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药师打圆场:“马官人,这事情你别错怪了人,咱郭药师不发话,他伍思礼敢私拿你的公文箱?要知晓你是钦差哪,耍你等于耍童大王,也是耍弄大宋天子啊。”
“既知道厉害,为何还要这样做呢?”
瞧着马扩气呼呼的样子,郭药师扑哧一笑,讥道:“有啥生气的,咱是想早点知晓,咱童爹爹能给咱常胜军多少钱钞粮食。”
郭药师说着把手中的皮箱搁到马扩的座椅上,对马扩说:“你愣着干什么?快打开箱子,取出那文件给咱们瞧瞧呀。”
马扩犹豫着,再次看了看膳房里的人,其中有三个是他的从官,还有三个是郭药师的僚属。
郭药师心知马扩谨慎,不肯让别人知道文件中的秘密,于是吩咐伍思礼:“去,把那小车儿推来。”
伍思礼并不挪步,而是拍了三个响亮的巴掌,只见两名武弁推了一辆箱笼小车进来,停到了郭药师与马扩之间。伍思礼趋前打开箱笼掀开了盖子,只见箱盖拼成的大台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珠宝玉件。郭药师随便捡了一件项链,朝马扩手上一拍,说道:“这是十八颗大北珠串起来的一条项链,给你夫人带回去,你有了一根马毬棒,夫人也得有一件般配的。”
“郭大帅,你太客气了。”
“啥客气不客气的,咱郭药师从不爱财,只要咱有的,谁爱谁拿走。咱去年在汴京见过同样的一串大北珠,开价居然八千两银子,什么玩意儿?这么贵。马猴儿你拿去孝敬你夫人,也算咱们兄弟一场。剩下这些珠宝,你的这几位属官挑选分一分,喜欢的尽管拿。”
郭药师出手大方是有了名的,去年到汴京,凡见过面的官员无论大小都得到了他的馈赠。他去见徽宗皇帝,路上遇到的几十名太监随手都送了贵重的玉件。因此,汴京城中替他说话甚至通风报信的官员太监不在少数。今儿个晚上,他又如法炮制,马扩以及三名属官差不多都眼珠子发绿了。
趁伍思礼照看着几位官员挑选珠宝的时候,郭药师领着马扩离开膳房,前往廨房密谈去了。
却说马扩此次前来犒军的真实目的,郭药师早已知道大概。大约一个月前,徽宗皇帝收到河北路转运使郭永的密札,检举兵马总督郭药师三大罪状:一,常胜军驻地凡有城镇二十八处,涉及五府二十一县。郭药师纵容属下官兵欺行霸市,强买强卖,逼迫商贾小民高进低售,货值十不偿一,莫不敢从,若敢理论,必缧绁下狱;敢因此反抗者,必磔之市。五府二十一县因此人心惶惶,地方官府莫能制之。此其一也。二,谎报在册供粮乡兵数目。郭药师在两年间,以训练乡兵三十万申领朝廷粮饷,虽经谭稹、童贯两任两河宣抚司长官派员稽核,郭药师皆能欺瞒过关。据职官暗中勘查,乡兵数目十不及三,仅此一项,朝廷每年拨付燕山一路之粮饷,仅郭药师防区,冒领高达白银六十余万两、粮草三百余万担。朝廷军费,十分之一被郭药师贪墨。此其二也。三,郭药师收纳天祚帝及萧莫娜两朝之珠宝匠作之人,养于军中,制作各类宝物玉件,奇幻淫巧之器,用以行贿汴京各当道权贵,虽衙吏小珰,若在机枢之地,亦必贿赠结纳,以致京中各衙,禁中各局,皆有郭药师耳目,尔等沆瀣一气,蒙蔽皇上。在燕山,士民以安禄山喻之,谓毁大宋社稷者,必此人也;在汴京,权贵则以郭子仪誉之,谓能救我中国者,必此人也。有鉴于此,请圣上纲常独断,痛下决心,除此祸根。若不如此,恐金兵尚未启衅,燕山先已易帜也。
郭永的这封密札,揭露郭药师的为非作歹已是触目惊心。很可惜的是这封密札并未送到徽宗手上,大内总管梁师成看到密札后,不免心惊肉跳,他当晚携到蔡京府中请这位八十岁的老宰相过目,蔡京看后指示梁师成,先压十天再说,待先派人去查证落实掌握实情,并想好应对之策后再呈报皇上。
