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第四天的下昼未申之间,马扩来到了郭药师的行辕。辕门值日官将马扩迎至花厅品茶,差人去向郭药师禀告。大约两泡茶工夫,差人进花厅回复:大帅请马大人到马毬场会见。
马扩心里头嘀咕:“这匹套不上嚼口的马,这会儿还有闲心打马毬!”说着跟了差人出了辕门,抹斜儿朝西走了有半里多地,便听到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神吭鬼叫的嬉闹声。马毬场到了。郭药师与他的僚佐卫兵们玩得正酣。马扩也是玩马毬上瘾的人。他在场边站下,天气燥热,一只马蝇在他额前飞舞,他伸手驱赶马蝇,冷不丁一只马毬像流星一样向他飞来,他来不及躲闪,那只马毬击中了他的右肩,他“啊呀”一声,左手便捂住了右肩头,趁势蹲到了地上。
“怎么,马猴儿,一只皮疙瘩,能把你击成这样?”
郭药师沙嘎嘎的声音传了过来,话音未落,一匹高头大马在马扩面前收了蹄儿,只见身着左衽开襟契丹样服头戴软巾足蹬软靴的郭药师在马扩跟前骗腿一个旋儿下了马背。郭药师三年前初次见到马扩,见他尖嘴瘪腮两颊没挂四两肉,便惊呼道:“妈拉个巴子,人家都说我郭药师是猴子托生的,没想到南朝也钻出你这么个贵人,活脱脱一只马猴儿。”惹来一阵哄笑。遭到取笑的马扩虽然窝气,却又碍着郭药师是当下朝廷炙手可热的人物,也不敢发作,好在马猴儿这个昵称,除了郭药师别人也不敢叫。
跳下马来的郭药师,随手把镶满了七彩宝石的马毬棒扔给了侍从,膝盖头一弯蹲到马扩的对面。
马扩龇着牙,埋怨道:“郭大帅,你干吗使坏?”
郭药师吐了一口痰,笑道:“咱要是使坏,这一球击出来,好歹也能弄瞎你一只眼睛。”
郭药师说着,伸手扯起了马扩,问:“你从哪里来?”
马扩忍着痛,答道:“太原。”
郭药师的眼神有些怪异,他翘着下巴好像是问天:“是咱干爹遣你来的?”
郭药师叫童贯干爹,甚至还说过“咱眼中没有南朝,只有干爹”这样的话。
马扩点点头。
“咱干爹叫你来干啥?”
“犒军。”
“犒军?”郭药师又吐了一口痰,“都带了什么宝贝来?”
“你想要啥?”
“上回咱到汴京,皇上送了我四个宫女,玩了一年,腻了。”
“你想让皇上再送你几个?”
“送宫女有啥意思,再送,送个娘娘还差不多。”
马扩吓得一哆嗦,把郭药师扯到一边,斗胆训斥道:“郭大帅,你这是找死啊你,这玩笑是你开的?”
郭药师咧着嘴,满不在乎地说:“南朝好女人多,宫里头娘娘搁那么多,闲着也是闲着,你马猴儿不是劳军吗?本帅就提这么个要求,你他娘的就吓得尿裤子了?”
马扩情知郭药师耍贫嘴,便话题一转:“本官奉童大王之命前来劳军不假,你总不能让咱站在路边唠闲嗑儿吧?”
“这倒也是,走,回衙。”郭药师说着,从侍卫手中拿回那支马毬棒,塞到马扩手里,“拿着。”
“这是干什么?”
“咱还是知晓你马猴儿,刚才看到咱这支马毬棒,眼神儿都直了。咱告诉你,这支马毬棒有一颗祖母绿,有九百九十九颗红、蓝宝石,更珍贵的黄宝石和琥珀,都镶嵌在上面。这样一支马毬棒,你们南朝是没有的,连南朝皇帝也没有,可是,我却有了这一支,实话对你说吧,这一支原本也不是我的。”
“是谁的?”
“天祚帝。现在是你的了!”
马扩急忙把那支马毬棒往郭药师手里塞,嗓门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大帅,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不能要。”
郭药师把马扩的手往回推了推,揶揄道:“你装什么呀你,你们南朝人呀,咱算是吃透了,心里头一百二十个想要,嘴里头却三推四推装圣人,不跟你扯犊子了。”
郭药师说罢,也不知是真生气还是假装的,一转身自个儿朝辕门走去。马扩被闪了这一下,只得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觍着脸说:“郭大帅,你现在也是南朝人啊。”
“咱不是,咱是女真人。”郭药师犟着脖梗儿说,“马猴儿你知晓咱常胜军之前为啥叫怨军吗?这名儿是天祚帝亲口赏的,不为别的,就因为咱出身不正,不是契丹人,而是女真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在咱南朝,已官居太尉,官衔同以前的童大王一样啊!”
“那又怎么样?”郭药师突然停住脚步,回身直对马扩,拍了拍身上的衣服,“你马猴儿看清了,咱这身衣服是契丹人穿的,左衽开襟,女真人也这样穿,咱不穿你们南朝那种右衽的衣服,别扭。”
马扩一开口就受呛,心里头像塞了一包辣椒面火辣辣难受,只好不吭气,老老实实跟着郭药师回到行辕。此时天色黑了下来,郭药师吩咐值日官安排客房让马扩一行入住。两支香工夫,值日官又把马扩请到辕门膳房里用膳。
宾主一行落座了,打完马毬的郭药师并没有换行头,坐在他旁边的马扩似乎还闻到了汗味儿。
郭药师亲手拎着罐子给马扩倒了一碗水酒,一只半羔羊被烤熟剁成七八块搁在一只尺八大瓷盘上,伙夫端上来放在桌子中间,旁边还有几盘牛舌羊腰之类的配菜和一人一碟的蘸水。
郭药师端起酒碗问马扩:“马官人,你此次来,是劳军,不,你说的那词儿不叫劳军,叫什么军?”
