边瞅着值房的门,生怕有人偷听。
蔡攸理解吴敏的担心,他也知道,劝皇帝退位,这是有杀头之罪的。这一两天,他已感到徽宗的态度有些反常。第一,不顾几位宰臣的反对,执意让官职卑微的宇文虚中草拟罪己诏,并在宰臣们没有参与的情况下,独自发布出宫女、裁道官等一系列举措;第二,执意要梁方平将威胜军四万八千名将士悉数带到黎阳扼守黄河,而让汴京无兵可用,这多少有些孤注一掷;第三,当听说王黼意欲辞职还乡,他不但不反感,反而说蔡京年事已高,亦可回家养老;第四,在畅春园里听那丑角如此刻毒羞辱童贯,他不但制止了童贯欲行严惩的念头,反而给那丑角儿十两银子封赏。这些举措在蔡攸看来,至少可以窥测到徽宗微妙的心理变化:其一,对蔡京、童贯、王黼这三位久宠不衰的大臣产生了怀疑并有意疏远;其二,开始越过宰臣而与一些长期受到压制的官员接触;其三,短短四天,已两次单独会见已被任命为开封府知府的太子赵桓,父子二人谈些什么,不要说别人,就是宰臣们也无从知晓。凡此种种,蔡攸敏感地认为皇上将会在朝政及人事上有巨大的变革。但究竟如何变革,却不得而知。昨天半夜,梁师成突然来他府上秘密造访,告诉他在天香楼上拣耳朵听到了皇上与李师师的谈话,言“不想当这个皇帝了”。蔡攸乍一听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但联想到上述种种异常,他才恍然大悟:皇上无意处理大金南侵这一乱局,想把皇帝的宝座让给太子赵桓。梁师成之所以及时把这一绝密消息透露给他,乃是两人早就暗地结成同盟,要互为奥援,在政局的更替中保全自己的地位。
凿实了这一消息之后,蔡攸不是慌张,而是兴奋异常。他早有觊觎太宰宝座之心,他忖度:只要太子上位,蔡京、王黼、童贯必然见逐,自己正可以取而代之。但是,若此次禅让中手无寸功,又如何能获得太子信任?
梁师成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蔡攸再无睡意,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抢占先机。天破晓时,他突然想到了不久前认识的那个瞎眼老头儿,一道计策便在他心中酿成:让盲叟施展绝技影响吴敏,再让吴敏冒死上书……
应该说,诈术盈怀的蔡攸的确有过人之处,他已把吴敏赚得入局,现在要做的事是尽快打消他的顾虑。看到吴敏心神不安的样子,蔡攸一笑,问道:“你害怕皇上内禅?”
“不是害怕,卑职觉得不可能。”
“说说看,为何不可能。”
“当今圣上正值盛年,无病无咎,再当三十年皇帝,犹是如日中天。我大宋开国以来,哪有禅让帝位的。卑职想,谁敢在圣上面前提这两个字儿,惹怒圣上,下旨给他满门抄斩,也不会有人同情。”
“可是,这是天意呀,紫姑降下沙书,你是亲眼看到的。”
“唉,老神仙肚子里,居然传出了女人的声音,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依本官来看,内禅实有可能。”
“啊?”
“皇上二十岁承祧大位,鼎祚春秋二十五载,可谓河清海晏,物阜民丰,每年皇诞的千秋节上,四夷来朝,万民拥戴,人人争颂太平天子。按你所言,圣上四十五岁,龙体壮健,怎么可能内禅呢?放在平常岁月,这想法也不会有错。但眼下另有一层原因,即金虏南侵。汴京风声鹤唳,天下州府,惶惶不宁。大宋自太祖开国,到如今已历一百六十五年,早期与契丹作战,犹在长城两边,锋镝未入内地,但此次金虏分两路南下,东路已达信德府,西路已达太原府,战尘蔽日,虏贼嚣张。官军迎战,输多胜少,此情之下,圣上可谓焦虑不安,一夕数惊。不如此,他何以下颁《罪己诏》?本官推测,这一道《罪己诏》,是为禅让作一铺垫。紫姑降下沙书,磨盘大的内禅二字,你我亲见。由此可知,天意圣意相通,皇上有了这层心思,得有人来把它点破呀。”
吴敏听得入神,琢磨一番也觉得极有道理,便补充道:“皇上内禅,不是逃避责任,而是借此虏尘,历练太子统驭六合之能力。皇上若有此意,当是社稷之福。”
“吴敏你既已明白,就应抓住这一建立不世功勋的机会。”
“我……”吴敏欲语还休。
“你有所顾虑?”
吴敏尴尬地一笑,扭捏着说:“卑职只是担心人微言轻。”
蔡攸趁势开导:“位高权重之人,谁没有经过人微言轻?世上有才干的人多,有胆量的人少,以你的才干,只要不错失良机,日后必成大器。”
“谢谢大人指点并给予机会,卑职这就回去,立即给皇上奏本。”
“好,”蔡攸叮嘱道,“记住,这事儿一要快,二要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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