梁师成与蔡京的态度明显偏袒郭药师,蔡京认为当下局势,万不可得罪郭药师激起事变。须知燕山之地驻扎的官军只有九千人,而郭药师五万常胜军及三十万乡兵(这乡兵即便砍去二十万,余下十万亦是不小的兵力),可是阻挡大金军南下的铁骑劲旅。蔡京对梁师成说:“有本事的人,多半一是爱钱,二是爱女人。两样都不爱的人又有本事,那是圣贤,人间能有几个呢?郭药师既爱钱,又爱女人,但他却有本事。眼下也算是国难当头了,这时候用人就要不拘小节。贪一点,淫乱一点,只要能托付国事,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要惩治郭药师,而是要稳住阵脚,已经收回的燕山府再也不能丢掉。”梁师成很佩服蔡京四两拨千斤的手眼。在别人看来都是过不去的火海刀山,蔡京只要一出面,立马就天开见日云淡风轻了。一在禁宫一在朝廷的两位重臣当下密议:一是驰传蔡靖找郭永密谈,为社稷计收回密札;二是让童贯即速派人前往燕京,与郭药师作一次长谈。这就是马扩前来郭药师行辕的真正理由。
其实,在马扩到来之前,郭药师就得到了消息。梁师成派密使前来递信儿,还抄了一份郭永的密札给他。郭药师目不识丁,听心腹伍思礼将那密札抄件念了一遍,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同时又心里发虚。他恨不能直接派人去转运使衙门宰了郭永,但知道如此蛮干会因小失大,于是一连几天魂不守舍等着马扩的到来。
当马扩随从还在膳房中挑选珠宝时,郭药师领着马扩进了他廨房的耳室。刚坐下来,郭药师就指着那只皮箱说:“马官人,把箱子打开看看。”
这回马扩没有支吾,而是痛快地打开箱子,从中取出宣抚司犒军的文件,总共三张纸。
郭药师接过纸,抖了抖,问:“这是犒军的文件?”
“是的。”
“减了我的粮饷吗?”
“没有。”
“没有。”郭药师回了一句,“没有就是犒赏了。童大王不会再给咱增加钱粮的,这个咱清楚。”
“我想你应该清楚。”
郭药师听出马扩话中有话,于是追问:“还有一份文件呢?”
“什么文件?”
“你明知故问,”郭药师把手一伸,“你拿给咱看看。”
“箱子在这儿,你自己找。”
郭药师用脚钩过敞开的箱子,都是些零碎儿日用物件,不见有什么纸张。郭药师不甘心,追问:“你藏哪儿了?”
“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追问?”
“郭永的密札。”
马扩一惊:“大帅你知道了?”
郭药师一声冷笑:“马猴儿,你把我当傻屄是吧?郭永这王八蛋,向皇上告我三宗罪,每一宗都可以卸咱的脑袋。”
马扩虽然知道郭药师手眼通天,但没想到他对郭永密札的内容了如指掌,不由想起行前童贯对他的提醒:“对郭药师要施以羁縻之策,既要敲打,更要笼络。”他个人理解,敲打只是手段,笼络才是目的。眼下大宋江山让人感到风雨飘摇,大宋君臣都把郭药师当成是力挽狂澜的人物,但他心底清楚,郭药师是一匹无法驯化的狼……
郭药师看到马扩走了神儿,便用脚轻轻踢了他,问:“你怎么入定了,咱问你话呢?”
“啊,你问什么?”
“童大王,咱爹让你来,带了啥话把儿来了?”
“童大王说,朝廷心向着你。”
“这他娘的是一句空话。马猴儿你知晓吗?郭永那密札如今压在梁公公手上,压着不是毁了,迟早还要递到皇帝爷手上。”
“所以,童大王才让咱来。”
“那你说呀,咱爹有何指教?”