听到一句马官人,马扩心里头舒坦得多,他连忙回答:“犒军。”
“靠军,这词儿别扭,不过也是事实。咱大宋朝廷在燕云十六州局势吃紧,不靠咱常胜军,这局势越发一糟儿烂了。”
“大帅,这犒,不是依靠的靠,是犒赏的犒。”
“啊,我听说过。”郭药师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笑道,“咱拣耳朵听过这词儿,犒赏三军。咱操他祖宗,这词儿太他娘的文雅,但实惠。来,马官人,冲着犒赏,咱敬你一碗。”
郭药师说着,像六月里喝井水一样干了那碗酒,马扩为了不扫郭药师的兴,也把那碗酒艰难地咕噜了下去。
“好!”郭药师叫了一声,拿起一块烤羊排递给马扩,自己也拿了一块,一边撕嚼着,一边问,“马官人,童大王让你带了些什么犒赏常胜军?”
“童大王没有你那么多珠宝,他老人家手上只有两样东西。”
“哪两样?”
“钱钞和粮食。”
郭药师听了一阵大笑,嘴里喷出的肉末与唾沫溅了马扩一脸,马扩一阵恶心,背过脸去用袖管擦了擦。郭药师全不在意,对在场陪宴的属官说:“你们听到了吗?钱钞和粮食,这是咱常胜军最需要的,知子莫若父,童大王不是咱干爹,是亲爹。”
从属官齐声附和,酒碗碰得嘎嘣脆儿响。
郭药师说得兴起,竟将抓过羊排的油腻腻的大手朝马扩新换的官袍上一拍,嚷道:“马猴儿,你回去告诉咱爹,有我郭药师在,燕云十六州就是咱大宋的,恁谁也拿不走。”
马扩心里头连骂几声“腌臜货”,嘴里头却奉承道:
“郭大帅就是唐朝的郭子仪,咱大宋的擎天柱。”
“擎天柱说不上,但燕云咱守得住。”
眼看郭药师的油手又要拍下来,马扩身子一躲,郭药师拍到了椅背下,他顺势将油手在椅背上蹭了蹭。
马扩干脆站起来问他:“听说宗望与宗翰两位大金国主帅正密谋分东西两路伐宋,郭大帅有何应对?”
郭药师回答:“咱五万常胜军摆在卢龙至居庸关一带,就是防范完颜宗望突袭燕京,另外咱还训练了三十万乡兵,也都骁勇善战,就是缺枪械、缺军粮,一旦钱粮补足,咱居庸关与白沟一线,就是大金军的坟场。”
“郭大帅,宗望宗翰这哥儿俩,是大金军的两位战神,千万不可小觑。”
“这两小子,一个瘦鸡巴大,一个腿短胸毛粗,咱还不知道他们?哥儿俩是大宋官军的克星,这不假,但和我郭药师掰手腕,他们准输。”
听这牛屄烘烘的话,马扩心里头并不放心,嘴里却说:“郭大帅神勇,听你这一说,童大王放心,朝廷也就放心了。”
“钱粮不来,放心是屁话。马官人,这次带了多少钱粮来?”
“这个,”马扩拿眼扫了扫在座的军爷们,低声说,“我随身带了两河宣抚司衙门的文书,犒军条目在文书上,这文书搁在客舍里,没有带到膳房来。要不,请大帅挪步,到你廨房叙话?”
“这是什么话?酒还没喝好呢!”
郭药师说着朝行辕赞务伍思礼使了一个眼色,接着又劝起酒来。
酒过三碗,马扩有点晕乎,但王命在身,他倒也不敢拼醉,趁着酒兴儿,他就近同郭药师咬耳朵:“大帅,有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嘛。”
“甄五臣为何叛变你?”
“这王八羔子,吃了别人的屎了。”
郭药师脸一下子拉下来,恶狠狠骂了一句,便不再说话了。马扩本想探听虚实,见郭药师这个样子反倒安慰起他来:“大帅,甄五臣跟着你享尽荣华富贵,他叛逃到宗翰麾下,迟早会被收拾。”
“这是为何?”
“宗翰这个人心狠手辣,最讨厌朝三暮四的人。他杀张觉,计杀耶律余睹,就因为这两个人降而复叛。所以,甄五臣也不会有好下场。”
郭药师听了不置一词,他再次将自己与马扩的酒碗斟满,邀马扩同饮,马扩推辞说自己再也喝不下了,两人正扯着,同样穿着左衽戎装的行辕赞务伍思礼提了一只皮箱进来。马扩一看,连忙起身走过去,嚷道:“赞务大人,你怎么拎了我的箱子?”
马扩要去抢夺,伍思礼粗暴地将他推开,把箱子交给了郭药师。
郭药师提着这只半大不大的皮箱,掂了掂重量,问马扩:“马官人,你说的两河宣抚司给咱常胜军的犒军文件,就在这箱子里?”
马扩点点头,恼着脸瞪着伍思礼,想发作却又强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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