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将军一令动山川

粟一斤

羊一斤半

猪腰子一对,面一斤半

上中下三顿各有茶品,若折钱,正使、副使各折银三两三钱

都管九钱一分

随从校官以上七钱六分

尉官下四钱五分半

御筵不入席者折钱一两七钱。

以上总计费用二万贯。

王儒中看了一遍后再将此件读给杰布听,刚一听完,杰布一吐舌头嚷开了:“你们这事儿太尿性,你们把咱当什么人了?”

“你是大金国的正使呀,正使就是这个接待规格。”

“你们搞这么排场,都超过天祚帝的春水秋山大巡游了。咱们皇上阿骨打,哪里见过这等富贵?不要,我不要。让门外这些人,统统给咱走开,咱不要见到他们。”

“杰布大使,你听我……”

马扩试图解释,杰布不听,打断他的话头,又问:“从这里到太原有多远?”

“六百里地。”

“不远嘛,咱们每人两匹马,两天就到了。”

杰布说着,从腰间摘下马鞭,朝空中甩了一个脆响,命令他的随从们:“你们听着,咱们不要这些虚头巴脑的烧钱排场,揣上两天的干粮,歇马不歇人,尽快赶到太原。”

杰布说着,咚咚咚一阵风走出驿站,马扩与李棁二人面面相觑,只得跟着杰布翻身上马,朝太原方向疾驰而去。

听说杰布一行已被马扩领到宣抚司衙门前,童贯即刻穿好一品官服出门接见,走到门口忽又折回来,吩咐小侍:“给我穿上铠甲。”小侍奇怪,因为童贯尽管是主管朝廷军事的太师,是有大帅级铠甲戎装的,但他从未穿过。今天突然要穿铠甲,让小侍迷惑不解,想问又不敢问,只得按童贯吩咐,回到后院替他换了戎装。童贯披了铠甲,心里头念叨了一句“怎么这么沉呀”,刚走出门,又退了回来,想了想又重新出门,小侍从后头追上来喊:“大王慢走。”

“咋了?”童贯停下来问。

“还有佩剑呢。”

小侍说着将佩剑挂到童贯的金腰带上,童贯不习惯,使劲按着剑柄作威武状。那剑鞘便翘得老高,样子挺滑稽,小侍及几名随从忍不住笑起来。

“笑啥?”童贯有些生气。

小侍连忙解释:“大王穿上铠甲威武,但小的们看着倒不像大王了。”

“像啥呢?”

“像,像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童贯顿时岔气,他一个堂堂太师,哪瞧得上八十万禁军教头。他临时改变主意穿上铠甲,是想到大金国特使杰布是个将军,加之两国今年摩擦不断,战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他穿上铠甲是想以势慑人。但小侍一句话提醒了他,戎装一穿,岂不就是一个舞枪弄棍的武士?这种自降身份的事绝不能做。念头一转,童贯复又返回到后院,让小侍帮着脱了铠甲。不过,他也不再穿那显赫的一品官服,而是选了一件玄色道袍,戴着深蓝色的温公巾到了厅堂。

待他坐定,马扩便领着杰布、王儒中一行进来。一一行礼坐定,童贯问杰布:“杰布将军,听说你执意不肯本朝按礼节接待,是何道理呀?”

杰布哧地一笑,回道:“不就是走个道儿吗?弄得人山人海前呼后拥的,你们不嫌麻烦,咱还嫌多费劲呢!”

童贯于是申明:“咱南朝是礼仪之邦,善待邻国,自开国以来,对邻国来使的接待,一朝胜于一朝。当今圣上尤重大金国盟友,亲自审定接待来使规格以及用度,在贵将军之前的金国来使,咱们都是如此接待的。”

“用七千多人,耗两万贯钱接待咱们一百五十人,是不是太奢靡了?”

“将军替咱南朝省钱,其实大可不必。”童贯仿佛很受委屈,“杰布你这一推辞,不明真相的人会说咱南朝失礼。”

杰布最怕虚套,直通通说:“童太师,咱们现在来谈正事儿吧。”

杰布说罢也不等童贯答复,就让王儒中呈上大金国枢密院的函件。

去年十月,大金国皇帝吴乞买下旨,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翰兼任枢密使,大金国朝廷机构的设立完全效仿大宋,其枢密使类同宰相,所以,宗翰以国相行文亦可视为国书。