“第一,希望你与郭永和好,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
“马猴儿,不是咱骂你,你又在说屁话了,你以为咱是个喜欢结梁子的人吗?当年郭永初来时,咱还高兴了一阵子。你想想,整个燕山府,整个河北,吃皇粮的人就两个姓郭的,一个是咱,一个是他,掰不开嘛。咱就主动亲近他,他来咱行辕核查乡兵人数,誊抄花名册,咱像招待你们一样,喝烧酒,吃全羊,珠宝玉件由他挑,这小子偏不买账,还质问我为啥用朝廷的军饷养这些大辽宫廷里的珠宝匠人?又问我为何要把朝廷拨付的粮草高价卖给老百姓?问这问那,问得老子都岔了气。咱这才明白了,咱这一郭,是赔酒贴饭交朋友的人,他那一郭,专生些找蛋疼的掐相公,从此就井水不犯河水了。”
郭药师提起葫芦根也动。听他数落一大堆,马扩回道:“童大王只是担心,郭永所说乡兵吃空饷一事,处置起来会有麻烦。”
“这事儿说麻烦就麻烦,说不麻烦就不麻烦。”
“啊?郭大帅你有何高见?”
“皇上下旨,直接把郭永拿下,说他诬告忠良。”
“这样做恐有不妥。毕竟,燕京城中,不少人是支持郭永的。”
“这些人还骂我是安禄山呢!”郭药师满脸委屈,“咱归顺南朝,萧德妃这娘们才失了靠山,我拱手送出易州、涿州,那值多少银子?谁给我算过这个账?军饷多给了几十万两银子,这也不假,但我贪了这银子吗?几百个匠人日夜制作那么多珠宝,都给了谁了?左手进银子,右手送珠宝,羊毛出在羊身上,咱反倒落下了个贪腐的罪名。南朝啊南朝,咱脱了裤子露个大白腚给你们看,你们不说忠诚,还骂我臭!这岂不让人寒心?”
“郭大帅,你可不能这样说,大宋君臣,都记着你的好。”
“真的吗?这话咱听过多次。”
“大帅,我马某没必要对你说假话。童大王对你的信任,不说你自己也知道,你们情同父子,有他在,有蔡京老丞相在,有梁公公在,十个郭永也扳不倒你。但童大王也有一个疑惑,他让我当面问你,请你务必解答。”
“什么事?”
“甄五臣叛逃的事,我刚才问过,你只骂了他一句,便没有下文。童大王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你想知道什么原委?”
“甄五臣是大帅你心腹中的心腹,他为什么会叛逃呢?”
“他没有叛逃。”
“没有叛逃?”
马扩这一惊非同小可。郭药师瞧见他怔忡的样子,一双吊着的三角眼更是眯成了一条缝,他凑近马扩的耳朵根子,低声说:“什么叫兵不厌诈,你知晓吗?”
马扩似乎悟到了一点什么,他迟疑地问:“这么说,是大帅安排甄五臣去金营诈降。”
郭药师点点头。
“你这是为什么?”
“为了刺探虚实,看看大金军是否有南侵之心。”
“这个不用甄五臣刺探。在下来燕京之前,先去了一趟大同,见到了大金左路军统帅完颜宗翰,他要打太原的野心,一点也不隐藏。”
“怎么打呢?东路军完颜宗望与西路军如何协同南侵,哪路兵马打哪里?什么时间打?这个宗翰会告诉你吗?”
“这个当然不会。”
“这不就得了!”郭药师把大腿一拍,“咱让甄五臣掺进去,就是摸清底细,一旦开仗,咱常胜军就能顺顺当当地割韭菜了。”
“大帅这是深谋远虑啊!”马扩赞叹。
“你回去告诉童大王,甄五臣靠盘儿,他是咱的卧槽马。”郭药师不想再议论这件事儿了,他做了个手势让马扩站起来。
“干什么?”马扩问。
“你跟我去个地方。”
“到哪里?”
“到地头儿你就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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