童贯接过国书,表面上漫不经心,内心却很紧张。盖因四天前接到李棁八百里驰传送来的密札,一连几天都没有睡个囫囵觉。大金方面取消天宁节贺使,却突然派遣杰布来太原见他,凭经验他就知道大金方面正在密谋生变。当他遵徽宗旨意亲来太原就近布置督察河北山西两路军事时,数日来发生了几件大事,如郭药师心腹大将甄五臣率部两千人投完颜宗翰麾下,驻代州义胜军韩庆率部八百人叛投完颜娄石军前,大金东路军元帅宗望亦往居庸关与娘子关方向派驻重兵与守关官军对峙,宗翰的部队已分三路控制通往大宋边境的代县、灵丘、飞狐等地,云燕之地再度战云密布,风声鹤唳。就在昨日,又有快报传来,已被宗翰授予五品骠骑将军之衔的叛将韩庆,突然钻出太行山密林奔袭了繁峙县城。

应该说,童贯虽然主持了宋金两国誓书的签订,但从心眼里头却从没有把大金当作一个正儿八经的国家对待,他只不过是想利用这批不谙世事的边鄙草寇帮助大宋完成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夙愿,却没想到此举实乃养虎为患,短短几年,草寇摇身一变,竟成了取代大辽的王者。但是,即便是大金成了北方霸主,童贯依然觉得大宋君臣是天潢贵胄,压根儿没把大金君臣当作真正的对手。但是,一年来特别是近几天的种种变化,开始让他反思,也让他产生了恐惧。

看到童贯拿着国书走神的样子,王儒中在一旁催促他:“童太师,请看国书。”

童贯这才打开羊皮护套,从中抽出两张纸来细细读了下去。

这封国书虽不长,却向大宋提出了严苛的要求:鉴于大宋屡屡叛盟,大金限大宋于三个月内,如数退还已交还的山前九州,其国土恢复辽宋疆界,若大宋不肯交还,大金必以武力夺回。

这封国书的内容,杰布、王儒中出发前就已知晓。依常人所见,童贯看到这封国书,必定脸色大变暴跳如雷,他们也做好了应变之策。谁知童贯看后,却把国书小心放进皮套,吩咐书办收妥,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对杰布说:“你们国相元帅的想法,想必也是吴乞买皇帝的旨意。”

“既是国书,就是咱大金国的态度,还请童太师给予回复。”

“回复当然有,但不是现在,这么大的事,不报到皇上那里,谁也当不了家,做不了主。现在,本王请你们使团所有人喝杯水酒。”

“喝酒?”杰布见童贯不愠不火,不免大出意外,他与王儒中对视了一眼,回道,“国事为重,还请大王尽快作答。”

童贯笑道:“你们提出这么个要求,本王只当是妄语。但我知道,宋金两国之间的确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解开这些疙瘩,需要时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说呢?念你们一路奔波,饥一餐饱一顿着实辛苦,先吃顿饭总是应该的,来人!”

衙司总管应声而到。

童贯问他:“餐席备下了?”

总管躬身回答:“回大王,备好了!”

童贯起身,习惯地提了提袍子的下摆,向杰布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杰布看看也无别的选择,便跟着童贯出了厅堂侧门,来到一座相邻的庭院。这院中前面是一座戏台,两侧长廊宽约丈五,长约十丈。与戏台相对的,是一间前轩开敞的花厅。童贯领着杰布、王儒中到花厅就座,并请来太原府知府兼河西经略使张孝纯、副都总管王禀、通判方汲以及马扩、李棁等一众高官押筵。听说杰布充当大金特使前来太原面见童太师的消息,前日宣抚司衙门已照令太原府以及河东经略司、转运司各衙门堂官昨日前来宣抚司会揖,通报山西边境兵戎祸机以及研判杰布此行目的及应对之策。会揖时,繁峙县城被叛军韩庆率部攻占的警报刚好传来,一向主张对金军强硬制御的太原府尹兼经略使张孝纯认为,完颜宗翰必欲犯边南侵的意图已十分明显,建议童贯应尽快征调山陕及京南各府官军,前来充实与大金接壤州县,控御要塞,占据要津。一旦战事爆发,我方早作布置,就不会临阵慌乱。参加会揖的十几位堂官大都赞同张孝纯的提议。童贯却说:“大金国人口不足二百万户,兵力只有六万,我朝人口是多少?二千八百万户,直接由朝廷调配的官军就有八十万,他如何敢犯边?当然,宗翰与宗望这两个人年轻气盛,灭了一个辽国就觉着有实力可以和大宋叫板了,这岂不是笑话!河北一路,有一个郭药师,宗望就休想越过居庸关;河西一路,本王听了你们的建议,请示皇上重新启用种师道,拨给他二十万兵马,宗翰想越过种师道的防线,也绝非易事。”童贯既如此说,众位官员也不便再说什么,一场会揖落实到行动上,首先是今天这一场高规格接待的筵席。

这庭院的两边长廊,各摆了十二桌酒席,中间的花厅里是一张可坐十二人的枣木大圆桌,童贯及大金使副二人,还有九位押筵官员都在花厅里落座。开筵后,由于主客双方各有心思,席面显得沉闷,童贯于是拿了一把折扇递给杰布说:“杰布大使,寡酒难喝。本王已找了个戏班子,为咱们助助兴,这折扇是戏单,你可随便点,想听什么点什么。”

杰布打开折扇,见一行行汉字都有蚕豆大,第三行起首两字他总算认得,便问王儒中:“这‘将军’两字下面是些什么?”

王儒中伸头瞅了一眼,答:“将军一令动山川。”

杰布一听,仰脖儿喝了一盅酒,嚷道:“将军一令动山川,这戏词儿好。童太师,且唱这个。”

童贯布置下去,顷刻工夫,便听得鼓擂九通,铙钵惊耳,尖锐的唢呐声中,一位腮下挂了长须身穿铠甲的魁梧大汉扬着马鞭踩着锣鼓点子盘旋上台。显然这大汉扮演的是将军。他走到前台中央站定,高喊一声:“军爷好!”

一溜武士一色持刀鱼贯上台,高声呼应:“小将们在。”

将军:“反贼犯我边境,尔等随我出征。”

众军爷举刀齐吼:“走,走哇——”

将军:“某甲牵马上来。”

某甲拖着一根枣木棍连翻三个筋斗在将军前站稳,喊道:“将军上马!”

将军作上马状,而后挥鞭作急驰状,一众军爷跟在他身后。

将军立马高岗,引吭高歌:

将军一令动山川征鞭指处贼胆寒砍下贼头如切瓜

众军爷挥刀作砍头状,一齐放声怒吼:

砍下贼头如切瓜如切瓜——如切瓜——

将军撩起战袍踢了一个云腿,耍玩了一阵娴熟的刀法,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后,又高唱:

大好河山变瓜田

众军爷一起吼嗓子:

大好河山变瓜田

将军:“军爷们哪,杀——”

众军爷吼着:“杀!杀!杀——”

当台上将军领着军爷们收了杀伐的动作,一起走到台前向花厅里的长官谢幕时,庭院中立刻鼓噪起来,因为这折戏演得有声有色,主宾双方坐席者都看得入迷。杰布觉得这词儿好像是新编出来的,便恼着脸问童贯:“这戏是你们新编的?”

“哪里是新编的,这戏牌子叫秦晋老腔,是当年唐玄宗坐朝时,那奸贼安禄山反了渔阳,与史思明一起杀来长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勤王兵马抵抗安禄山,这戏词儿是那时候留下的,而勤王的兵马多半来自秦晋两地,战场也在秦晋,故产生了这个秦晋老腔。”

听了童贯的解释,杰布不作声,但心里头仍觉别扭,再也不想待在这里生闷气了,于是起身告辞。

童贯正想挽留,忽见司衙总管匆匆跑进来,禀道:“童太师,前陕西经略司种师道老将军已接圣旨,日夜兼程赶到这里了。”

童贯高声问:“你是说种师道老将军?他到了哪儿?”

“种师道老将军已到了宣抚司,已在签押房候见。”

“好,好。”童贯喜形于色,又对杰布说,“照料不周,万望杰布大使多加包涵。”

杰布问:“童太师,咱回去如何回复国相元帅?”

童贯说:“本王派马扩去面见宗翰国相,已申明了我朝的态度,山后六州暂时搁置不议,但是,应、蔚两州及灵丘、飞狐两县,还望贵朝归还。”

杰布叮问:“这就是童太师的最后答复?”

童贯回答:“不是本王的答复,是咱们皇帝的旨意。至于你们这次开出的条件,本王会尽快奏报皇上。”

杰布一拱手,冷冷地说:“告辞了。”

童贯虚抬一下手算是还礼,嘱咐马扩代为送客。

待杰布一行退出,一直站在一旁的张孝纯急着问:“童太师,种师道老将军这么快就来了?”

童贯摇摇头:“皇上请他出山的敕令,这会儿他恐怕还没收到呢。”

张孝纯道:“那你为何……”本来他想说“你为何骗人呢”,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童贯盯着他,苦笑了一下:“咱知道你的意思,皇上说打鬼要借助钟馗,种师道就是打鬼的钟馗,指望他能成为宗翰的克星。”

张孝纯隐约感到童贯有难言之隐,于是试探地问:“杰布送来的国书说了些什么?”

童贯沉着脸,半晌才回答:“宗翰他异想天开,要咱们归还已交割的山前九州给大金,不然,他就兴师南侵。”

张孝纯倒吸一口冷气,两人相视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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